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镜集》寒烈

4、怀旧，怀旧 又

　　又是年关岁末，母亲按例进行大扫除，理出一应什物，准备该扔的扔，该卖的卖。父亲不惯做这种琐事，找了个借口，躲了出去，家里只剩母女俩。
　　母亲一边清理旧物，一边向我展示，这件衣服，我结婚那年买的，那只胸针，去杭州旅游时选的。
　　我笑咪咪地听母亲讲述，记忆随着母亲的声音，去得很远。
　　真的呢，这些个杂物里，有许多旧日的回忆呢。
　　瓶头罐脑里，有一只细长瓶颈的玻璃樽，握在手里，手感很是温凉圆润。瓶底烙着出产商的印记，是一家食品公司。啊，多么久远的事了。彼时尚小，还不作兴鲜果汁Tan果珍一类的饮品。父亲是时年轻，什么事都要尝个新鲜，买一种玻璃瓶装的果子露，兑了水喝仍非常甜蜜。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只得一种橘子口味，但已经饮得十分开心。
　　就是这样的纤细可爱的瓶子，曾伴我度过一个悠长甜美的暑假。然而街上开始卖含碳酸咖啡因的饮料，还有茶与鲜果汁。这种浓甜得象幸福一样需要添加一些水，使之可以清淡长久的果子露，悄然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线条优美的玻璃樽，在多次搬家之后，依然没有遗失，留在记忆内外。
　　“看，Richard Clayderman。”母亲扬一扬手里的唱片。
　　几乎是古旧的东西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很有成就的一位钢琴师。弹的都是那种悠扬精致的曲目。犹记得我是听了他弹奏的Chariots Of Fire，才爱上烈火战车的罢。
　　忆起读书时代的一位女友，顶爱他的秋日思语，甚至央了另一位学音乐的朋友记了谱，自己在家里练习。闲来无事就拿出来献技，后来干脆取个笔名叫秋思。
　　虽然这许多年，很少人再听他的钢琴曲，然我却再没听过谁弹琴弹得这样细腻且浪漫。一听到钢琴曲，就会想到他。
　　“放来听听。”母亲将唱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轻轻抹去封套上的浮灰，连我也将他抛在岁月的深处了。
　　“要卖吗？”我问。
　　“卖也没人要。”母亲微笑。“且你舍不得。每年都搜出来，年年又都搁回去，也不见你听。”
　　“不用听，已经印在这里。”我指指脑袋。“只要看见已经很高兴。”
　　母亲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一干旧物，一件件递给我看。
　　母女二人，就任那些旧玩意儿，将我们记忆的盒子，打开一只复一只。
　　待到父亲推门进来，我们仍坐在一堆杂物间，几乎没一件真正舍得处理。
　　“哇，整理了一上午，还这么乱。”父亲叹息。
　　我和母亲相视而笑，教物理的父亲，没有太多感性的细胞。
　　“还不如我来。”父亲嘟囔。
　　“那你来呀。”母亲白父亲一眼。两人咭咭咕咕讲话。
　　我坐在杂物之间深深太息。
　　就算是籍着怀旧之名，行节俭之实吧。
　　这些个物件，真是一文不值两文。然而，绝版的印有山口百惠剧照的旧挂历，珐琅的描着蔷薇花的细手镯，绣花的明黄色真丝长巾，黑白的记录昨日的老照片，还有还有还有。
　　教人怎么舍得！
　　这年月流行怀旧，或许是有原因的吧？生活的节奏那么快，什么事都速比穿梭机，似乎一不注意，一生就已经走完。
　　滚滚红尘，来来去去，没有什么人可以永远停驻在最幸福最快活最美好最浪漫最渴望最舍不得的某一刻某一分，没有人！只有旧时旧物，证明了记忆深处曾有的无法忘却的一瞬间。
　　哎呀，所以，趁我们还没有把记忆之盒的钥匙遗失前，让我们统统来怀旧。
　　23.12.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