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利向》温恹

2、女帝的日常——影子 子孙篇

　　你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你是不被期待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意识的呢。你从女帝曾宠极一时的贵君肚中诞生，那时你是女帝的长女，女帝也并未立凤君，加之女帝对你父君的宠爱，千千万万期盼的目光凝聚在你身上。
　　那时，他们说，你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你的父君染了一场大病后去了，女帝也因此郁郁寡欢。但她愈发宠你了，你是她和父君的第一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从什么时候你开始喜欢待在宫宴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而不再待在女帝身旁。

　　女帝，自你登基后，你只能用这个称号形容她。她是所有人心中当之无愧的女帝。
　　现在也是你头顶挥不去的阴霾。
　　你知道假若女帝并未驾崩得那么突然，这个位子轮不到你坐。她属意她和凤君，不，现在该叫太后了，女帝和太后的那个嫡女。只可惜她并没等到她成年的那一天。
　　他们把女帝神化过度了，因此希翼所有轨道都按女帝所想要的那样进行。你无法抑制这样想。
　　你应该从这个位子上滚下去，他们期望你意识到。

　　当然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刻，太后偶尔叫你到他的宫殿去。你们不说话，你怎样都行，他只需望着你，以防忘记。有些时候你也会望着自己的脸出神，想起那个女人。她把官员们都管制得服服帖帖的，甚至后宫也一片祥和，至少表面看是这样。
　　可现在呢，瞧瞧你能干什么。你保不住自己的老师，保不住那些你看好的新秀，你甚至觉得那些站在你身后的人们都将被连根拔起，无一例外。
　　你最终只会被舍弃。父君的离去，母皇的目光，官员的目中无人，一切好像都在昭示命运。
　　但命运，有时候是人为的。
　　你从龙椅上起身，走进宫殿，从床底掏出一套夜行衣。你的父君曾告诉你一个真理:当你想要一样物品，那样物品同时又有很多人在抢夺时。你会有两个选择:继续，或放弃。你的血液开始躁动，那份被压抑很久的野心不甘示弱地也要涌出来，你是贵君的孩子，当年那个从一届位卑言轻的舞者爬上贵君位子的男人的孩子。你褪去龙袍，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拢进夜行衣的袖口，用黑色将自己同夜色融为一体。
　　你准备去行刺了。
　　次日，刑部尚书花贤被发现于家中自缢，不知缘由。

　　野心一旦展露，它便不想再萎缩回去了。现在你站在这个位置上，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你大动刀戈，将自己信任的心腹放置在朝中要务上;你同邻国亲善开放互市，使国家经济大力发展;你不留余力地将自己的精力放在政事上。
　　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

　　微服私访是意料之外的心血来潮。她穿着寻常衣裳，身旁是陪伴女帝多年的老臣。街道哄哄嚷嚷，落日余晖闪耀，就连平常刺耳的小儿啼叫，甚至都变得顺耳了不少。
　　她们走进一家茶楼，是吃晚膳的点，可这家茶楼却熙熙攘攘。步子刚跨过门槛，说书人那独特的腔调便挤入耳中。“话说咱们今上，是女帝长女……”
　　空间好像重叠了，时间在退流，朦胧中她好像还是那个5岁的小女孩，女帝牵着她的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听那说书:“今个咱们来说说那女帝长女，自打那小婴儿出生，女帝对她可谓是千娇万宠……”
　　“陛下，陛下，陛下……”身旁连续一声大过一声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她有些敷衍地笑了笑:“我没事。”
　　她们要了间上房，叫小二沏两壶西湖龙井上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老臣的话，说书人的声音被关上的房门阻断，听不真切。隔房的声音倒隐隐约约传入她耳。
　　貌似是官员，她做个手势示意老臣，房间一下子静下来。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墙壁，蹲下，声音便清晰可见了。
　　“咱们那位今上真是好本事。”一人先开了口。她在脑内回想这声音，一个又一个人影出现在她脑海。
　　“哦，怎么说?”另一人搭话。
　　“人人都以为她是温室里的花，登上那个位子受不了风吹雨打，过不了几个月便会自己退位。谁知，如今竟有模有样地当起了她的陛下。”
　　良久静默。
　　“你可别忘了，她是谁的孩子。”饱含深意的一句瞬间将她脑海中的人形全部打碎，她头痛欲裂，几乎又要回到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菟儿，你是我的孩子。告诉我，遇到拂逆你的人该怎么做?”轻柔但威严，是女帝的声音。
　　“菟儿，你是你母皇的长女，也是我的女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欣喜中带着急切，是父君的声音。
　　“纪菟，起来，这样还不够。你能做更好，别忘了，你是谁的孩子。”不带一丝情面，是师长的声音。
　　她是谁的孩子。
　　她当然是女帝的孩子。
　　因为是女帝的孩子，平庸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是女帝的孩子，优秀得是必然的。因为是女帝的孩子，她现在做得再多却只能得来一句——
　　“优秀得越来越像她母皇了。”
　　她的血液里有女帝一份，她的野心中有女帝一份，连她登上这个位子，也全凭女帝。
　　她不再是她。
　　她是她的延续。

　　你是女帝的孩子。但你无法超越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