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不知雪》Woou

1、不要捡陌生人回家

　　太仓山脉，正值数九寒天，山林冰湖白茫茫一片，浑然一体，界限模糊。
　　风雪霁然，雾凇沆砀，一切都沉静在冰天雪窖之下，唯余凛冽寒气，悄然逡巡于山原之间。
　　细微的踩雪声由远及近，一声又一声落入了无边寂静里，实乃山鸟飞绝，万物归寂。
　　黑衣少年瘫软在厚实的雪层上，半边身子被雪晶遮的严严实实，冰冷刺骨的温度令他血液也似凝结，冻得乌青的手指突然抽搐几下，像极了濒死鸟类的最后挣扎。
　　一道身形立在了他的面前，久久没有动静，似是无声无形的幻影。
　　洛御尘的眉头微微翕动，随后抖动着眼皮努力撑开挂满冰碴的睫毛，瞳孔接触到光亮后骤然收缩，又涣散开，找不到定点，只模糊看到一双冰雪一样的手，向他伸来。

　　太仓山神清观斋堂外边，禅渊怀里抱着一册《冲虚经》，蹑手蹑脚的贴着墙走，不远不近的落在一人后边。
　　眼看那人脚步停下，似要回头来看，禅渊连忙转身躲在墙角。他按住加快跳动的心脏，约莫着那人可能走远，又探出头去看，轻“咦”一声，师兄呢？
　　奇怪的回转头来，冷不防被人拍了肩膀，他吓的浑身一震，溜溜转的眼珠子在看见来人后一下凝滞住了，下意识的拿书挡住脸，结结巴巴的道：“师、师、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呵。”
　　似乍起的风雪，清冷、澈动，很快又消散在无边世界里。
　　禅渊动了动耳朵，感觉有些痒，又说不出是哪里痒，心里暗恼怎可在师兄面前如此不稳重，于是缓缓放下书来，对上师兄好整以暇的神情，又说不出话了。
　　只听那人道：“回去补课业，今晚检查，不许跟着我。”
　　说罢，提着药壶就走，余下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禅香。
　　禅渊深吸几口气，平复好心跳，不敢跟上去，看着禅音进了最远的一处禅房，才捏紧了书册离开。

　　屋子虽小，采光却好，带着稍许温度的阳光恰好能照到床榻。听到推门的声响，洛御尘转过头去看，银白的光束划过他的脸颊，清晰照出布满醫色的眼睛。
　　他细腻的嗅着屋子里乍然被带进来的风雪气息和禅香，这清冷又熟悉的味道令他不自觉勾起嘴角，稍微恢复些血色的嘴唇轻轻翕动：“今天，迟了些。”
　　禅音提着药壶倒好药，坐到床榻边的椅子上，一手端着温度适宜的药碗，一手抓住病人的右手，将碗送到他手上，观察着依旧混沌浊白的一双眼，话音将惋惜藏得一丝不漏：“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时辰，今日怎知我晚了些？”
　　洛御尘拿着碗没有动弹，只是浓黑的眼睫稍微垂下来，半掩住看不清瞳色的眼睛。清淡的禅香千丝万缕般顺着皮肤钻进他的骨血，在缠绵病榻、记忆混乱的这些时日里，他只有靠这股寻常不过的味道去试图找寻某些重要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熬到浓稠的药，缓缓道：“随口一说。”
　　两三口喝完后，那人自然的接过碗又贴心的为他擦拭嘴角，一般来说，这时候他就会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然后他就会又投入外面的风雪里，而他自己等药效上来后，则坠入又一个噩梦的无间深渊。
　　这样的日子，已重复半月。
　　不过今日……有所不同，他竟还不走？
　　失明之后，洛御尘的嗅觉变的比以往更敏锐，他突然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睫毛不安的动了动，手里便被塞了一个油纸包。
　　禅音合上他的手指，清声道：“我师弟今日采购回山，这是他带回来的蜜饯。”
　　刚刚起身，只听细微的一点声响，油纸包落在铺了三层棉被的床榻上，他的手被拉住不放了。
　　禅音吃惊的看着少年的面容，竟看到了固执的情绪，目光又落在少年长了冻疮的手上，想要抽走手又害怕弄疼他，终是等少年先放开了手，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禅音嘴角弯了弯，回他：“不客气。”

　　一间禅房，两三星灯火，安神香烟袅袅，在烛光下悄然流淌，又被偷跑进来的风吹的摇摆不定，清淡的影子从禅音脸上滑过，像是在讲述什么。
　　禅渊往右边挪了挪挡住那一点冷风，凝望禅音在光影下氤氲的面容，看着师兄的眉像是两条极具风骨的墨色笔触，因为水流溢动而愈来愈近。
　　“啪”一声敲桌子的声响，吓得禅渊连忙打坐好，他看着禅音好似结了冰的眼眸，心虚的说：“师兄，我一路舟车劳顿爬山涉水，差点就要累倒在山门口。课业、课业，做得差一点，不是很正常么……”
　　禅音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你这是做的差一点吗？我看再晚三天回来，怕是玄祖列宗都要忘个干净！”
　　“师兄！”禅渊不满的嘟囔一声，纵然心有愧意，眼神半点也不肯离禅音，“我没有！我此次下山可是每日都诵读《冲虚经》！”
　　禅音拆穿他：“那是因为《冲虚经》有故事百余篇，读来妙趣横生，自然是比诸子典籍好看。”
　　禅渊一噎，复又喜笑眉开：“还不是师兄赠予我这本书，说读来意永深长，发人深思。”
　　禅音隽眉一挑，心底暗暗叹气，没一个让他省心的。他倏然站起身来，不再看糟心的课业，抽走摆放在案几上的书册。
　　禅渊眼明手快抓住书另一端，语调不由变急：“师兄！这是要做什么？”
　　禅音俯视着他，上半面容隐在晦暗里，因此目光变得深黯不明，令禅渊心头重重一跳。
　　禅渊渐渐松了气力，手指划过扉黄的书面，蜷曲着收回宽袖里，闷声道：“师兄要拿，便拿走吧，我会把课业做好再来找你的。”
　　禅音在他身边停下，也仅仅是顿住，随后是伞撑开的动静，脚步声渐渐在风雪中消散。
　　若是往常，他一定会追着为师兄打伞，可今日有另一庄事令他心头郁结，只是稍一犹豫，师兄已然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