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基因实验》方家小七

20、暮色里的心事

　　常承屿离开病房之后，方零才从那种近乎应激的紧绷状态里脱出来，此时安分地躺在床上，唯独那双眼宛若被地磁吸引的指南针一般，牢牢锚定一个方向，方向的终点便是她。
　　祁七纺心里压着事，没有注意到他追光灯一般的视线，仔细环顾病房一圈后，发现了两枚闪着红点的监视器，一个是在对着病床的插排里，另外一个是在头顶的烟雾报警器里。
　　常承屿果然从一开始就对他们起了疑心，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去外面转一转。
　　祁七纺看了眼床上的病患，生怕他渴着，于是倒了一大壶海盐水放在床头柜上，嘱咐他道：“我要出去一趟……”
　　话还没说完，方零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侧头看她，张嘴欲说些什么，但祁七纺打断了他：“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方零还是不放心。
　　祁七纺俯身，几乎是贴在他的耳廓上与他低声耳语：“常承屿一直在怀疑我们。得提前做准备。”
　　方零其实压根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只感知到一阵阵暖风从他的耳道里吹进去，酥麻感一路闪电带火花遍袭全身，等他再回神的时候，身旁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壶海盐水还在那轻轻震荡。
　　祁七纺深知他的身份像是一个随时爆炸的炸弹，哪怕她对枪械所知不多，但也明白近距离开枪足以令子弹贯穿或重创肌体，像他这种无疑是一种值得关注的异状，尤其是在他们“幸运”地从废岛逃离，继而那头怪物“莫名暴毙”，这一切更显可疑。
　　方零在病房等待得度秒如年，她不在身边让他感到无边的焦渴，仿佛一尾被拍上沙滩、在阳光下炙烤的鱼。哪怕已经分泌黏液包裹住伤口，但随着麻醉效果退去，伤口传来的疼痛让时间变得更加难捱。
　　明明只需阖眼入梦，让那方泉池的清冽浸润神魂，现实里的伤痕便会不治自愈。可在亲眼见她归来之前，他半点睡意也生不出来。
　　床头柜上，她留的一大壶水已经快被他喝到底，只剩最后浅浅几口，他舍不得喝完，只捧着壶怔怔地想她。
　　祁七纺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他恹恹地靠坐在床上，抱着水壶发呆。
　　她离开不过两个小时，那2升的水壶就就快被喝空了。人鱼离了海，果然需要大量补水。
　　放下鼓鼓囊囊的天空蓝色的背包后，她从他怀里取过壶，重新倒满海盐水，放回他手里，略带歉意地说：“走之前我应该再给你装一壶的。”
　　方零像涸辙之鲋脱困一般，贪婪地喝着她递来的“甘泉”。
　　看着他这副如焦渴的模样，祁七纺心里的歉疚又重了几分。她麻利地支起小桌板，从黑色背包里掏出几份打包好的海鲜：“你刚才肯定没吃饱，我又去买了些。不够的话，随时跟我说。”
　　她从小跟着外公看《动物世界》，知道野外大型食肉动物的食量都惊人，眼前这人鱼想来也差不离。
　　只是这豪华邮轮的物价实在离谱，刚才刷脸支付时，她的心都在滴血。明明是抽中了免费的邮轮之旅，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境地？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方零看着食物，心脏泵血泵得厉害，温凉的血液流暖四肢百骸，整条鱼前所未有地暖了起来，她真好，不仅没有抛弃他，还一直照顾他。
　　他搜刮尽学来的人类词汇，却觉那些字句都轻飘飘的，根本载不动此刻翻涌的情愫。他只想立刻带她回巢，将自己珍藏的所有都捧到她面前，诱她，缠她，让她永远都离不开自己。
　　可这份滚烫的感动里，又掺着几分恼人的羞惭。觅食本是雄性的天职，他却这般没用，要靠雌性来投喂。他必须尽快痊愈，才能看顾护佑她。
　　趁着方零埋头吃饭的空档，祁七纺移步沙发坐下。她从包里掏出刚买的地图，在茶几上缓缓摊开，指尖划过纸面，郑重地标下了 A、B、C、D 四个点。
　　这四个点恰好构成一个平行四边形。上方的横线是 A 贝加岛与 B 废岛，下方的两个端点，则是 C 他们此刻栖身的游轮，以及 D 游轮后天的目的地 —— 鲁特群岛。
　　哪怕是祁七纺这样的普通平民，也早听过鲁特群岛的大名。原因很直白，社交媒体上那些非富即贵的 “天龙人” 们，炫耀身份的标配就是去鲁特群岛拍 Vlog。在那里办一场奢华海岛婚礼，更是浪漫与顶级身份的代名词。
　　就算是素人空白账号，只要发一条鲁特群岛的旅行视频，也能瞬间收获海量流量，轻松爆红。
　　祁七纺之前刷到过不少相关视频。在那些镜头里，岛上不仅自然风光旖旎，人造景观更是奢华到了近乎不真实的程度。
　　从机场、码头、酒店等这些基础设施，到海底隧道、影院乐园、自然海洋馆等各类娱乐设施，每一座建筑、每一处设施都出自顶尖设计师之手，砸下的资金动辄以千亿计，硬生生在浩瀚大海上堆出一个只属于富贵人的天堂。
　　说实话，祁七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到鲁特群岛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祸福相依？
　　她低头对照地图比例估算，从 D 点鲁特群岛回湘州，足有九百多海里。普通快艇和小渔船的燃油量根本不够支撑这段航程，油箱容量足够的大船又普遍吨位笨重，显然不是逃亡的理想选择。思来想去，只有中型渔船或工作船勉强可行。可即便是这类船，也得连续航行三天左右，途中极易滋生变故。
　　若是能坐飞机，一切就简单多了。不过短短两个小时，便能将她从鲁特群岛直接送回湘州。
　　原来的手机早就不知遗落在何处，祁七纺摸出刚买的二手机，点开购票软件搜索鲁特群岛飞湘州的航班。屏幕上赫然显示 “暂无可售机票”，可她隐约记得鲁特群岛是有机场的。
　　她切到短视频平台，翻进大网红 “嘟噜噜” 的主页，找到那条三年前的海岛 vlog。视频里清晰闪过机场的镜头，证实了她的记忆。
　　回湘州的机票既然不外售，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了。
　　等祁七纺抬起头，才发现方零已经吃完了东西，正靠着床头沉沉睡去。
　　她踮着脚轻手轻脚地收起小桌板，又从包里翻出刚买的换洗衣物，转身进了浴室。
　　约莫十平米的空间，淋浴区和盥洗区做了清晰的干湿分离，设计简约又利落。各类洗漱沐浴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浴袍和吹风机也一应俱全，说是星级酒店的配置也毫不夸张。
　　祁七纺却不敢掉以轻心，她仔细搜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暗藏的监控装置后，才放心地拧开了淋浴开关。
　　前几天一路亡命，连顿饱饭都难求，更别说好好洗个澡了。
　　她先是泡在咸涩的海水里，后来又淋了一路冷雨，身上的衣服早就皱得不成样子。
　　直到温热的清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她才终于感受到片刻的松弛。
　　用香氛沐浴露和洗头膏洗去一身风尘后，祁七纺觉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像是从蔫巴巴的咸菜，变回了生机盎然的白菜。
　　她换上新买的天蓝色吊带背心，外搭一件轻薄的白色雪纺长袖外套，下身配一条同色系的雪纺长裤，整个人干净清爽极了。
　　把衣服扔进洗烘一体机后，她来到阳台，天上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目之所及尽是无垠碧波，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觉这艘巨型邮轮行进得极慢，像在海面悠闲滑步。
　　凉爽的海风徐徐拂来，没一会儿就吹干了她湿漉漉的发梢。她俯身凭栏向下望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那感觉就像站在摩天高楼边缘俯瞰，叫人忍不住心头发紧，复又抬头远眺，倚靠在护栏上，轻轻喟叹：“被风吹着真舒服啊。”
　　半晌过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回房间，最终落在病床上沉眠的人鱼身上。
　　她心里攒着太多疑问。他究竟是怎么找上自己的？又为什么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是因为…… 喜欢吗？可他们相识的时日，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他连自己的脾性都不了解，又能喜欢上什么呢？
　　祁七纺忍不住胡思乱想。
　　自己既不富有，也不貌美，更没有过人的智慧。品格谈不上高尚，顶多算个心地善良，性子不好不坏，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这样的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的？
　　而他不一样，哪怕在人鱼那个族群里，他也应该是不一样的，程辉礼千方百计想要捕捞他，足以证明他的独一无二和无价。
　　抛开那些匪夷所思的能力不谈，单是那张脸，就已经无可挑剔。第一次见到他时，她的心蹦蹦乱跳，好不容易才强装镇定。
　　不过…… 现在琢磨这些情情爱爱，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想办法回家吗？
　　回家？家又在哪里呢？
　　祁七纺怔了怔。仔细想来，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家。只有一个租来的六七十平小房子，那算不上家。
　　父母固然健在，可他们所在的地方，也不是她的归处。倒不是说父母不称职，恰恰相反，他们对她尽职尽责。从小到大督促她用功读书，毕业后催着她找稳定工作，刚入社会那段艰难的日子，还会给她经济支援。后来，又开始操心她的终身大事，催着她相亲、结婚。
　　只是没人知道，她从高中起就患上了抑郁症，甚至有过自残的念头。后来又落下了神经衰弱的病根，到现在，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痊愈了没有。夜里要么辗转难眠，要么被光怪陆离的梦境纠缠不休。这倒怨不得任何具体的人，命运没有格外偏爱她，却也未曾刻意苛待。
　　说到那些梦啊，真是光怪陆离。
　　有时梦见畸变扭曲的世界，有时梦见重回高中的数学考场；有时梦见滔天洪水淹没一切，有时梦见自己在站台苦苦等候，却怎么也赶不上那趟回家的公交；有时梦见毕业搬离宿舍的茫然，有时又梦见璀璨星河与巍峨雪山近在咫尺。
　　还有的时候，会梦见一个不知面貌的爱人……
　　梦里的他起初不会说话，只会一言不发地陪在自己身边。
　　说来好笑，第一次梦见他时，是他直接牵着自己的手去见父母的场景，可是他连话都不会说，只从怀里掏出一大堆珍宝摆在桌上，然后固执地拉着自己要走，直接把自己吓得惊醒。
　　后来，又梦见过他陪自己逛博物院，陪自己参加从未体验过的校园祭。梦见逛超市时，他送了自己喜欢的气球，她一时心动，伸手抱了抱他，心底还偷偷感叹，他的腰肢竟那般劲瘦，那样好抱。还梦见过他陪自己吃麻辣烫，自己吃得津津有味，他就坐在对面，含笑看着她……
　　纷杂的思绪万千，祁七纺渐渐困倦，打了个哈欠，在阳台的躺椅上躺下，任由自己坠入新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