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镜集》寒烈

11、有没有一个你要的人 会

　　会注意到你，是因为你在聊天室里的用户名——寻尘。
　　十分好奇，这个红尘中，寻人寻宝寻爱寻梦者甚众，但，寻尘？什么样的人，会寻找一抹微尘一粒尘埃？
　　忍不住向你发问。
　　为什么叫寻尘？
　　你还以一个笑脸，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叫尘的男子。
　　啊，原来如此，这样简单。
　　找到了没有？
　　没有，是故，我一直只是寻尘。
　　从未想过和你的交集会延伸至虚幻世界之外，却无法拒绝你的要求——见面的要求。说不想见你，会是一句谎言。
　　约在伊势丹的咖啡见面，只一眼，已经认出了你，简单的长发，湖水色裙子，纤细修长，优雅自在地走近，似一名芭蕾舞伶。
　　“烈。”你微笑着同我打招呼。
　　“你比我想象中美丽。”
　　“你亦比描述的英俊。”
　　我们相视而笑，气氛是愉快的。
　　“那是什么？”我指指你挂在脖颈上食指粗细半指长短的坠子，质地颇似玉石，但样式却古怪。
　　你抬手摘下链子递给我：“是一方印石。”
　　真的。小小的，用瘦金体刻着出尘两字。
　　心底隐约触动。
　　“和他有关？”
　　“是。”你将之挂回去，问：“可有兴趣听故事？”
　　“当然，有大把时间。”
　　你徐徐讲述，视线穿透我，不知落在何处，然脸色是平静的。

　　为什么叫寻尘？花花世界之中，寻人寻宝寻梦寻爱寻仇者甚众。但，为什么执意寻找一抹微尘一粒尘埃？
　　因为在找一个名尘的男子。
　　可找到他？
　　没有，是故，一直只是寻尘。
　　觅到之后又如何？结束你这一场梦，开始另一场？
　　不知道。也许，重复，不断的重复寻找的过程，之于我，才是重点。找不找得到，反而是其次。
　　是这样。
　　沉默，长久的沉默。
　　尘，是什么样的人？以至于你如此执着。
　　什么——样的人？很难形容。修长、斯文、儒雅，满腹经纶，写一手好字。对他不喜欢的人，总是疏离客气，但对他爱的人，他是温柔关注的。送花，为她唱歌，哄她开心，做一切使她快乐的事。
　　那么，他不是个幻影，是真有其人？
　　是，他是。
　　犹豫。
　　既然，尘这样优秀，为什么不抓紧他，反而失去？
　　不知道。前一晚，他还写诗给我，为我唱给你我的全部，第二日，他消失不见，桌上有一方他留给我的印石。
　　什么样的印石？
　　玉质，食指粗幼，半指长短，用瘦金体刻着出尘。
　　出尘。好名字，有特别的意思么？
　　是的。出自于尘，出自于尘的手笔。是他留给我的唯一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没有照片，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只有一枚印石？
　　是。人人笑我傻，找一个人十年，只除了他叫尘，再无线索。
　　怎样认识他？
　　文学社校际联宜活动，他坐在我对面，一直淡然微笑，一语不发。我却很注意他，总觉得他似海底火山，藏得颇深，平日亦无动静，然一日爆发，结果惊人。活动中，他上台朗读文章，赢得掌声，同时赢得我的心。
　　爱上了他？
　　那是肯定。
　　他亦爱你？
　　应该是。
　　不很有把握。
　　为何不尝试到各文学社去找？
　　找过，没有。
　　那你们平素怎样往来？
　　他来找我。
　　你告诉他怎样联络你？
　　并未，他辗转打探我的消息，然后趁家中无人只得我的时候来找我。
　　似一早已经计划好，没有人知道你同他交往。一日他消失，也无从找起。
　　你在暗示，他是一个骗徒？
　　难道不是？既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亦不知道他往何处去，更不知道他是谁。
　　骗子，骗子？
　　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反驳。
　　怎么会？他从未要求什么，从未自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同他，甚至未曾搂抱亲吻。
　　怎未？他得到你十年如一日的爱，得到你娇美的青春。而他甚至不必守在你的左右目睹这一切！
　　是吗？
　　又或许，他罹患重症，遭遇意外，至使他不能再出现。
　　那为什么不写信给我？我可以去探望他。
　　他可能已经失去你为之倾心的一切特质，你亦无所谓？
　　愣了一歇歇，缓缓眨眼。
　　失去？不，我不介意。因为现在换我支持他。
　　若，只是假设，他已经死去？
　　沉默，又是长久的沉默。
　　今日就到这里罢。想一想，可好？若他不再是他，若他已经死去，你是否还要执着于对他的寻觅。

　　我无措，若他生病或遭受意外，只要找得到，我亦不放弃。
　　那么死亡呢？死亡可否使你放弃对他的追寻？
　　不！我不接受。我能感应到他尚活在人世。
　　感觉。你从来没有向我提及你对他的感应。
　　现在提了。我知道他活在某处，他想见我，只是他力不从心。
　　肯定的语气兼之有力的肢体语言。
　　你认为，有人阻止他同你的见面？
　　是。在心灵上，他从无一日离开过。
　　可以给我看他留下的印章吗？
　　纤细修长的手指自脖颈间拉出系在红线上的印石，递上。
　　上好的黄田石，但，刀法十分生疏稚拙。可见不是行中里手。递还。
　　换言之，你不会放弃。
　　决不！
　　重逢，会是怎样的？或恐他已经有妻有小。
　　全不在意，我爱他已足够，未必要他知晓。他快乐我便快乐。
　　让你如此恋恋，十年如一地深爱，觅到之后却不要同他一道，很矛盾。又何必苦苦执着？
　　彼时彼刻他使我幸福，现在，换我令他喜悦。
　　何不放过他亦放过自己？他的一切，之于你，并无关系。
　　你不会懂，深刻而绝望地爱着一个人，不敢抱持一点拥有他的奢望，只想看见他。你永远也不会懂，远远观望，已经是爱的全部。
　　最坏的假设，他已经不在人世。最好的假设，外力使他无法出现。结果不变，你找不到他。放弃罢，滚滚红尘，难道没有一个你要的人，除开他？
　　一个也无！再无人似他，了解我的心多过了解他自己的。
　　不尝试，又怎知道？
　　无须尝试。其他人，完全不理旁人死活，对牢漂亮女子便搔首弄姿挤眉弄眼腆胸叠肚。眼前人姿色平平，便敷衍漠视嘻哈嘲笑不予尊重。统共只知以貌取人。
　　你长得十分出色，应该不至于有影响，为何这样愤怒？
　　沉吟半晌。
　　少时是只丑小鸭，只得他全不介意，肯同我攀谈，将我护在翼下，不让人嘲笑捉弄。如此经年，爱他如我，怎样也要找到他。
　　但，他从未在人前站出来替你说话。
　　是我不要，没勇气也不想让旁人介入我共他之间。二人世界就好。
　　现在又为何肯让人知道？
　　这是最大疑问。
　　我不想再等。
　　这样简单？
　　二十岁生日失去他，想在三十岁生日前找回他。
　　那一日有什么不同寻常？
　　父亲再婚，继母带来一位兄长，我不肯参加生日宴会，他跑来陪我安慰我。突然继兄来了，他只得先行离开，从此便再未回来。
　　你的兄长的到来，使他离去，再未出现？
　　不合理。兄长共男友，实在并不冲突，何故闪躲？只为不让旁人知道，似乎不是好理由。
　　兄长是什么样人物？
　　多少似他，和蔼博学，温文尔雅，淡定自若。
　　听上去迹近完美。
　　某种意义上，他是。
　　你喜欢继兄？
　　不讨厌。兄长并不来安慰我。从来，只是陪伴，但已经很好。
　　就是那夜之后，他毫无理由，不再出现。
　　是，完全没有预兆。
　　那你怎样度过没有他，却伤心失意时刻？
　　兄长给予了帮助。
　　但，不足以使你爱上他。
　　不会，使我心动的尘，有着潜在的危险爆发可能。
　　好罢，今日就到这里。下次，请告诉我，究竟什么使你不能再等下去。

　　寻尘没有来。
　　很少象她一样美丽自信的女子，有那样久远而感伤的记忆。我以为可以帮助她，但，她没有再来。
　　“利安，一位寻先生找。”
　　“可有预约？”
　　“并未，他说是寻千晨的兄长。”
　　“啊，请他进来。”
　　一名修长斯文男子走进办公室，随身携带一只中号纸箱。
　　“很抱歉，冒昧前来。”他自我介绍。“我是寻千晨的继兄——寻千海。十分可怕，要寻遍千海，甚为不易。”
　　我笑，会拿自己名字开玩笑的男人，多半都十分易相与。
　　“你会来，说名令妹出了事。”这不是疑问句。
　　他挑眉：“医生都有这样恐怖的推理能力？”
　　“简单猜测罢了。”我回以微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他恢复严肃。“最近家长在操办我的婚礼，十分忙碌，我亦如是。是以无暇旁顾，故而没人发现晨的异状。又或者，发现了，也忽略不计。就在婚礼当日，她旧疾复发。”
　　“旧疾？”我仔细回想，寻尘的资料里，似无重症纪录。
　　“少女时期，晨曾罹患轻度精神分裂。彼时，我还未到寻家，自然也没见过她发病的样子。据说，不明显，只爱自言自语埋头写作。”
　　我看住寻千海，等待他的下文。
　　“晨在婚礼上祝福我，然后左右环顾，问：千晨哪里去了？怎么不见她？尘呢？有没有陪千晨一起来观礼？”寻千海神色苦恼。“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千晨。”
　　并不意外，寻尘的抑郁倾向很明显。只是，显然，还不只这样。
　　“然，婚礼终究没有停止罢？”我推测。
　　“是。婚宴结束后，她彻底忘记我们。我们在她的住处找到在你这里的就疹记录，还有这箱东西。我们希望你能帮助她。父母已经绝望，完全不知所措。”
　　“是什么？”
　　他打开纸箱。一一取出。“晨的相册，备忘录，日记，信件，等等。”
　　我翻开日记，一时，成间办公室内，只得呼吸声。
　　今日，有男生当面嘲笑我，文章再出色，不过是一名丑女。回家揽镜自照，只觉得了无生趣。因为貌寝，再努力，亦无人赞赏。突然，尘来找我，斯文帅气，笑呵呵同我说，红颜枯骨，有何不同？嘲笑你的人，也未见得英俊倜傥，你还比之善良博学，好过他不知凡几。你又何必为那样不相干人物闷闷不乐？
　　寻尘的日记中第一次出现尘，应是高中时代，彼时她极端不快活。
　　获得作文比赛大奖，上台领取奖项时，台下有人窃笑：这种人，哪里有人敢做她朋友，素日无聊，只得写作解闷。得奖无数，以满足引人注目的欲望。被我听了，只想回家大哭。尘淡淡说，得不到，是以讽刺，是天性。你的文章，将来老了可以给孙子看，而彼人的嘲笑，老早随风无踪。
　　掩上日记，我不想再看下去。寻尘，现实里的千晨，遭受无数指点耻笑，无人倾诉，压抑自身，终于反弹，塑造另一人格，自数自话，鼓励支持自己。
　　翻看她的相册。少时，她圆脸浓眉细目阔口，平凡之余，简直丑陋。七分短头发，真正令人觉得抑郁，脸色亦十分阴沉，可见是并不讨人喜欢。但长大后，她漂亮异常，极中性的飒爽，看在洋番眼里，直似天仙下凡。
　　“她可学过刻印章？”
　　寻千海回想：“听说曾学过，但不久便放弃。”
　　“学生时代，在文学社里可有笔名？”
　　“有——尘。”
　　虽然仍嫌证据不足，但——
　　“只是推测，她在青春期时，对于外貌极端自卑，亦无朋友，无处倾诉，是以发展出另一人格，完全符合她理想的白马王子。他随时劝慰她。她的第一人格，爱上了男性的第二人格。不过，一日，她忽然间有了一个年龄相仿的继兄，虽不至于完全可以取代尘，但却一直陪伴不开心的她。你的出现令第二人格功成身退。你给了她帮助，使她度过青春期，转眼十年逝去。
　　“只是，你的婚姻，使她产生恐惧。”我注视寻千海。“没有和她在这一问题上沟通过罢？”
　　他点头，神色震惊。
　　“她惊慌害怕了，急于找尘，却找不到。现在的她，有美丽的外表自信的性格成功的事业，而那个只在她受嘲笑时出现的尘，不再回来。”
　　寻千海默然不语。
　　“她的备忘录里，除开公事，私人性质的约会寥寥无几，或者是因她潜意识里不信任只外在的异性。除了尘，除了她的继兄，她再没有相信任何男性。且，由始至终，她只爱过尘。”
　　“自恋？水仙情节？”
　　“不，她爱上完全不同的人，完全的异性。是尘，是她替自己塑造的心爱的人。”
　　“开玩笑！晨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我怎么向父母说？”
　　“他存在，只是不再出现。”我耸肩。“曾经你多少起了类似的作用，所以尘离开了。长大后的晨，已经不需要他。”
　　“那，晨怎么办？”
　　“茫茫人海里，她，只要尘，只要那个爱她、鼓励她、支持她而决无任何要求的人，那个她深爱着的人。”我转头望向窗外，“你说她在找千晨和尘，似是，她知道深爱的人，觅不着了，故而发展出又一人格，她的第三人格。她相信，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迷惘着，四处找寻尘的寻尘，同心爱的人，离开了。
　　“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我轻声说。“有没有一个你要的人，毫无保留地爱你，只爱你。而你，就算得不到，也要不停地找？”
　　寻千海同我，一齐沉默。

　　你迷离的视线收回，深深凝视我。
　　“我会继续找寻。”
　　“真正的寻尘怎样了？”
　　“十分稳定，药物同运动，使得她保持清醒。”你微笑，问：“你怎知道我不是她？”
　　“若你是她，断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坐在这里徐徐讲述。”我回视你，望进你的灵魂。“怎样的人，值得你寻寻复寻寻？”
　　“健康、善良，不必富有英俊，但要爱我、支持我、信任我。”
　　“这样简单。”
　　你摇头。“殊不简单。茫茫人海，这许多符合条件者，却未必是我要的那人。”
　　见我无语，你叹息：
　　“你呢？滚滚红尘里，有没有一个你要的人？”
　　29/10/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