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东风一脉香》阿询

1、万光山前救幼童

　　北风肆虐，与连绵的战火号角声席卷而去。白骨高于太行雪，血飞迸作汾流紫。乱世之中，长安城遍地狼藉，富贵人家早早随着撤军南下了，那断壁残垣里能活下来的，准确的说看似像活物的，都是些衣衫褴褛不能称作人的骷鬼，是食尸饮血的怪物。
　　“食物。。。”一群骷鬼嗅着味道在雪地里爬行，方向是一名腰间系着青剑带着斗笠的女子，那女子披着一身月白的斗篷，与这雪天成一色。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女子轻点指尖，爬在最前方的扑过来的骷鬼，刹那间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射出数道金光碎裂开来，紧接着身后成群的骷鬼纷纷随之化成了金色的粉末。“身消业果，早去往生”一语罢，那些金色的粉末像是有了意识飞进了女子打开的小小锦袋中。
　　“阿香姐姐”这熟悉的呼唤听得女子心神一怔，恍惚间，一把纸伞悄然已为她遮去风雪。来人笑意盎然，在这严冬里仿佛有春日的暖意，像是要将她带回曾经四季花海的万光山。
　　阿香用力掐着掌心，强烈的痛意使她终于稳下了心神。“如你所愿，我来了，你究竟还要什么才肯收手”
　　“还要什么吗”男子举着青纸伞一身锦衣华服，风吹得他身上那些环佩叮当。“要欺辱我幼小无知受到惩罚？要门派里那些践踏我的人付出代价？亦或是全天下都该给我陪葬？”
　　阿香揪住他的衣角咬牙道：“你真是疯了”
　　男子笑容苦涩，“我一直是个疯子，阿香姐姐”
　　阿香忽而拔出腰间佩剑，那剑身晶莹剔透却堪堪只剩半截，抵在了男子胸口。“楚玄机，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法阵四起。周围妖邪之气瞬间冻住。楚玄机只是定定望着面前的阿香，岁月果然不能在她那留下痕迹，依旧身姿窈窕，在白纱笼罩里似真似幻。
　　“又或许比这些还要贪婪”楚玄机朝着阿香走了几步，那剑没入了胸膛。“我想要。。。到达一个高不可攀之处，将那里的人拉下那万丈高台”
　　“你。。”阿香手一抖，楚玄机却顺势将她抱入怀中，曼陀罗的幽香从那剑贯穿的心口弥漫开来，随着散开的还有被尘封的记忆。
　　万光派并不像其他门派一样建于高不可攀的山崖陡壁或者常年蔽日的山谷岩洞，是极少见的喜欢奢靡之风的仙门道家，连“万光山”三个大字都用了篆体描了金端然立在山门界碑上。入眼就是浩浩荡荡的珍奇牡丹一路开到山顶，又种满千万花树，第一代仙人飞升时巨大神威使得这里花卉受到滋养常开不败。这登山的阶梯一路蜿蜒，却是不管白天黑夜长明灯亮，沿着走上去，每隔一段就能看见弟子着浅黄色牡丹道服打扫阶梯。万光派每日晨昏暮晓第一句话就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自然而然从掌门到外门的弟子们一个个生的一副和蔼可亲的脾性，就连那为万光派日常送菜的贩夫走卒你若问他万光派怎么走都会拱手一礼笑呵呵道：“小官人问万光派，顺着阶梯不用爬几步就到了。”是的，不用爬几步，万光派不似寻常门派建在山顶，循着一处风光极好之地奇迹似的就建在了半山腰。山顶虽是清修之地，也没说胡天盖地茅草屋完事，依着雕梁画栋几间白墙黛瓦，细看这墙里还闪着细碎的银光，怕不是什么珠宝嵌在了里面。
　　万光派一向秉承“道法自然”，所以诸阁寮各自行事，非大事急召，皆由弟子随意，合了大多数人的性子；加上千百年间出了不少飞升登仙之人，这样一来上至皇子皇孙下至平民百姓削尖了头想往门派里挤。做不了门派弟子，就进观烧烧香拜拜仙人像，香客满了就当春游了来赏赏花；路上挤满了赏花客，那席着道场汉白玉的地一坐看看这美貌弟子们也罢。对的，美貌，绝不夸张，由于万光派实在是风头正盛，行事又太散漫，世家弟子居多，竟养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想要入派？两个问题，年方几何？二八以上不要；面无瑕疵？挖瓜裂枣面带苦相不要；其次才是什么家境天资。
　　正值万光派春招，按照惯例一律山门铺满红毯，紫檀木的长桌摆着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各阁出色弟子拿着名贵的笔墨纸砚进行初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皇宫选妃。
　　这时有叮铃乓啷东西碎裂的声音。寻声看去，招生台前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幼童衣衫褴褛被推搡在地上，再看台上的黄袍少年们一个个面露难色，为首的黄袍少年面若冠玉指着被撞碎的玉器道：“哪里来的小乞丐，砸坏我们的东西，几个你够赔的！”跟在他左右的少年们低声道：“子旭师兄，师父教导了来往之人不论尊卑皆要以礼相待，这若被师父知道了。。。”
　　“怕什么！”子旭一脸不在乎，“就算师父来了最多不过谴责几句，我又是为门派着想，你看看这乞儿哪点符合门派招生规定？”幼童瘫坐在红毯上腿脚已渗出血来，破布烂衫里竟是没一块好皮，新的旧的不知名的伤口，一脸的污垢加上脏兮兮的一头乱发越发与这金线红毯格格不入。幼童似乎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是一点力使不上来，想来这修仙正派弟子们武功造诣非常，那一推下去，一个七岁孩童如何受不住。
　　幼童不动，那排队的人群就蜂拥往前挤想看看热闹，眼看越来越密不通风的人墙，忽一声听得人心尖一颤：“何事喧哗？”
　　人墙立马让出一道来，女声冷冷清清和万光山和气作风截然不同，凭声就可认出是万光派的大师姐。不过年方二八的少女，模样是浑然天成，青丝用着金发带松松挽着，一身金线绣的牡丹道袍系着柄青剑，那眉目映得满身的珠玉也失了色。如斯貌美，天资又是一等一的卓越，仙门百家早有传言猜这可能又是一个能年少飞升之人。子旭一改嚣张气焰，讨好地凑到少女身前：“阿香师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阿香美目微转，见那瘫坐在地上的幼童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圆瞳怔怔看着她，一身的伤口触目惊心。于是蹲下身子，两根手指按住了幼童的脉搏。
　　子旭慌忙拦道：“师姐，这小乞丐怎么值得。。。”
　　阿香并不理会，叹了口气，就用指尖往那脉搏传输灵力，一阵过后，幼童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一样呕吐，一时间扬起恶臭，众人都受不住这个味道，离得远远的，还有跟着吐出来的。
　　“太恶心了，快赶出去”叫骂埋怨声起了一片，碍于阿香的面子只差没上来轰人。
　　万光派各阁弟子们也捂着口鼻道：“大师姐，伤也治好了，让这小兄弟下山去吧”
　　幼童吐完觉得眼前清明了不少，闻言泪光一闪，挣着一身断骨爬到阿香身上，死死抓住阿香的衣袖，映出两个黑乎乎的手印，“呜哇”乱叫起来。
　　原来是个哑巴。阿香无端生出怜爱，任由着这幼童抱着她不撒手。子旭惊道：“你这小乞丐，怎么能用你那脏爪子碰大师姐”
　　“无妨”阿香目光清冽。
　　见大师姐并无反感之意，子旭又道：“师姐，这到底是个修仙习武之地，这乞儿也不适合久待，不然打发几个钱我送他下山去”
　　阿香轻轻抚摸了下幼童的头，点了点头认同了子旭的建议。
　　幼童望着这少女恍如神明，子旭就把他拧起来，听到要送他走在子旭手上“呜哇”叫地凄惨。
　　“别不知足，难不成你还想待在大师姐身边吗”子旭不耐烦拧着他的衣服，没提防就是被咬了一口。“啊！”一声吃痛，就把他扔了出去。
　　“小畜生！”子旭正要发难，却见阿香稳稳将那乞儿接在怀中，乞儿瞬间安静下来，两只黑漆漆的瞳孔怔怔望着阿香，阿香心中却叹道难不成这就是所谓命定。
　　“你要跟着我吗？”乞儿听这声不假思索用力点点头。“如此，我带你回家。”
　　闻者皆是大惊，万光派弟子更是道：“大师姐，这是不是要问过掌门”
　　大师姐虽年轻但修为了得，16岁已经做了一阁之主，师承掌门长生一脉又是独系，迟早一天是要接管万光派的，她开阁后以资质尚浅为由未收弟子，大家心里又明白长生绝学收的第一个徒弟至少也是要席阁的；且除了这万光派，仙门百家年轻一辈中又有哪个不钦慕于这《仙子评鉴录》的榜首，所以阿香身边蜂拥蝶起，大家都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想法，这幼童难免使人嫉恨。
　　幼童闻言笑脸和鼻涕眼泪挤在一起，难看的不得了，喜出望外下伸着双手就揽住阿香的脖子，将那金边牡丹纹的衣领，蹭的乌黑一片，吸了下鼻涕，闻见的却是阿香身上自带的不知名的冷香，阿香低声细语道：“都散了吧”便抱着孩童踏着万光山的阶梯，漫天花雨里渐渐看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