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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夕阳坠入天际,余下一道火红的边。星辰迫不及待跃出云层,与蛙叫虫鸣互相辉映,闪烁流转。

      周绥静静伫立在官道中央,在她身后,程尚郇度一左一右站着。两人都沉默着,目不斜视望着前方。

      一行蜿蜒的车马,渐渐驶近。山坳傍晚起了雾,给暮色笼了层薄纱。三人在朦胧雾霭中,与夜色融为一体,莫名地威压。

      最前的车夫吓得瞪大眼,赶忙勒住缰绳,他正要吆喝,被孙师爷按住了手臂。

      车夫赶忙闭上嘴,勒住缰绳停车。孙师爷跳下车辕,急急小跑着绕到车门前。

      车门哗啦打开,高维雍躬身扶着车门,他绷紧着脸,一言不发往车下冲。

      他冲得太急,脚底一个踩空,人朝前扑去。

      孙师爷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拉。慌乱中,抓住了高维雍的衣袖。

      绫罗娇气,布帛撕裂,撕拉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高维雍浑然不觉,手臂一挥挣脱出来。

      孙师爷捏着半截衣袖,紧张去抹额头上的汗。抹到一半察觉不对,盯着靛蓝绫罗不知所措。

      随行的心腹差役小跑着上前,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睛瞧着前面的动静,小声问道:“孙师爷,他们是谁,可要驱离?”

      孙师爷蓦地回过神,含混地道:“且别急,等待东翁的指令行事。”

      差役不知就里,赶忙招呼同伴围成一圈,虎视眈眈守护在高维雍左右。

      周昭临吴铜乾几人在小树林处等待,周绥面不改色半真半假道:“高县令,我姓周。我们三人在这里等你,其他人都先行离开,你是要私下,或是当着众人的面商谈?”

      一个“周”字,高维雍孙师爷两人脸色大变,心头狂跳不止。

      高维雍在张才回县衙传话之后,差孙师爷紧急去打探了一番。

      周昭临被判流放,朝廷邸抄虽未到,商人消息灵通,从京城到西北的商队中得知了此事。

      起初,高维雍还怀着侥幸,以为张才愚蠢,不过是莽撞行事,又得罪了“贵人”。

      孙师爷最为惶惶不安,京城来“贵人”的事情,由他告知了高维雍,他是谋士,不仅没谋划妥当,反倒会害了东家。

      尤其是他看不起的张才,却是唯一“聪明”之人!

      入夏后的夜温热,高维雍后背被冷汗濡湿,凉意浸浸。

      他浸淫官场好些年,岂能听不出周绥开门见山的威胁。

      他们一行共七人,三人敢空着双手留在此,他要是敢动手,其余四人,自会告发他。

      风吹过,杂草沙沙拂动着界碑。

      两行人马各据甘宁、青冈一边,界碑犹如楚河汉界。

      高维雍曾数次到此,在黑暗中,闭眼也能辨认出来。

      他是官,是玉瓶儿;他们是流犯,更是亡命之徒。

      孙师爷焦灼地站在高维雍身后,生怕再出错,紧闭嘴一言不发。

      高维雍紧紧盯着周绥,她面色沉静,周身散发着清冷、居上位的凛然之气。

      原本的“李公子”站在她身后,由她出面主事。无需思量,她应当就是张才口中贵人的“宠妾”。

      照原本流放的身份来看,周绥当是周昭临之女,“李公子”是她的未婚夫君。

      周绥虽让人不敢忽视,到底是女娘。且郇度卓尔不凡,沉着镇定,已是进士出身。

      为何由区区女流站在前面,高维雍一时想不明白。

      他亦来不及多想,看到如豺狼般凶狠的程尚,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皇城司探子程尚的鼎鼎大名,无人不知。虽未见过他本人,如今他站在流犯身后,更让人毛骨悚然!

      高维雍嗓子发紧,不假思索挥手让车夫差役们退后,只留下他与孙师爷两人。

      周绥客气地颔首,手微微抬起,“高县令请坐。”说话间,她洒脱地席地而坐。

      高维雍与孙师爷两人犹豫着,在地上坐了下来。

      程尚走到一边,一掀衣袍坐在了界碑上。

      郇度慢了一步,他不愿坐在泥地上,暗中剜了眼周绥,往路边一蹲,扯了草根,衔在嘴里嚼着。

      场面诡异至极,周绥却悠然自若,道:“承蒙高县令的厚礼相待,我们本想安静离开。后来一想,此去路途遥远,行程不便,路上盘缠不足,高县令的这份厚礼,须再备得厚一些。”

      高维雍搭在腿上的手攥成了一团,他的脸变得狰狞,厉声道:“身为流放犯人,竟敢威胁朝廷命官。周姑娘,你们可是打算造反了?”

      “高县令与打算造反的流犯在夜中私谈,莫非是打算同流合污?”

      周绥淡淡笑了,言简意赅地道:“高县令,我们是流犯,以前与高县令并无旧怨,本是求点盘缠,互相井水不犯河水。让高县令带上五十两金与名帖,亦同样如此,拿到自会离开。若路上没遇到高县令的通风报信,名帖自不会递出去。”

      名帖好比是人的身份脸面,他们要是投出去,他就是在暗中支持他们。

      故交念着旧情,支持并无甚要紧。周绥的用意,明显是在用名帖作为把柄。

      他若向其他交好的州府官员打招呼,暗地里捉拿陷害他们,她会大张旗鼓宣扬,他们是一伙。

      五十两金更不是小数目,高维雍胸脯起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冷笑连连,道:“空口白牙,胆大妄为,本官岂能随便被你讹诈了去!”

      他朝立在远处的差役们一指,“只要本官一声令下,你们只怕活不过今夜!”

      “为何一县之官会杀流放的犯人、解差。个中缘由,朝廷会想要得知,皇上更想要得知。”

      周绥始终平静,声音温和,脸色甚至带着微微笑意,“原来高县令是秦王明相一系,见周氏流放路过,怕事情败露,狠下杀手。更有一事,仓廒的粮食账目对不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粮仓,莫非皇粮。”

      本面无表情敛着眼睑的程尚,蓦然一震,缓缓朝周绥看了过去。

      世人皆知,常平仓仓廒的粮食,是百姓缴纳的粮食赋税,朝廷用于打仗、赈济、平粜粮食价钱。

      程尚却领过调动运送常平仓粮食的密差,所得的钱粮,皆入了内藏库,供皇帝享用。

      不过,此事甚是机密,无几人知晓,周昭临十有八九都不清楚。

      周绥身为闺阁小娘子,她如何能得知这些?

      高维雍孙师爷两人僵坐在那里,神色大变。

      额头豆大的冷汗冒出,脸色在星夜下,青白如鬼。

      常平仓仓廒的粮食对不上,则是在与皇帝夺利。

      何况周绥若一口咬定,他与秦王明相有来往。帝王多疑,他出身寒门,多年的经营努力派不上用场,毕生的心血,皆要付之东流!

      郇度倒是见怪不怪,嘴里继续嚼着草根,心中惆怅莫名。

      他的江山天下,他的皇粮!

      世事无常,周绥是黑白无常。都怪她,他竟沦落到荒郊野外吃草根解渴!

      周绥不再多言,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威严:“高县令,我要的东西,请如数奉上来!”

      夜风似乎凝固,虫鸣骤歇。高维庸感到眼前阵阵发黑,手握紧又张开,控制不住地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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