《凛冬》山桐

6、陆

　　自上次的槐花一事，我再没有回忆山下过往。

　　很快，一愿也成年了，也要独自下山历练。

　　一愿上山时只五、六岁，对山下的一切都充满了向往与好奇。

　　临行前，我与他说了许多人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闻言，一愿只笑笑，道：“若山下真如魔窟般，我们早皆下山除魔去了。”

　　一愿下山的大半年，我去找师姐的理由也少了大半。原本就无趣的生活变得更加无趣。

　　终于等得一愿回山门，这小子好似转了性，好好的卜术不学，除魔术也不感兴趣了，终日缠着一渡讨教医术。

　　突然有一日，掌门召集所有门人，道一愿有违门规，连带查了一众渎职的弟子。

　　不止我，师门中谁也没料到，自小看着长大，素来听话的一愿竟然做出有违门规的事。

　　一愿上次下山，回来时带了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藏在思返崖下山林间。不知一愿是何时在林中起了木屋，每日都有弟子巡视门派属地，竟无人觉察。

　　若是寻常弟子犯了这类事，剔除灵根，剜去内丹，逐出师门。可犯事的偏偏是卜术一脉艰难寻得的唯一继承者。

　　后来，掌门还是妥协了。

　　一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入炼妖楼受罚前，一愿跪求掌门与他的师父好生保护那个叫“小蕴”的女子和他们即将出生的女儿，一愿称她为他的“妻子”。

　　掌门自是怒不可遏，拂袖而去。

　　“我卜得小蕴有性命之虞，这才带她回山门。”一愿含泪跨入炼妖楼去，回头望了站在门口的我们。

　　师姐宽慰道：“一愿你放心，我们会好生照顾小蕴。有师门庇护，小蕴不会有危险的。”

　　没过多久，那个本不被允许出世的孩子顺利降生。

　　我这才明白，那日掌门是为何妥协。

　　这孩子是罕见的生来便有两条灵根的天星。主灵根适合习术，术为修道之本，将来会是个极为优秀的术修。副灵根强击，修习兵刃绝佳。

　　还有。或许是诞下天星的代价，一愿心系的妻子因灵气尽泄，如盛极的昙花般，转眼凋谢。

　　掌门着急忙慌把一愿从炼妖楼拎来思返崖下的木屋，也只来得及让这苦命鸳鸯说上几句话。

　　一愿早卜得他的妻子会死，却不知是会因自己而死。

　　一愿的师父卜得会有天星临世，不难推知其中因果，却仍让弟子遭此坎坷。

　　风中隐隐传来一愿的痛哭，我能体会这生离死别的切肤之痛。

　　师父救起我之前，应当也是知道我将家破人亡，自此孑然。

　　可是，师父只是要救下我，带我回师门。

　　也是。

　　修道之人并未将慈悲为怀挂在嘴边。

　　“一幸。”

　　师姐见我难过，轻轻将手搭上我的肩头。

　　“莫要难过了。”

　　“师姐。”我问道：“师父下山带回我之前，可有说过什么？”

　　“嗯？”

　　师姐一愣，猜出了我心中所想，却还是答道：“师父说此番下山，若是有缘，会带个弟子回来。”

　　“过往的不幸是命数如此，师父不能为你改命。”

　　命？

　　我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