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咫尺》SunC

2、许只是童言无忌 许只是童言

　　许只是童言无忌，谁又傻傻的当了真？

　　“这张……照片，”宁昭的指尖死死抵住手机屏幕，试图用尽全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是哪里来的？”

　　“啊？这张啊，”秦安安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这张照片是我之前关注的一个博主，她前些日子刚办的婚礼，我感觉她布置得很好看，就保存下来当参考了。”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朋友此刻的异样。

　　“她……生活在哪？”

　　“好像是加拿大吧。嗯对，温哥华，我以前经常看她的日常vlog ……”

　　秦安安后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捕捉到了“温哥华”三个字。

　　温哥华，你还是回去了。

　　十八岁的宁昭，也许会瞬间崩溃，会夺路而逃，会把自己关在房间大哭一顿，然后大骂徐崃你这个负心汉！

　　但她今年二十八岁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挑起碗里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安静地继续吃了起来。

　　只是今天的这碗面，似乎忘了放盐，尝不出任何味道。

　　北京的时针好像走的格外的快，只是今天当慢了许多。下午，她在电脑前一连坐了几小时，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的思绪。反复咀嚼痛苦的事，她不想也不愿再做了，她没有那份心力了。

　　太阳渐渐西下直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那明亮的灯光。九点的办公室已经没有多少人了，空荡而安静。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幕降临，对面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一格格窗户里透出的光如同一双双明亮的双眸在凝视着她。马路上，车水马龙依旧，如同一条条彩色的河流，彰显着北京的繁华与活力。

　　她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却是第一次真切地、安静地体会这座城市的夜景。美得让人感到不太真实，不知为何，她想到了小时候动画片里的彩色玻璃森林。

　　她站在光洁的玻璃之后，情绪已经被窗外的夜景吞噬，还有一切过往。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胸口中无法吐出的浊气连同那个来自温哥华的名字，一起咽回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用北京的灯火覆盖。

　　回到家里时，已经十点多了。开门后，她先将一个纸箱放在地上，纸箱不重，里面是她工作两年来一点点添置在工位上的物件：一个保温杯，几本专业书，还有一盆陪她一起入职的绿箩。

　　是的，宁昭辞职了，就在今天下午，这个决定很突然却是她预想很多次的结果。那张来自温哥华的照片，不过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终于无法再继续用繁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情绪。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上，然后将自己陷了进去。窗外的微光透了进来，映在天花板上。

　　她知道，她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自己那样天真。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徐崃已经结婚生子，她总劝自己这没有什么，缘分也只是听天由命罢了。可真到了幻想成真的这天，她的心还是好痛，好痛。

　　她很久都没有打开QQ了，现在重新登录上去，联系人的页面几乎全是灰色头像，大家好像都长大了。唯一的置顶头像也是灰色的，打开和他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还是七月初发的：“山山，生日快乐。”往上滑是这么多年来她断断续续发过的无数条消息，可是没有收到回复，一次也没有。

　　望着这些自言自语，她陷入了回忆。

　　“嘿！徐崃你有QQ吗？”

　　“QQ……是什么？”

　　“哎呀，QQ就是一个聊天软件！”她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就是可以加很多好友，随时聊天。不过比起聊天，我更喜欢玩里面的小游戏，比如种菜、养宠物……”

　　那时候的宁昭的私心很天真：多一个好友，就可以多偷一份菜；多一个好友，自己的宠物也会多一个玩伴……

　　……

　　次日，当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宁昭才朦胧睁开双眼。她下意识地奔去卫生间准备洗漱上班，然后才猛地想起，自己现在是无业人员了……

　　北京的冬天，太阳难得这么明媚，她想出去走走，不负天公今日作美。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家收拾行李。

　　她租这间房子不过才两年多时间，也没有太多东西可收拾。太厚的衣服决定捐了，反正在筕城也穿不到。至于那些之前置办的小家电，她决定留给房东太太，房东是个中年妇女，怜她独身在北京，平时对她颇有照顾。还剩下一些厨具，她不常做饭，却很喜欢买锅碗瓢盆，好像这样会让她感觉到自己也在认真生活。

　　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宁昭将最后一个纸箱封装好贴上标签，然后瘫坐在地毯上。望着空旷的房间，她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情景，时间走得太快。

　　她从茶几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有些褪色成淡粉色的相册。轻轻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带有奥运五环的泛黄了的小卡片，上面的字迹清隽流畅，只是墨迹有些淡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可是，明天就要走了。

　　再往后翻是一些高中时期的照片，虽然过去十年了，但被保存的得当和新的差不了多少。照片上的少年少女们，笑容干净，眼神明亮，是十几岁特有的生命力。

　　隔着薄薄的塑膜，宁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中一张。照片上，同桌的两个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紧挨着坐在课桌前。宁昭熟悉的摆起了她最爱的pose：双手在脸颊旁比着耶，笑的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旁边徐崃的神情带着一丝笨拙的腼腆，他的右手也生涩地、不太协调地举到了耳边，同样比起了耶。窗外透进来的细碎光斑落在两张青涩的脸上，那一年他们还不到十八岁。照片的右下角是一行小小的的数字：2008.7.3。

　　一恍经年，宁昭想起这段美好而小有遗憾的时光，不禁有些鼻酸。照片还崭新如昨，照片里的人，却早已走上不同的岔路，相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她合上相册，没有再看下去。窗外，北京的夜色正浓。

　　宁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清晨了，她一边揉着红肿发涩的眼睛，一边向冰箱走去准备拿些冰块。直到拉开冰箱门，才想起来冰箱已经被自己清理干净，什么都没有了。

　　这时门铃响起，打开门发现是预约的快递小哥来上门取件。一个个纸箱被搬走，她的心突然有些空，北京这座城很快就会忘记了她吧。抬头看表，不过才九点，距离自己回筕城的航班还有整整十个多小时呢。

　　宁昭想了想，决定还是在离开前去趟美院，就当最后的告别……

　　今天恰巧也是晴天，冬日的阳光洒在美院的红砖建筑和落了叶的枝桠上。校园里的人不太多，可能是因为周末吧。宁昭漫无目的散步，她来过这里太多回了，不说认识一草一木，但每处景观、每个拐角也算了熟于心。她常常想，如果徐崃当初来到了这里，他们二人的结局又当如何？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吧？

　　宁昭正走着，突然左肩被人轻拍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一个年轻的女孩冲她微笑，眉眼弯弯，充满朝气。

　　“宁昭姐姐，果然是你！老远看着背影像你！”

　　是闻鸢。

　　宁昭有些意外，随即也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笑容。闻鸢，是她大学时最敬重的李婉恒教授的女儿。读书期间她常常去李教授家，可以说是看着这个小姑娘从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一路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鸢鸢，你怎么在这儿？”宁昭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

　　晚上八点，广播里传来登机的提示音，宁昭随着人流走向舷梯，之前买票时她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准备再好好的看一眼这座城市。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她偏着头靠在舷窗，向下望去是北京的万家灯火。舷窗反射出她模糊的侧影，与窗外的灯海重叠。

　　回忆起今天和闻鸢的见面，闻鸢不解她为什么突然放下北京的一切回到老家，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松地说，“感觉这里的生活不太适合我了，既然不适合，就不强求了。”

　　飞机穿过云层，下方的灯海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隔绝，窗外一片黑暗，只剩下机翼上规律闪烁的航行灯。

　　宁昭拉下遮光板，隔绝了外界的全部光线，也将那座拥有过爱与痛、梦想与遗憾的城市，彻底关在了身后。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

　　母亲很喜欢看话剧，常常拉着她去剧院，她那时年纪太小，看不懂台上的悲欢离合，只当混在台下看份热闹。脚总不安分的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为此，母亲总嗔怪她“没个女孩样儿。”

　　留给她印象最深的是《青蛇》，白娘子的故事她自小便耳熟能详，那次她才看入了神，记得最深的便是许仙的那句“我起誓一生一世都待你好，永远不会有二志。”

　　直到多年以后，大学时代的她偶然重读剧本，她才知道下一句便是法海的“一生一世很长，姑娘不可当真。”

　　是啊，一生一世很长，怎可随意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