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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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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怀远乘坐轿辇经过芷阳宫时,恰好看见皇后带着那个小孩在院中玩闹。宁怀远命人停下轿辇,仔细观摩着发生在皇后宫中的这一幕,他看见皇后手拿着拨浪鼓摇啊摇,一边往后退一边哄着那个小孩说,“瑄儿,快叫娘亲,叫娘亲就给你玩。”小孩在一旁被逗得眉眼带笑,眼睛直直盯着拨浪鼓,不大点儿的人儿一边叫着娘亲一边晃晃悠悠地慢慢追着徐攸宁。
此时夕阳温柔的光辉洒满了宫墙,满院都是温暖和煦的光芒。配合着院子中正在上演的这场幸福戏剧,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膝下承欢是这样平淡而真实的幸福。宁怀远忽然间发觉,母亲逗着孩子,孩子追着母亲,这般极其普通的场景,自己却从未经历过。自己母亲很早就离世了,早到他已经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从小便被先皇随便塞给某个娘娘养着,寄人篱下,自然不会有这般祥和美好的感情。他看着,顿时心生羡慕。
直到奴才侍女们惊呼,“陛下万安”时,徐攸宁才发现他一直在门外远远地看着。轿辇上的他俯视着看向徐攸宁,徐攸宁抱起宁瑄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两个人却都不说话了。一个等着他驾临,一个等着她邀请。
“皇上既然路过芷阳宫,何不进来坐坐再走。”最终还是徐攸宁先开了口。
宁怀远听她这么说便也下了轿辇,走进了芷阳宫。看到躲在她身后那张怯生生的小脸,宁怀远哑然失笑。他仍然很怕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每次看到他,都会庆幸自己当年的一念之仁。要不然,自己,皇后便会少许多欢愉了。
“皇上,去屋里坐坐吧。”
徐攸宁向宁怀远使了一个眼色。宁怀远明白过来,吩咐身后人不许跟来。乳母也适时地抱开了孩子。
宁怀远和徐攸宁两人便进了内室。
支开了旁人,宁怀远在桌前坐定,徐攸宁便在他身侧为他倒茶。宁怀远首先开了口,
“淮安从萧府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
徐攸宁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她是不会阻碍我们的。”
“看来另一位徐小姐也同皇后一样深明大义。”宁怀远看向皇后,不解地向她问道,“朕其实不太明白,徐家一双女儿如此优秀,为何你们父亲却……”他不忍再说下去。
徐攸宁倒完茶,也坐了下来,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他们讨论的,要一起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她的父亲。
“皇上您忘了吗?父亲也年轻过,也曾经满腔热血。当年他一介白衣秀士敢在御前状告主将克扣军饷,虐待新兵,也是何等的书生意气。即使自己因此被关进大狱,处以秋后问斩,他也不曾惧怕过分毫。我相信,那时候的父亲不曾贪恋过权势,也不会惧怕死亡。”
“我听说过,后来还是薛将军保他出来的,从此,他变成了薛将军府上的常客,成了他的得意门生之一,那时候的薛将军,文有徐勤,武有萧偃,一时风光无两。可惜,薛将军一生忠心为国,只想着为国家培养栋梁,哪儿曾想他这忠肝义胆之举,在皇上眼里,却是实实在在谋反的罪证。北境之内传唱的歌谣“只识薛荃手中剑,不晓天子到谁家”,这又如何不让先皇不忌惮。”
“再忌惮,也不是屠杀别人一家的借口。”
“别人递上来的刀,上好的杀人利器。不用,岂不可惜?”宁怀远嘲讽的表情跃然脸上。“只是那些死去的人做梦都没想到,递刀的那个人,竟会是那时最侠骨丹心的徐勤。说到底,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说罢,宁怀远冷笑几声。
“皇上,那您又何尝不是呢?”
徐攸宁的话总是这么一击即中,迅速刺穿他的假面。宁怀远面带嘲讽的脸逐渐僵住,他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无法辩解,因为事实如此,他做不到放那个人走。
徐攸宁见状也不再咄咄相逼,而是赶忙岔开话题,
“瑄儿……最近会跑了,会在背后追着喊我娘亲,你真应该多看看的,瑄儿很可爱。”
“是吗?那很好。也不枉费当年咱们的一番心思。还是你的主意,说要留那小宫女一命。正好成全了咱们。那孩子至今看见朕都是怯生生的,肯定是在娘胎里就听见了朕要杀了他母亲之类的话。”
“你错了,你不在的时候,瑄儿总是喊着爹爹,他好像很想你。”徐攸宁这番话说得意有所指。
宁怀远听着,眉心微微触动,可还是冷着心肠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工具。”
“宁怀远,我要留下他。”徐攸宁听到他说瑄儿是工具便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怒睁着双眼看着宁怀远。她第一次这样坦坦荡荡干脆利落地喊着他的名字,她向来如此冒犯他,皇宫里,只有她从不害怕他生气。只是这后宫的日子太苦了,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确定要这样吗?这皇宫外人看来是天家富贵堂皇富丽,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它有多肮脏,多见不得人。何必非要这个孩子跟你一起。”宁怀远冷着脸说。
徐攸宁盯着他的脸,不一会儿就大声冷笑出声,她看着他那张阴鸷的狠厉的又写满不安的脸,讥讽道,“宁怀远,你在害怕吗?你在惧怕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敢去抱那个孩子?从不喊他的名字?你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吗?想当年,你的母亲何尝不是一个被先帝临幸又厌弃的宫女?你何尝不是被其他妃嫔抚养长大?你把萧公子囚禁到这皇宫,何尝不是对他的折磨?你是在逃避过去的你吗?宁怀远!”
“徐攸宁!你真的以为朕不敢杀你吗?只要你父亲一倒台,我杀你就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真的以为朕做不到吗?”宁怀远愤怒得额头青筋都爆起,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从来没有人对朕这么放肆,凭什么她三番两次惹自己生气?自己向来都习惯了隐忍不发,为何只有面对她的时候,这般耐不住性子?
徐攸宁平复了心情,她不再歇斯底里,而是扬起一张写满傲气的脸正色看着那个卑劣而脆弱的男人,含着眼泪痛苦万分地对他说道,
“你觉得臣妾决定帮助皇上扳倒自己的父亲时,有想过给自己留后路吗?自臣妾踏进这皇宫大门的那一刻起,臣妾就从没想过为自己而活。原以为自己会在这深宫孤老一生,凄凉一世,左不过如落花逐流水,消磨一生罢了。至少落得个无怨无悔。只是臣妾做梦都没有想到,臣妾居然会爱上你。臣妾居然会爱上一个费尽心思想搞垮自己家族的男人。”
徐攸宁说完瘫软在地,她大声地放肆地恸哭了起来,这一次,不为任何人,只为了她自己。她终于对那个人说出了自己满心的爱意,她不再抗拒,也不再畏惧,这份爱太过沉重,它以牺牲徐氏一族的荣耀为代价,所以哪怕他不曾对自己有分毫喜欢,也要将这份感情完完整整地扔给他,抛给他,他不要也给他。那么从此,便是他欠了她的,他将永永远远地欠着她。这样也好,总不至于毫无意义地被遗忘。
宁怀远走到她身边,缓缓弯下腰,伸出手,就像大婚那日也是这般伸出手,迎接一席红衣的她成为这紫禁城的女主人。
他对她说,“起来吧……地上凉……”
徐攸宁泪眼婆娑,瘫在地上,任由凤袍被弄脏。她忽视那双扶她起来的手,而是一点点地挪动身体,一点点走到宁怀远身边,一点点抱紧他的双腿,低声下气地求他,
“怀远,把他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好喜欢瑄儿,你就让他留在我身边吧,好不好。”
“好……好……都好。我答应你,我不会送瑄儿走。他永远是你的儿子。”宁怀远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徐攸宁的头发,轻声对她说着。
抱着自己的人松了双手,渐渐停止了哭泣。徐攸宁抬头看向宁怀远,一张漂亮的脸上挂满了眼泪,这张悲伤的脸仿佛在述说着她痛苦的单恋和无望的爱情。她后退几下,朝宁怀远行了个大礼,郑重地说,
“臣妾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