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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倌儿 像是透了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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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侄小姐抬眼看去,镇国公还是那副一派平静的模样,像是不知道自家刚刚翻新的木桥又年久失修了一回,坐在主位上的正宁公主自然也知道魏安满口谎话。
但这话摆明偏向她,大燕公主眼角眉梢都带上笑,连带看这位令她纡尊等了近一炷香的小娘子也无比顺眼。
“好了,庄连絮,你说要见魏家小娘子来证明是本宫推你下河,本宫宅心仁厚依你所言来了,如今你也听到魏小娘子的话。”正宁公主笑得志得意满,“那你污蔑本宫一事,你我二人是不是该来算一算。”
镇国公庶女庄连絮抬起头,本该白净的脸上是斑驳不一的灰土色,一双清透的黑色眸子盯着魏安。
里面有好多东西,不解,绝望,痛恨,颓然……
为什么呢?
这刁蛮公主最多给她一顿板子。
魏安在扶风山上皮了十多年,从小到大挨过的打数不胜数,没事被揍两下那是家常便饭,她不懂为什么这位侯爷府里的小姐这么娇气,挨个打都这么……好似整个人生都毁了一般。
“等等等等……”
魏靖远没拉住身边这位小兔崽子,低声:“魏子鸢,你又想干嘛?”
魏子鸢胡乱扯了一句话:“我想拨乱反正。”
胡闹!
魏靖远没拦住人。
魏安跳下椅子,抬手在公主面前躬身说话:“公主殿下,方才是臣女记岔了,我入京后常常夜不能寐,多做怪梦,方才听闻兄长说侯府后院新翻修,想来木栏年久失修有人脚滑是梦中之事。”
“哦——”正宁微微眯起眼,语带威胁,“那魏小娘子想说什么?你想说你见到当时是本宫把庄连絮推下桥的?”
“本宫当时可没在侯府后院见到你,不过是庄连絮百般纠缠,还拿大燕律法压本宫,今日都轮不到你在这对本宫的事评头论足!”
正宁公主掷地有声,总算把憋了大半天的气放了出来,也没打算收敛,手已经摸到了后腰处的长鞭。
魏安拱着手心想自己这会跪下还来得及吗?
但心思乱飘也不妨碍她伶牙俐齿:“既然殿下贵为公主,想来心胸宽广,听小人把话讲完再搬皇家威严也不迟。”
魏靖远简直要昏倒,这混账祖宗指桑骂槐要不要这么明显!
“放肆!”
红鞭破空而来,砸在魏安前一寸,鞭风几乎扬起了少女额前的碎发。
好大的臭脾气。
魏安在心下给这位高贵的公主殿下记了一笔。
“你说本宫无理取闹只懂得搬皇家名头压人?!”
魏子鸢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哎公主这不也能是明白人吗。”
连旁边作壁上观的镇国公也动了下眼看这位燕京传奇少年郎之女。
怎么说……颇有其父的风范。
“公主殿下也别急啊,我当时确实在后院,但我是真没看清二位谁薅谁头发把人薅下去了。”正宁又扬起一鞭,这会真气急了,再不控制力道砸在魏安站的位置上。
“放肆,本宫怎么可能如此不雅!”
魏安躲开公主的鞭子,笑嘻嘻道:“所以说我真没看见,如果公主殿下坚持自己没推人,月桥上的木栏又不可能失修,我有个法子可以知道当时侯府小娘子是如何落水!”
“什么法子?”
快把自己坐成壁画的镇国公终于出声。
正宁手上握着鞭子的手停了下来,不服气:“除了她自己跳进水里污蔑本宫还能作何解释。”
魏安狡黠地眨了眨眼:“去侯府后院一看便知。”
镇国公府与太傅府同住玉桂坊,只是一头一尾,但也不算远,几位金贵人上了轿子要人抬去,魏家两兄妹没有这娇气习惯,打算落轿步行过去。
春日将近,玉桂坊栽种的许多花都含苞待放,还有不少老树枝条垂下,春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射下来。
镇国公同正宁公主轿子走得快,把魏家人甩在身后,反正他们也不怕这二人反悔不来。
两人悠闲懒散地走在玉桂坊街头,有不少宅子走出两三奴仆清扫自家门前街,见到魏靖远皆躬身问好,再偷偷瞧着魏家公子身侧的浓艳少女。
魏靖远走在路上,想不明白:“你说你多这事儿做什么?”
“我好奇啊。”魏安跃起摘下枝条,叼在嘴里,懒洋洋,“我记得当时我分明是在树上,我到底师从扶风阁,虽说从小练武不尽心吧,但我存心想躲,也只有半武宗师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你瞧镇国公府那贵小姐,像是练武练到半武级别的奇才吗?”
练武一途,只有两个层级,半武之下皆为普通武者,半武则可称为宗师,再往上,便是能够以一敌百的大宗师。
相传二十年前,南楚大肆进犯大燕,出兵的兵力是大燕边疆守卫的十倍,紧急调兵不及,当今圣上御驾亲征,以大宗师之力率领边疆战士打退十倍敌军。
“没个姑娘家的模样。”魏靖远扯下魏子鸢叼着的枝条,“她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是个未及笄的姑娘家,若真是半武,那燕京城大半练武少年都可以跳进浔阳河转生了——废物到连个姑娘家都比不上。”
浔阳河是燕京城外护城河,多少附庸风雅,百无聊赖显得没事干的富贵闲人都爱出城在浔阳河边踏青。
“所以说嘛,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不奇怪,你自己没藏好罢了。”
魏安这个不肖妹,听不得别人说她不行,跳起来敲她哥的头,还窜到一旁扯出地里的狗尾巴草再叼在嘴里,一副要气死她哥的模样。
“哼,不可能!”不肖妹叼着东西,说话也含糊,“所以我想试试她是不是半灵。”
半武,大宗师是武道,但当今世上武道之外还有灵道,按照武道的层级对应,灵道便是有半灵,大念师两阶。
相比武道人人可以通过奋力习武修习,练个百八十年也许能踏上大宗师,最不济也是个半武。灵道就更讲究生来的天赋,有些人先天灵满一出生便是半灵,令人好不羡慕。
魏靖远没说话,像是在思量这话的可能性,许久:“若真是半灵,得先回报师……魏子鸢!!”
青年说话间看向自家妹妹,只见着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在檐上踏瓦前行,甫一落地便抓起魏子鸢的肩,又以更快地速度越墙逃去。
黑衣男子身后跟着一白衣少年,同为潜行于瓦上,那少年看上去的姿态却比黑衣男子随意许多,但眼见黑衣男子殃及无辜,速度猛然加快,一瞬就没了踪影。
魏靖远踩着一旁老树便要跟上,乌泱泱的城防军才带人赶到,在底下冲他喊:“檐上是魏少将吗,敢问是否见到一黑衣蒙面贼子?”
魏少将军甩下一句话,自顾自地先追了上去:“贼子往城东方向去了。”
城防军面面相觑,这魏少将平日最不喜多管闲事,今日怎的好心来帮城防军捉贼了?
且说魏子鸢被人掳走之后,魏靖远是急得话都不愿多和城防军多说一句,魏安小娘子本人被提溜着还有兴致同蒙面男搭话。
“哎,你是哪的人啊,你家主子也太不讲究了,青天白日喊你出来害人。”
“你这趟回去可得好好敲诈他一笔,这么不人道,办事不讲究,掉面儿。”
“我看你像沧州府县那的人,沧州的手工木雕做得可好了,你会做吗?”
破空的风声把少女的话切割成碎片,却偏偏一字一句都好似毫无阻碍地钻进蒙面男耳朵里。
男子面色剧变,看向自己随手抓来的人质,小姑娘仰头笑盈盈地冲他乐,一口白牙看得他想给人撬喽。
“你怎么……知道我是沧州人士。”
男子的声音混着风传来,魏安笑意微变:“哦呵,看来我猜对了。”
白衣少年眼见那蒙面男子身形无故慢了下来,抬手折下长得高过瓦墙的树枝朝人掷去,不偏不倚正中后脑。
把人掀到地上,魏安双脚这才落了地,甫一抬头,望见一着银丝暗纹长袍的风流少年郎翩然落地,来人皮薄骨利,大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似是盛满情意,偏偏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唇透出此人生性淡漠的凉薄。
像是透了寒气的江南玉竹,俊美清贵,但只一眼,你又能看出此人骨子里的顽劣不驯。
这若是当个小倌儿,怕是全燕京的贵女都要惦记着挣回府吧。
反正她魏子鸢是起了这心思。
小倌儿一身白衣还不显惹眼,此时一甩展开写着“谢庭兰玉”的折扇:“交人,饶你不死。”
蒙面男子顾不上再问魏安,面向着这位“谢庭兰玉 ”兄冷哼:“闻小侯爷当真对大燕百姓尽心尽力,一烟尘女子出事也值当侯爷追上百里,莫不是传闻不假,小侯爷中毒体弱之后便流连风尘,再不复皇帝小儿写给你的夸赞——谢庭兰玉,我看侯爷别说光耀门庭,不辱没大燕骠骑将军之名便不错了!”
闻小侯爷?
这下就算是久居扶风阁的魏安也知晓眼前是何人了。
闻小侯爷闻恪,父亲是骠骑大将军,三年前同南楚大战折戟沙场,本是英勇少将军的闻恪也因此负伤,练了十几年的武功一朝全废,成了个半死不活指不定哪天就尥蹶子追上他老子的病秧子。
……但她魏子鸢就没见过这么精神的病秧子,燕京城消息是怎么传的,怎么尽是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