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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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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压得戴佩罗出了一身热汗。他翻身坐起,气息不稳,依旧蒙在噩梦的阴影里。良久,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骤然放松——梦里的伊索依旧认为他是胖子,太好了,他还是过去那个亡魂。
呵呵笑了几声,戴佩罗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圣经,虔诚地将书摁在自己的心脏处,试图用新鲜泵出的血液感受书页的回音。书封之上,金色十字架肃穆沉默。戴佩罗低声吟唱着赞美之诗,身体微微左右摆动。他觉得身上似积了一层污垢,觉得伊索·卡尔就长在这层污秽上,总会在某一天撕烂他的骨血破土而生。他急于做些什么摆脱这种粘腻,恶心的附着感,所以他说:
“神啊,希望您赦免我……赦免我的亏欠,赞美我的醒悟。”他虔心祈祷,重复几遍后,又忍不住向主乞求更多垂怜,“伊索,可怜又可怕之人,谁能说他不是恶魔诞于人间的子嗣?黑夜亲吻他,影子追逐他。他吞吃着罪孽长大,从他那死去的父母、奇怪的养父、疯癫的朋友,以及看不见的爱人。”戴佩罗念着,哆嗦着唇,“他是一个坏孩子,他刨了父母的坟,成了异教的人,他一点都不乖,虽然很可怜…但他是个坏孩子。”
坏孩子会下地狱。
虽然很可怜,但伊索已经拿起了屠刀,他会杀掉一个又一个好人——这样不阻止他,便是我的罪过了。
“主啊,乞求您漏下一滴宝血,洗尽世间一切,一切的……。” 戴佩罗舌尖一卷,咽下了最后两个字。
——罪孽。
戴佩罗身子一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他的腿因为久跪而变得有些僵硬,下床之后,他的脚步一深一浅。待路过镜子时,戴佩罗凑近了去,左瞧瞧,右看看,捏了捏自己没几两肉的脸和手臂。镜中,他的眼窝凹陷,眉毛下垂,无精打采,但是额头却分泌出了细密的汗珠,双颊也诡异地涨起了红,看起来竟像个病痨鬼。
戴佩罗被这个想法吓得急叫了几声罪过。正当他迈开步子准备离开时,余光中,他捕捉到了一撇红色的裙摆——就在那页镜子中!身体行动快于意识,他顺着裙摆飞速回过头去,赫然看见一个华美衣裙的女子摇着花扇闲庭信步地走着,雾蒙蒙的镜面模糊了她的五官,为她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黑纱。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女人意味不明地弯了下嘴唇,不一会便消失在了镜框外。
……那是什么?
亡魂,幽灵,还是恶魔?
戴佩罗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尽管那天以后,戴佩罗没再梦到过奇怪的东西,亦或是再见到那名镜中的女子,但他却是被自己吓破了胆,变得一惊一乍,越发的瑟缩懦弱。他的儿子看不下去父亲这副德行,两人在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儿子罗西背着包,拿着根铁叉便出了酒馆,从此有家不回。妻子玛莎唉声叹气,心中的郁气难以疏通,便也不再掩饰对丈夫的埋怨。一切的连锁反应让戴佩罗觉得压力更大——他有一个秘密,必须,必须要烂在心里。
他没再做梦了,像是被谁剥夺了做梦的能力。尽管他每个白日,每晚闭眼,都在记忆中“看“着伊索,那孩子却是消失了,只留他晚上孤零零地沉在黑暗中,如同盖上了湿腻的土。
伊索真的死了吗?戴佩罗痛苦地追寻。
他想起伊索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吃着白色的药片。他咬碎了那几颗圆片,咀嚼一会后,向他吐出了舌头——白白的一片,顺着唾液湿漉漉地下滑。
“好苦。”伊索微微皱起眉,硬邦邦地评价到。
这时,戴佩罗会向他递出一杯水——那本该用来吞药的水——让他冲冲嘴里的味道。哦,伊索无法用水吞下药丸,小的药片也不行,便只能咬碎了吃。主治医生认为这可能和病情导致的舌头僵硬,思维滞缓有关,当然也不排除有着喉咙敏感,心理抗拒等其它因素。
有天医生问:“好孩子,怎么吃不下药呢?”
伊索想了一会,小声说:“难受。”
医生俯下身子,与伊索眼神对视,带着点逼迫:“再多说一点。”
伊索吓了一跳,眼神往旁边飘,指尖死死拽住病服的布料。
“药,药……ka…k…”他艰难地说着,额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医生听后无声地笑了一下,目光不是很友善。他强硬地掰过了伊索的脑袋,扫了一眼后,又掰着往戴佩罗的方向偏了偏。
戴佩罗看到伊索眼神失焦,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医生见状又笑了一下,解释到:”看到没,他发病了。这孩子有社交障碍,一旦和人说话就容易情绪激动变成这个样子。不过不哭不闹,比起其他人,可是好管得很。“医生松开了手,安抚地拍了拍伊索的背,又对戴佩罗说:“你每天上午十点和晚上七点过来看他吃药,和他说话,明白吗?”
……戴佩罗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地点头。
伊索真是一个很沉默的孩子。刚开始的戴佩罗还会尽职尽责地和他说话,可后来也渐渐厌倦了,因为伊索从不回应。“哎,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戴佩罗难过地问。而伊索微微低着头,不回话。他双脚平放,两手交握放在腿间,背部挺得很直,是个礼貌又端正的坐姿。戴佩罗想:呵呵,一个乖孩子的石像,真该让罗西来看看。他的儿子四岁就会翘腿,会岔开腿蹬椅子,一看就是个当混小子的料。但这样也好,做父亲的没多大本事,儿子狠点倒也不会让人欺负,只是要教他分清攻击对象……想到孩子,戴佩罗又忧愁了起来。他为了高薪资,和疯人院签了很严苛的合同,吃住都在院里,大半年都回不去。哎,这日子怎么捱呢?
关上病房门后,他理了理皱巴巴的灰色职装,上面混合着药水,粉尘,还有铁锈的痕迹,大老爷们懒得换洗衣物,便一直凑合着穿着。除了照看伊索,戴佩罗还有巡视的任务,本来做的是花园看护,之后人手不够后又被调去当夜巡。说来惭愧,虽然戴佩罗吃着面包长成了一副不好惹的高大身材,但实际上他懦弱怕事,都不敢细看别人的眼睛。
可既然承了这份工作,就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第一次他摁住发狂的病人,扣住下颚,再绑到床上。病人在床上挣扎喊叫,最后被束腹带勒住了嘴,涎水浸湿了带子,又流了下来。
戴佩罗下了床后,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血管和神经牵扯着他的心脏,让他止不住地发慌。护士和医生向他点点头,嘴角扬着,咬肌在苍白的皮肤之下鼓动,如同一群准备饱餐一顿的鬣狗。戴佩罗吓坏了,掌心汗湿着,近乎要提不住灯。
虚伪地说了些客套话后,他飞快地冲进了黑暗,跑了好一会后才慢下了脚步,远处的走廊那样的深邃,他盯看着,好似连魂都要被吸走了。
夜里,他被一阵水声吵醒,起身后发现是舍友在洗衣服。黑夜沉沉,看不清水的颜色,只见到晃动的白光和底色的黑。马克赤裸着膀子,搓衣板和木盆撞得咔咔响,注意到人后,他嘟囔道:“吵到你了?对不起,我很快就可以结束……”“怎么这么晚洗衣服?”戴佩罗有些紧张地打断他。马克哼笑一声,手上却不停:“这次的病人闹腾得太厉害,溅了我一身。医生看我太过狼狈,洗衣房又关门了,就好心给了我盆水。”
戴佩罗觉得脑子发昏,他梦游般地询问溅到了什么,不出意外地得到了马克的怒目而视。“喂喂,你不会在装傻吧?”
马克凑近了他,压着声音:“当然是血啊,不然能是什么?”
“……”“……”
“啊,对不起。我睡糊涂了,睡糊涂了。”
……
……那晚的天亮得很慢很慢。
人们都说疯病就是场新的瘟疫,于是要全部烧掉才好。死后的病人被运往地下室,入了焚化炉,从此再无一点痕迹。
所以人就这么轻易地消失了吗?化作沙,变成云,将难过和不甘哭成了雨滴。
第二天,伊索看见他,依旧什么话也没说。但他拿起了笔,慢吞吞地靠近,在他的心口上画了黑乎乎的一团。戴佩罗直视他的眼瞳,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很快就模糊不清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知道是自己的状态影响到了伊索——医生说精神病人是一颗又一颗的蘑菇,而外界的情绪是影响他们生长的光热与湿度。他第一次将患者的情绪放到了心上,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和室友一样,都是被疯人院雇来的刽子手。天啊,他之前怎么能不知道呢?
他悲伤地接过了伊索的礼物,灰色眼瞳里,他那一个乱糟糟的,黑乎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