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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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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溪告诉萧淮安金銮殿上张廷尉拔剑杀了指证徐丞相的污点证人时,淮安于闲云阁就再也坐不住了。立马起身着朝服着急地赶去金銮殿。一路上大概听明白了如今的情况。污点证人已死,空有书信证据,并不足以定那老匹夫的罪,如今看来,这局势,恐生大变。走到半路,他拉住云溪告诉她说,
“云溪你不要跟来,你立马去芷阳宫去找皇后,跟她解释清楚事情经过,让她赶紧过来。”云溪明白了其中意思,立马调转方向去了芷阳宫。
淮安一路上脚步不停来到了金銮殿,他先调匀自己的呼吸,端正了一下自己的仪态,轻手轻脚停步在龙椅右侧的围帘之内。谁知道他抬眼一看,便看到萧笙此时正站在自己眼前,一个活生生,完完整整的萧笙,就站在这大殿之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年了……四年……他整整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四年,他消失的时间长到自己偶尔都会忘记自己的人生中存在过那么一个叫“萧笙”的人。有时候他都会问自己,萧笙是谁?萧笙是自己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是他把自己从死亡中带回,是他监督自己读书习武,也是他瞒着自己和宁怀远策划了篡权,更是他当初骂自己佞幸娈妾……不不不,那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如今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一切都不重要了。佞幸也罢,娈妾也好,只要他萧笙还活着,随便他叫自己什么……好……都好,都随他,他要帮徐勤,好好好,都依他,只要他还活着!看着他的模样,淮安不禁泣不可抑,他在北漠吹了四年的风,吃了好多苦,更黑了,也更糙了。万里黄沙,你是怎么穿越那无边的黄沙回来的呢?也终究不肯放过我远去的爱人。
淮安还没来得及将他端详个仔细,还没有为重逢准备好一会儿见面的寒暄之语,萧笙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将萧淮安从前的人生彻底炸了个粉碎。
萧笙声音微微颤抖,喑哑着说“臣启陛下,微臣其实就是当年薛家被诛杀的十四口中唯一的活口——薛崇!”
当萧淮安听到这句话时,如同当头棒喝,他在幕帘后面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这个男人,什么?他在胡说什么?他明明就是萧笙,自己不会记错,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眉毛他的嘴巴……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懦弱小鬼,也是威风凛凛的戍边大将军,才不是什么薛崇,才不是什么薛府遗孤……
“遗孤”?“战场遗孤”?淮安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跟自己讲萧笙身世的画面。
他明明记得,母亲说过,
“萧笙是你爹故旧的战场遗孤。”故旧……遗孤……同样的天赋异禀……同样的文理皆通……
萧淮安猛然惊醒,是吗?他是吗?
他就是……薛崇?那个死于自己父亲刀剑之下的名满京华的六岁少年天才……薛崇?!
如同萧淮安的反应一样,这大殿上无人不愕然。
之前一直稳重的徐丞相此时也乱了阵脚,大声呵斥道,
“萧笙!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当年先帝受人蛊惑,命我和萧偃将军一同执行抄家的命令!薛家十四口人,一个不剩全部已经被诛杀!如果你是薛崇,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的年龄跟薛崇根本对不上,难道是萧偃违抗先皇命令犯下了株连九族的死罪留下的你吗?萧将军对你恩重如山,你可千万不要连累萧将军啊!”徐丞相的口吻半是命令半是威胁。语罢,又急忙补充说,
“既无任何证据证明你是薛崇,就不要再继续你的胡言乱语。此时抽身也可饶你死罪。你不要忘记,我女儿在家空等了你四年,她恐怕不希望,她的丈夫会成为阶下之囚吧。”补上这最后一刀,徐丞相目光锐利看向萧笙。
萧笙没有退缩,迎上徐勤的目光来到他面前,神色无惧地看着他,掷地有声地说,
“臣,有证据!”他看向徐丞相那张苍老的脸,横斜的皱纹上写满了慌乱,惊诧,茫然失措,和那老皇上死前并无二致,都是一样地令人发笑。原来,是个人都会恐惧。那为什么当年在下诛杀令的时候你们没有恐惧呢?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前你们是那么轻易地决定了一个家族的生死存亡,那时候你们可有想到今天?原来人真的不能做坏事!世界上存在那么一种叫报应的东西。而徐勤,今天,你的报应来了……
萧笙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长命锁和一封书信,向大殿上的每个人展示着,
“诸位,这就是我六岁逃亡那年身上所佩戴的长命锁,是我五岁时父亲请京城能工巧匠特意打造的,里面还刻有当时银匠的名字,这是那个银匠一生做的唯一一把长命锁,因此无法被炮制。”
萧笙接着拿出书信,声音颤抖地对大殿之上所有人说,“这是义父萧偃前段时间所写亲笔信,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当年是怎样救了我,怎样用假的尸体瞒过皇上,以及怎样把我在寄养在外两年后带入薛府……”萧笙内心痛苦万分,说出这些,就相当于直接承认了萧偃的大逆不道之罪,他看向徐勤,
“徐丞相,有句话你没说错,萧将军确实对我恩重如山。但是你忽视了一点,萧偃将军到底和你这见风使舵的乱贼不同,从他救下我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他过去的行为赎罪,为亲手杀掉自己的老师而后悔万分。而你,你这些年,午夜梦回,你可曾梦见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冤魂?可曾对你当年做过的事有过丝毫后悔吗?!”萧笙大声质问着徐丞相,这掷地有声的质问回荡在金銮殿之上久久不去,所有人都为之震撼。萧笙多希望这句质问的话,此时此刻能穿过这金銮殿,透过云层,越过千山万海,去到当年徐丞相拿着一纸密文去找皇上的那个下午,在金銮殿前长长的台阶上,他也想如此问他,“你难道不会后悔吗?不会对杀掉这一家人感到抱歉吗?”
徐勤怔在原地,依旧是一副固执地顽固的态度,萧笙没有理会他掏出书信便开始念了起来,
“吾儿亲启,暌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自岳峰岗初见,想如今已有二十余年。吾常叹,二十年原不过弹指之间,经年往事,俱如飞烟,嬛嬛袅袅,丝缕不绝。是年汝六岁稚童,经七夜逃亡,形容鏖糟,然立于刀锋之下面无惧色,凌霜傲雪之态,令吾心有戚戚,不忍杀之。遂留汝一命,当报薛将军栽培之恩。汝之父,乃我授业恩师,偃本市井无名之辈,德薄才疏,蒙薛将军不弃,忝列门墙。于其门下,每每对吾耳提面命,关怀有加,更提拔吾为副将,实属惭愧惶恐。自当勤勉恭谨,不致辱没恩师。
然世事多变,圣心难测,终降罪于恩师。陛下圣命,为人臣子虽惶恐却不敢有违。吾奉旨诛杀薛氏一族,然念及,一日师,终日父,终不忍取其幼子性命,于岳峰岗耗时三日,寻得一六岁男童尸骸以求掩人耳目。后汝在外飘零两年,才接汝入萧府。得以养育之恩除吾身多年业障,为避人耳目,故而篡改汝年岁。天元七年,薛府幼子薛崇生,今岁三十一。
偃今手写此信,一为还吾儿清白,不使汝抱憾终身。二为罪己,肃清多年业障。近日闻听徐丞相于朝堂之上翻云覆雨,欲行不道。吾与其虽师出同门,终究背道而驰。若徐相以此胁迫当今圣上,可将吾所写书信公之于众。吾愿受口诛笔伐,以解心头之愧。手刃授业恩师,是为不孝;欺瞒君上,是为不忠。吾原是此等不忠不孝之徒,愧对汝之父,愧对先皇,自当铁锁镣铐加身,度吾之余生。罪臣,萧偃。”
萧笙声泪俱下念完了这封信。此刻,当年所有的真相皆已大白于天下。萧淮安在帘子后注视着这一幕,心头已是五味杂陈。当年,果真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而且自己的父亲就是诛杀薛家满门的刽子手。他此刻终于理解了萧笙,理解了这许多年他的痛苦和隐忍,理解了他为何那般疏远自己,原来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萧家一切的荣光,萧氏一族的权势,和我如今的安逸生活,原本都该是你的。原是我们萧家欠了你的,是我偷了你的。
萧笙拿起书信走到徐丞相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对他说,
“徐丞相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徐勤不多言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谬!”
萧笙听到后立马暴怒,“荒谬吗?想来徐丞相也会觉得这样的事荒谬!你明明就知道我是薛崇,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好!”徐丞相大声呵斥道,“就算你是薛崇又如何,当年之事我也不过是奉旨办事而已,当初你们要翻案的时候,我可是出了不少力。而今过河拆桥,此等行为,实在令人齿寒!”
萧笙没有过多与他辩解,只是命人拿过来一个木函,和一些零零散散的信件。徐丞相一见那些东西,立马没了沉稳的样子。萧笙略过一旁的徐丞相,直接给了皇上。
“这是臣这些年在徐丞相那里收集到的证据,臣假意和徐丞相交好,实则在他身边默默查找当年之事的线索,即使臣身处北漠,也不曾忘却自己的使命。如今,终于让臣找到了这些罪证,特来呈于陛下,还我父亲一个公道,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宁怀远立刻命人呈上来,打开来看,木函里面静静躺着一节绫锦,应该是先皇遗留下来的密诏,铺张开来,那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只见那锦缎末尾朱批十二个字,
“思虑良久,别无良法,依卿所言,就地诛杀!”
宁怀远看着顿觉毛骨悚然,原来就是这道密诏决定了当年薛柳两家的死期。宁怀远打开其余的书信,发现全是徐丞相和先皇的一些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徐丞相从何时于皇上面前挑拨,如何把薛柳两家的联姻说成是政治结盟,以及如何夸大薛荃在北境的影响,把薛荃为朝廷培养人才说成是培植自己势力,再者……最后一封,也就是徐勤向皇上献策如何以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等罪名铲除薛家和柳家。落款是天元七年。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年……
宁怀远面对这些罪证,沉默良久,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如何面对这些昔年惨剧。寻常提起,只会当这是陈年旧事,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话,是流传在市井的怪谈。然而如今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眼前,那些抹杀正义,颠倒黑白的罪证就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忽然就觉得这世界过分可怕,一年时间就让当时最显赫的两个家族从青史上彻底消失。从此历史被篡改,忠魂被埋没,奸邪登上舞台,小人牵着大师,大师则游荡在鬼狱黄泉……
宁怀远看完这些,朝殿下的徐勤苦笑道,“原来,是你向先皇献策除掉薛柳两家。是你蛊惑了圣心,徐勤,一直都是你!”
徐勤此时紧闭双目跪倒在殿下,身后的王御史和宁怀俞及一干人等也没了一开始嚣张的气焰,纷纷跪倒在殿前,
徐丞相见状便涕泗横流为自己申辩道,“陛下,臣一心为国,臣如此思虑也是为了社稷稳固,江山不落入他人之手。当年薛将军一家独大,在北境已成为新的势力。此时不除,日后难免尾大不掉,于社稷而言百害而无一益。在此事上,臣从未有过私心,皇上明鉴啊!”
“没有吗?父亲。您当年真的只是一心为国才如此做了吗?”徐攸宁的声音响彻金銮殿,听得徐勤自己都为之一颤,徐勤看着她从大殿之外走进来,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徐丞相愈感事情失去控制,他的女儿如今果然是皇后了,一席盛装,神色坚定,再不似府中乖巧懂事的温婉样子。
“父亲,您当时真的只是为社稷才向皇上献策谋害薛柳两家吗?”徐攸宁看向自己的父亲,面色镇定地质问他。
她竟然到大殿之上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这般质疑自己,徐丞相才明白过来,她来这里竟是为了帮那宁怀远。可笑自己当初送她入宫,岂不知终究是为自己养了个祸患!
“你怎敢这般质疑你的父亲!回你的后宫,安心做你的皇后娘娘,怎敢插手前朝之事?!”徐丞相责斥徐攸宁。
“父亲,当年你送我入宫时,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如今我来揭穿你的谎言,当然也不会问你是否愿意。”徐攸宁对自己的父亲不屑一顾,自顾自走上前去,一级一级走到宁怀远身边,他面对底下一干人员,向自己的父亲质问道,“父亲,在此,我只想问你,当年你是否与那薛毓小姐交好,在她被薛荃嫁给柳之昂之后又是否怀恨在心?所以你才恨他们,日后才策划了这一系列事情只是为了置薛柳两家于死地!”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徐勤已经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他大骂台上的徐攸宁“不肖子孙!”,然而除此之外他却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因为无法辩解,事实如此。薛毓……自己好久没提起过她了,她原是自己一生的痛啊。本以为世界上那么多女人,自己总会遇到更好的。可是,谁曾想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没有遇到过她那样的人了。徐勤活了这许多年才猛然发觉,原来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不会再遇见了。
毓儿,如果不是你的哥哥薛荃,我们现在也会是令人称羡的一对儿吧。当年可是他自作主张把你嫁给了柳之昂,然后亲口告诉我,说我一个小小的郎中令配不上你,要我死了这条心。毓儿你知道吗?你大婚那天,我多么希望我去抢婚,光明正大抢走你,然后我们两个人远走高飞……但我最终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你穿着一席红嫁衣被柳府的花轿抬走。你哥哥和柳家,他们抢了我心爱的女人,还要侮辱我作为男人的尊严。不是说郎中令配不上你吗?好!那我就一步步地往上爬,我做到了御史,御史还不够!我便除掉了薛柳两家,我终于做到了丞相!如果是现在的我,你哥哥肯定不会看不起吧。哈哈,但是,已经没办法了,毓儿。我只是想灭一灭薛柳两家的气焰,给他们点教训,我没想到皇上的猜疑心那么重,直接下了诛杀令。薛家十四口连带柳府十七口,就这样没了……
殿下的徐勤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他瘫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喑哑声,一遍遍地喊叫着,“毓儿!毓儿!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皇上要杀你们薛家所有人!我不想你死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响彻云霄,然而如今他即便再痛苦也换不回死在他刀下的那个女人了。
忽然他停止哭喊,颤颤巍巍站起来,来到萧笙面前,声嘶力竭地指着他喊,“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父亲!全都是因为你父亲!要不是因为他嫌弃我的出身,唾弃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郎中令,我怎会痛失我的爱人?他和柳丞相狼狈为奸,不管毓儿的意见,强行向皇上求了赐婚的圣旨。”说到此处,徐丞相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薛荃啊薛荃,那哪儿是赐婚的圣旨啊,那明明是送走你们全家的催命符!你活该啊!你们薛家活该啊!这就是你们狗眼看人低的下场。”徐丞相忽然于殿中大哭大笑,手舞足蹈,形同痴狂。
只有萧笙默默看着他的疯癫之举,他走到徐丞相面前,不动声色地说,
“你错了,父亲从未有过看不起你的想法。”
徐勤闻此停止了自己的狂乱,转过头悲戚地看着萧笙,只见萧笙一字一句说道,“父亲原本就打算把姑姑许配给你,但那日柳家宴请宾客,柳丞相灌醉了父亲,哄骗父亲把自己妹妹许配给了自己的儿子柳之昂。之后,柳相便急不可耐地向皇上求了赐婚圣旨,一切便都尘埃落定,再无回转余地。父亲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酒后误事,所以才借口说是你的身份配不上姑姑,日后无法好好保护姑姑。父亲这辈子只做了这么一件错事,就是没有告诉你这其中的阴差阳错,才让你产生了误会。”
徐勤听到这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笙,“你,在骗我对不对?哈哈哈哈,萧笙你在骗我,你们萧家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事实怎么可能如此?”
他看着眼含热泪疯癫的徐勤,上前看着那一双年迈苍老的眼睛再一次残忍地告诉他,“我没有骗你,父亲一直都知道你和姑姑交好,他其实一直都属意于你做他的妹夫。”
听到这里,徐勤终于抑制不住地于殿前崩溃大哭,二十多年了。他恨了那人二十多年。他害死了所有薛家的人。他更是亲手送走了他的挚爱,看着她一点点咽气,也断送了自己仅剩的一点人性。原来,就只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一个误会,只因为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如此卑鄙下流的人……时至今日,他终于知晓了这一切,然而答案却是如此之讽刺。自己这一生,原来就是这般可笑的一生。即使死去,也已经没有任何颜面去黄泉之下见他心爱的女人。徐勤自觉斗了一辈子,临了了才明白自己毕生所求从一开始就都只是虚妄,原来,自己到死,什么都没剩下……然而他不想死,他不想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对对对,自己还有外孙,还有宁瑄在,自己还有筹码,自己就还有得救!想到这里,徐丞相哈哈大笑,然后他站在殿前,声音低沉却又不失气势地对着宁怀远说,
“宁怀远!我输了,我彻底输了……我确实做不到你那么卑鄙,你现在可以审判我了,你判我的罪吧。即使你杀了我又怎样呢?宁瑄他还是我的外孙!我女儿还是郴国的皇后!江山继承人的身上,永远都留着我徐勤的血!”说完,便肆意放声大笑,最终跪倒在地,掩面哭泣。
宁怀远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侧身看向徐攸宁。他明白,如果此时宣判了他的罪,那么徐家任何人都逃不掉,株连之罪岂是儿戏?他落寞地看向她,急切地从她脸上找一个答案,那神情仿佛在对徐攸宁说,“告诉我,怎么办。”
然而徐攸宁看着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父亲无动于衷。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惜。她拖着厚重皇后服制,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缓缓地跪在他面前,她看向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这个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两鬓的白发,轻轻吟唱起来,
“羊羊羊,跳花墙,墙墙破,驴推磨,猪挑柴,狗弄火,小猫捏饽饽……父亲,这是小时候你唱给我和魏宁的童谣,您还记得吗?”
父亲不敢看向她,羞愧地低下了头,“父亲对不起你们。”
“我和魏宁,这辈子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事,就是成为您的女儿。但是,谢谢父亲,不管您是否别有所图,我和魏宁都感谢你,让我们都嫁给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徐勤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儿,再看向身后的宁怀远,痴笑道,“无心插柳,这可能是为父这辈子干的唯一一件对的事吧。好好照顾宁瑄,只要有他,父亲就不算是输。”
徐攸宁听此不禁哑然失笑,笑他的父亲到现在都还在执迷不悟。还在妄想宁瑄当上太子,赦免他这个国丈……于是她靠近他的耳边轻轻告诉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父亲,您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从你把我嫁进宫开始,您就注定要输得一败涂地,我也没想到我会爱上他。其实,宁瑄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败局了。但是父亲放心,你走之后,马上我就会跟来。父亲,别怕……”
说罢,徐攸宁利落地转身,不管身后一遍遍呼喊着“攸儿不要”的父亲。看向皇上,郑重而庄严地对他说,
“皇上,徐勤蛊惑先皇,祸乱朝纲,坑杀忠良,漠视法纪,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更威逼皇上立太子,意欲通过太子窃取皇权,这累累罪行,罄竹难书。臣妾望皇上早日明断,以整肃朝纲,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看来,她倒真的不在乎……原以为她会为了瑄儿至少会求自己留她一命,看来,她还是那个徐攸宁,即使面临死亡都不会低一下头。宁怀远看着台下跪着的两父女,终于不再仁慈,此时不除徐家,如何告慰薛将军在天之灵?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如何端掉以宁怀俞为首的乱党?忽略掉一旁徐勤的疯癫之举,他大声向金殿上所有人宣告道,
“薛氏旧案个中详情,朕已知悉。许勤为官不正,挑拨离间,致使薛柳两家无辜受难,冤死二十一人,其罪可诛,即日押送天牢,处以秋后问斩。其他凡与许勤往来过密者,经查证,若是其党羽,则与许勤同等处罚,其家中女眷,一律斥为官婢。成年男子流放边关,未成年者,充为官奴。至于萧偃萧将军,当年情况,实非老将军之过,且老将军多年对社稷有功,如今更是义正言辞揭发恶行,高风亮节,令朕叹服,既已远离庙堂,就功过相抵,朕不再另行处罚。”
宁怀远的目光最后还是看向了许攸宁,她一脸无惧的样子,更是让自己恼火万分。徐攸宁啊,你干嘛不求我呢,我求求你求求我吧,让我保你一命……唉,罢了……
等候良久,他终于开口道,“皇后……虽系徐家血脉,于此事并无任何关联。今日之举深明大义,无任何包庇纵容,于朝政并无任何不利。加之皇后伴驾多年,温良淑婉,谦和敦厚,并育有一子,瑄儿尚且年幼,故特免去皇后株连之罪。徐家二女儿徐魏宁既已嫁人,便也不在处罚之列。众卿可明白?”你看,朕还是救了你……
下面形形色色的人物,此刻皆众口一词,低眉俯首答曰,“臣明白。”
萧笙和许攸宁也磕头谢恩,说“吾皇万岁。”至此,薛氏旧案彻底落下帷幕。该惩治的人,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些躲在人群瑟缩着的小鬼终有一天也会是相同的下场。一切妄想着颠覆朕的人,你们真应该来看看这一幕,你看,我宁怀远就是这般不可撼动的,永远的王!所以直到最后,
眼看着徐勤及其党羽被侍卫拖下殿,去接受他们应受的处罚。萧笙心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痛快,他终于报了所有的仇,终于不用再背负着仇恨而活。整整二十三年,这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轻松畅快。萧笙走出金銮殿,抬头望天,这天空似乎千年万年都未曾变化过,依旧是那样的万里无云澄澈万分,如同自己此时的心情。他忽然想问问,天上的父亲,母亲,姑姑,还有薛家所有惨死的亡魂,你们可有看到这一幕?可会为自己感到欢欣?然而顷刻的喜悦过后就是长久的失落,他将自己的小半生都投入到报仇这一件事上,他为此失去了最珍贵的人,他永远的爱情,他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却也恍惚,这一切,值吗?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要是他获悉了真相,肯定会永生永世怪着自己吧。那么只好对着四方的天说句对不起了。希望你某日能从云层中,清风中听见我的道歉。对不起,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