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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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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密密地下了一夜,菲菲也基本上醒了一夜。菲菲有轻度的神经衰弱症,平时只有在下雨的晚上才会好睡,昨夜竟异常清醒地听了一夜的雨打芭蕉,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住,她才恍惚的睡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纱帘,在纯白色的衣柜上落下一片光亮。菲菲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并拢了对着光瞧,手依然白皙,只是手指已经肥嘟嘟再不复往日纤细了,指缝里完全透不过光来。菲菲怔了一小会儿,方才侧身起来。
屋里照例是安静的。菲菲趿了拖鞋,找出一张班德瑞的钢琴曲放进CD里,去卫生间洗漱,刚刷了两下,一阵恶心就涌了上来,她连忙丢下杯子,掀开马桶盖就吐了起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折腾,眼泪也流了出来,菲菲有些站不住了,靠了墙大口的喘气。再睁开眼,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焦黄,头发蓬乱,说不出的憔悴。叮叮咚咚的钢琴曲若有若无的飘进耳朵里,卫生间里弥漫着刚刚呕吐的酸气,菲菲觉得无比混乱,好像一团怎么也撕扯不开的线团。洗了脸,梳了头,只抹了点护肤霜,她觉得自已还是不能见人,忍不住抚摸了一下腹部,那里已经稍稍有一些起伏了,腰上堆了一堆的肉,上下一般粗了。“宝宝,今天你就三个月了。”她喃喃说道。
“这里,有一个小孩子,他(她)是上天送给你们的礼物,好好珍爱他(她)吧。”她想起保健医生微笑着说着这些感性的话。那时她只觉得震惊,毕竟他(她)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她仔细的回想着,措施应该没有问题,可是怎么就中招了呢?那时,菲菲的困惑是真的,书杰的冷静也是真的,他没有别人那么喜形于色,只是揽了她肩的手微微有些抖。他细细的询问着注意事项,医生也好脾气的答着,然后他又复述了一遍,确定自己已经全部记住了,才带她离开。医院的外面是另一个世界,阳光普照却没有热量,车水马龙嚣闹不堪,他依然揽着她,却完全拿不准手上的力道,力重了怕她疼,力轻了又怕她被行人撞着。“在这等我,我去取车。”他严肃的说,未及她说好,他皱了皱眉又说“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这儿人多。”她有些愣,他忍不住笑了起来,“What a wonderful surprise!菲菲,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哦,菲菲!菲菲!”他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她看着他的脸,他笑起来总是这么好看,仿佛所有的花都在这一笑的瞬间绽放,她对这样的笑容完全没有抵抗力,任由他拥抱了自己,然后把她带到车上回家。辞职休养的日子是闲的,闲得让她发慌,他却什么也不让她做,每天忙完工作回来做饭洗衣,她觉得过意不去,主动洗洗衣买买菜,他回来看到就会生气。以前他生气的时候可能一连几天不说一句话,现在则是拿本保健书在她面前念,念来念去都是前三个月如何重要容易发生什么危险等等,吓得她乖乖的放了手,由着他去忙。
菲菲甩了甩头,走进厨房。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保温碗里是她的早饭,里面除了肉粥馒头和小菜,还会有一个鸡蛋,和一杯鲜奶。这样的搭配她已经吃了一个月了,每次吃她都会恶心,如果书杰在跟前,他就会摸摸她的肚子,轻轻的问:“宝宝,你饿了吧?你也想吃鸡蛋吧?”然后故意苦了脸看她,她只好勉强吃下去,有时实在是恶心不过吐了出来,他也不放弃,过一会儿再给她端过来,于是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吃这样的早饭,最后一次。”那表情象极了受刑的犯人,他则满面欣喜的看着。
吃吧吃吧,菲菲苦笑一下,早已经放弃了抵抗,不是吗?他回来若看到哪一样没有吃完,就要跟她啰嗦,直到她主动提出写检查贴在墙上为止。三口两口吃了早饭,回到卧室收拾了床,来到阳台上。阳台上有他特意为她买的躺椅,菲菲喜欢躺在椅子上看书,椅边的一个小方几上,放着她爱吃的话梅和葡萄干,方几的高矮和位置都是他精心算过的,她躺着的时候右手一伸就能拿到。衣服都已晾出去了,她推开窗,风暖暖的吹了进来,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和雨后的清新湿润,她闭着眼细细的闻,再睁开眼,一树的轻红和浓绿映入眼帘。一楼的院子里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粉粉的艳,柔柔的摇,院子的一角有一株无花果树,树干高大,叶子肥硕,那是她唯一叫得出名字的。“无花果真的不开花吗?”曾几何时,她认真的问。那个人看着她笑:“当然会开花了。”“那为什么叫无花果呢?你见过它的花吗?”“开花的时候我叫你吧。”“好!”
她无端的想起那一段时光来。她和他值日,植物课老师写了满满一黑板的字,她踮着脚擦,跳起来擦,还是有一块擦不到。他在后面扫地,看她一跳一跳的,两根麻花辫子上下翻飞,叹了口气,走上去从她手里拿过黑板擦,踮了脚把剩下的字擦掉:无花果,桑科榕属…。她丝毫不领情,笑着说:“我当你有多高呢?还不是要踮着脚才够得到!”他的脸腾得就红了,也不看她,拿到板擦到走廊的栏杆上去磕,再进来的时候蓝色校服上沾着细细的粉笔灰,白白的一片,她又笑起来,指指他的衣服。他的脸又红了,伸手拍了拍,又下去扫地。打扫完卫生,天都快黑了,她看他锁好门,跟在他后面下了楼,车棚里只剩两辆自行车,一头一辆,孤零零立着。他依旧不说话,推了车,站在校门口等着,看她出来,才骑上车跟在她后面。其实他和她并不顺路,但却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才掉头往回走。她看着那校服的背影,大声喊:“谢谢你,班长。”他身形顿了顿,蹬车离开。
这样值日了多少次,他才跟她说话的?谁都不记得了。只是他依然会脸红,红得映出了脸上细小的斑,他有酒窝,有虎牙,声音有些沙,他的字迹很特别,每个字的尾笔都会翘起来,这样的事她默默看着,然后一件一件记在了心里。后来他们也没有说过话吧,他当他的班长,她做她的学委,一年多下来没有任何的工作交集。他总是敏感而羞怯,从不和男生打闹,和女生说话会脸红,终于有一天班主任看不过去想要换掉他,可一开班会才发现同学们很拥护他,毕竟他默默的做了很多琐碎的事,于是班主任放弃了换人的打算。那天还是她和他值日,他依旧擦好黑板,锁门送她回家,一路上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想出好多笑话来说,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到了小区门口,她终于忍不住对他说:“你别这样,大家不是还挺拥护你的吗?”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默默的看了她,然后掉头离开。一个月之后的期末考试,她破天荒的从全班第一变成第二,而号称千年老二的班长竟然考了第一。成绩出来了,她丝毫也不难过,笑嘻嘻的要他请客,他微笑着红了脸。
然后,她转了学,他留下;再后来她和他考了不同的学校,不知是谁先给谁写了信,一月一封,说些学校的日常学习生活,不咸不淡的。过了几个月,她终于发了火,写了一封极绝决的信去,告诉他自己有了喜欢的男孩子,她想象着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心里忐忑不安。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她觉得自己就象是被一根细绳吊在悬崖下,一点一点的向下坠。过了很久,他的信才姗姗而来,那些她只在梦里想象过的话从他的笔端流了出来,他的字迹很乱,情绪很悲愤,他说到自己的自卑伤心和绝望,说到自己抽烟生病的自虐,然后他放弃了。他放弃了,就象一个演奏家调了半天的音,一曲不奏就鞠了躬下了台。她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点火烧掉了,看它们在蓝色的光焰里扭曲旋转,那尾笔轻轻的翘起,让她想到他的虎牙,他的小酒窝,他说“开花的时候我叫你吧。”他从没有叫过她,她也没有见过无花果的花。
好吧,她不是无端想起这些事的,她承认,就在昨天,她看到他了。昨天,此时,她靠在阳台上晒太阳,肩上搭了块小披肩,手里捧着香甜的蜂蜜水,他从窗外匆匆走过,左手挽着外套,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花花绿绿的菜。有多久没见了,十年?十五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瘦高的身形,挺得笔直的背,容长脸,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频率也很快,走起来有轻轻的颤,她的心忽的就停住了。那一刻风停住,云静止,连蝉声也跟着消失,耳边只有那细不可闻的脚步声,啪啪啪,一下一下,她的手跟着这脚步声轻轻的颤,直到杯子掉到地下,碎了一地,她不由惊呼一声。书杰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看到一地的碎片,忙蹲下来摸她的腿,好在水是温的,没有烫伤,也没有玻璃扎进腿里,忍不住埋怨她不小心,就叫她让到一边去自己去拿拖把来收拾。她完全反应不过来,看着他蹲在她的脚边,细细的跟她说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她竟然看到那个人?她回头又向窗外看去,路上早已空空荡荡,盛着白花花的阳光,路边是郁郁葱葱的叶,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起那个关于无花果的约定,想起那个踮着脚帮她擦黑板的男生…都想起来了,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其实只是将它封起,尤如蚌壳里的珍珠,深深的嵌进肉里,因着那疼痛,只得一遍遍的分泌粘液将它包裹,终成珍宝,埋得越久,越是光亮。
然后,她失眠,她在书杰的怀抱里卧听风吹雨打,她睡懒觉起床晨吐得厉害,她无滋无味得吃早饭吃到作呕,她又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炽烈,晒在脸上隐隐有些痛,她毫不在意,只眯了眼盯着院子,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看看路,阳光在她的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在高大的黑色书架上缓缓的移动着。远处,模糊走来两个人,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开始觉得冷。那男子步子迈得很大,却不快,一边走着一边和身边的女子说着什么,那女子抬头看他,大约是在笑,于是她看到了他的笑,腮上有酒窝,嘴角有一颗虎牙露了出来,在阳光下耀着她的眼。她失神的张了口,想要叫什么,却又害怕自己叫出来,只把手放进齿间狠命的咬,目送着两人走进了中间的楼道,抠着窗框的手指变得惨白,身体不住的抖。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眼泪一遍遍的流出来,擦也擦不完,直到书杰开门回家。他放下手里的菜,对她说:“菲菲,我今天买了无花果,你想吃吗?”她回过头,冲着他笑:“书杰,今天宝宝很乖!我也是!”他看到她红肿的眼脸和嘴唇,两步跑过来,抓住她的肩,急急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投入他的怀里,把脸贴着他的胸膛,轻轻的说:“没什么,刚才收音机里讲了一个的故事,悲剧的结局。”“什么故事把你难过成这样?”“关于无花果的故事。”
她轻轻的闭上眼睛,耳边是他强健的心跳,窗外阳光照过来,绒绒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