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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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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这还是第一次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以前都是他去自己哪儿找自己。小太监看到后也没有通传,只当是习以为常什么也没说便放他进去。推开那扇门,发现那人已经在床上歇下。四周的灯火昏暗,他说过他睡的时候不喜欢太亮,庄严肃穆的紫檀木镂空雕花的通顶木床,四周明黄色的寝帐垂下,寝殿周围空旷冷寂,他的床似乎是唯一可以取暖之处。撩起那床帐的一角,看到床上之人背对着自己,发出轻微的酣眠之声,便褪了外衣随意地扔在地上,小心翼翼上了床。怕惊扰,但更希望惊扰。
丝绸的被面,粟玉的枕芯,面儿上是用满满的金线绣成的饱满的龙纹图样,针脚密得要鼓起来。淮安轻手轻脚地进去,靠着他,从背后抱住,听到他匀称的呼吸,感受他浑身上下属于他的味道,恨不得靠他靠得更紧一点,仿佛周围都是极寒风暴,只有他身上是温暖的焰火。太冷了,外面,好冷。
“回来了?”
“嗯。”
两人再没有过多的话,(此处省略好多字)
随后,借助微弱的灯光,宁怀远看到了淮安那张脆弱的,无助的脸,刹那间宁怀远便明白了所有,从云溪那里听说他要出宫门取药自己就大概猜到他到底要做什么,他今天会遭遇什么,以及他会受怎样的委屈。了解到他所有的情绪都是为了自己,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孤独过,因为有他在。他柔声安慰说,
“今天辛苦了。没事的,淮安还有我。”
淮安悲戚地仰着脸,像只做错事的小猫,他担心眼前这个人有朝一日会从万丈高楼跌入谷底,更担心萧笙会与狼为伍,越陷越深……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明月要沾染上污泥,为什么真心会被人家当成草芥。淮安想到这些,便觉得万物可很可怜可憎,而他,只能在这龙榻之上,稍得慰藉。他累了。
这几个月来,宁怀远来找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汇文馆里批折子,听云溪说,这一段时间,徐丞相很是猖狂,接连损了皇上在前朝安排的不少人,并且常联合萧将军以边防战事吃紧为理由相要挟,不断逼皇上让出兵权,如今皇上也是腹背受敌,在朝中也只能听命于徐丞相。可淮安明明记得怀远上位之初他对怀远也是助益颇多,态度也算是恭敬,怎么才两年就变得如此利欲熏心。难道……他有了什么把柄。萧淮安越思考越不得其解,便不去思考。叫上云溪准备去芷阳宫那里拜访一下,看皇后娘娘有没有什么法子。
云溪也没说同意,只是凑到他身边,神秘莫测地问他,
“淮安哥哥,你觉得是你喜欢皇上多,还是皇后娘娘喜欢皇上多?”
萧淮安听到这句话就愣在了当场,他之前从未和云溪谈过自己和宁怀远的关系,这个话题,在二人之间几乎是禁忌的存在。云溪如今猛然提起,就像平常闲话那样,着实吓了自己一跳。他不知如何回答。
云溪倒是坦然,自说自话道,“依我来看,皇上喜欢淮安哥哥肯定多于皇后娘娘,但是淮安哥哥待皇上之心,并不如皇后。”
“什么?”
云溪看着他一脸懵然无知,便笑他糙男人从不懂女人的心思,还是得她直白地告诉他,“淮安,你难道没看出来吗?皇后娘娘喜欢皇上。”
“可是他们之间不是政治联姻吗?皇后曾亲口说过她不喜欢他。”
“感情的事,又有什么逻辑可言吗?或许她一开始不喜欢,后来又喜欢了呢?她不喜欢的或许只是被别人操控的婚姻,是他人口中那个与她没有丝毫关系的天子,而非日日见面励精图治的皇上。皇上因为喜欢淮安哥哥,所以才受人诟病,皇后娘娘喜欢皇上,所以她才不忍心让他受流言之苦,所以会有小人怨妒你,但是皇后娘娘从来不会。因为她是皇后,因为她爱皇上。”
“云溪,你怎么会知道?连芷阳宫当差的人都说皇后对皇上异常冷淡。”
云溪叹了口气,感叹后宫这么多人居然无一人能猜透皇后的心思,她向淮安说道,
“那芷阳宫里日日都热着一壶沁芜白茶,淮安哥哥……那明明是皇上一直爱喝的茶啊。”
淮安听完,顿时明了了。暗暗在心中感慨云溪的聪慧,同时也惭愧自己的愚蠢,他明白过来云溪对自己说这番话的用意。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不去芷阳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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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萧淮安横竖睡不着,云溪听见动静,便进来想陪他说说话,看他如今辗转难眠的样子,想必也是情深所致。
她见状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爬上淮安的床,堂而皇之地把淮安挤一边,还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任淮安怎么说都不睁眼了,只一味装睡。淮安也是被这小姑娘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无计可施,怎么说都装听不见,只好任她躺在自己床上胡来。
过了一会儿,这小妮子倒是自己张口了,
“淮安哥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淮安也陷入了回忆,“记得啊,那时候我命悬一线,亏得你救我。”
“那时候我们就这样躺在这样大小的床上。那天,你给我讲了好多好多故事。”
“其实那时候我担心得不行,生怕外面的人听到我的声音。我记得那天我们说了好多话。”
“是啊,你告诉我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淮安哥哥,你挂在嘴边的那位萧笙,最近倒是不常听你提起了。”云溪歪过头看他,不经意间看到他眼角的一丝落寞。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淮安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云溪大概听懂了话中的意思,便不再追问。
“云溪,其实我……我没事。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淮安哥哥是个聪明人,你我都明白,目前,只有靠皇后娘娘才能稳住徐丞相。他要的也无非是权利,皇后娘娘与皇上不和,两年都无所出,他才如此对皇上施压。皇上如此年轻,他其实比我们更害怕皇上秋后算账,皇上等得起,他却不行。现在只有让皇上去求皇后,才能……”
“云溪,我明白……”
“嗯。”听到这样的回答云溪不再多活,便转移话题,“淮安哥哥还有什么想跟云溪说的吗?”
沉默了一会儿,淮安开口问道,“我跟皇上,我们……是不是挺不正常的。”随后便尴尬地笑了笑。“虽然这事并非什么稀奇,但是宫墙之内总少不了流言蜚语。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说起过这件事,所以我想问问,云溪是怎么想的呢?”
云溪看着他,微微一笑,“这事很奇怪吗?我倒觉得没什么。因为是个人都会喜欢淮安。因为你对所有人都很好,淮安哥哥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淮安听到她如此坦率地回答,也释然地笑了。是啊,纵使再见不得光也好,自己到底从未伤害过谁。
“好了,云溪,我要睡觉了。今天你随便上我的床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要还是这样,小心嫁不出去哦。这可有损女孩子的清誉的。”萧淮安半是宠溺半是威胁的语气,闭目养神准备歇下。
“好啊!我看你就是嫌我在你身边烦了想把我嫁出去。那我就不嫁人,我就要一辈子缠着你。要在你身边气你一辈子。”云溪扬起倔强的小脸,扭过头佯装生气。
淮安忽然转身看着她,看着她如今的俏丽容颜,不忍心将她的大好年华都浪费在这深院高墙之内。老安陵王已然西去,如今她才二十一二的年纪,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如果一直不婚配,自己能否保护她一辈子呢?萧淮安忽然没了主意。
云溪见他半晌不说话,转过头,对上淮安的眼神。她看着他蹙起眉头,眼神满满的担忧,看着这样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就了解到他在想什么,“淮安哥哥,不要蹙眉,云溪从来不想嫁任何人。云溪只想一辈子待在淮安哥哥身边。”
“好,那我也会好好保护云溪,不让云溪受一点委屈。”淮安看着她的脸向她承诺着。
淮安哥哥,其实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再没想过嫁给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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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芷阳宫里,两个人却是相顾无言。很久之后,徐魏宁才开口。
“皇上走吧,父亲那边我也是有心无力,恐怕帮不到皇上。”徐攸宁的头发没有精心整理,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此时正慵懒地抱着猫漫不经心地跟皇上说着话,她对皇上来此的目的再清楚不过。
“此次前来,虽是为着你父亲的事,却也想问问你,这两年你一直对朕避之不及。即使做不成夫妻,我原以为我们也可以是朋友。毕竟比起其他妃子,朕还是更愿意和你相处的。可是你从未给朕机会,旁人只当是朕薄情寡义,可是攸宁,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否对朕成见太深,朕其实并非你想象中的那样不堪呢?”
徐攸宁让人过来把猫抱走,自己看着皇上说,“臣妾从未活在自己的想象中。我当然知道皇上并非一个昏君。可惜,皇上的心不在这里,臣妾向来不喜欢逢场作戏,皇上还请回去吧。”
“你越来越像那些个整日只知含酸捻醋的妃子了。”
“那皇上你可知,她们吃醋,为的是皇上,而并非为了您呢?”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是皇上,那你这般又是为何。”
“臣妾在感情上向来不喜欢和他人分享。难道真要臣妾放下身段和一个男人去抢吗?”
“你!”宁怀远愤怒地上前掐住徐攸宁的脖子,额头上爆出青筋。徐攸宁被掐住脖子动弹不得,只能用手不断拍打宁怀远的手。皇后殿的下人见状都跑过来求皇上饶皇后娘娘一命。宁怀远慌忙撤了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来求皇后帮自己的,却莫名其妙地对皇后动起了手。
“你们下去吧,朕和皇后开玩笑失了分寸。要是谁敢把这件事传出去,就小心他的脑袋。”
一众人战战兢兢地退下,徐攸宁还在不停地咳嗽。
“你还好吗?”宁怀远关切地问。
“我没事。”徐攸宁顺了顺气,“臣妾清楚陛下并非故意,若臣妾死了,只怕你这皇上也当不了多久。只是如今您这火爆脾气,还真是跟传闻温和隐忍的形象不是很相符呢。”徐攸宁说话从不遮掩含糊,倒是和宁怀远有几分相似。
宁怀远语气平淡地回答,“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单打独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自然不敢越矩。”
“现在不也是吗?”
“现在有淮安,我也不算是一个人了。”宁怀远说这话时笑了笑,徐攸宁发现,他好像只有提到那个人男人的时候才会笑。
“皇上喜欢他,是因为皇上天生就是断袖吗?”徐攸宁毫不客气问出这句话,尽管这句话可能会惹他生气,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冒犯他。
“不是。”宁怀远回答得干净利落,这倒是让徐攸宁吃惊,“无论我是不是断袖,我都会喜欢他。徐小姐因此而厌恶我,我不怪你。徐家如今也是名门望族,小姐想必从小结交的都是一些权贵人家的子弟吧。刚刚你也说,那些后妃喜欢的不是我,是皇上。你可知你结交的那些人喜欢的也不是你而是徐家的势力呢?”
“是不是真心,臣妾自有分寸。”
“徐小姐,你一直生活在云端,哪会知道这世道人心险恶比之洪水猛兽犹还不及。当你没有权势,他们就会轻视你,欺辱你,你一旦不能为他所用,就必被其所杀。二十年的宫墙生活,早已习惯了人心轻贱。可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从未轻视过我,帮助我,善待我。宫墙之内,这份尊重,最奢侈,最难得。也许在你眼中,我宁怀远阴险狡诈,是个恶毒至极的人,但我最初也不过是想在这波谲云诡的夺权之战中活下去而已。就像你为了你的家族不惜牺牲自己嫁进这深宫,我也不过是想守护我想守护之人而已。徐小姐,这高院厚墙困住的,又何止你一人呢。”
徐攸宁这番话听下来,已经不知该如何作答,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她之前从未见识过的宁怀远,不是别人口中阴险毒辣的他,也不是新婚之夜风度翩然的他,不是日日伏案桌前励精图治的他,而是一个无比坦诚,美好易碎,而又惹人心疼的宁怀远。徐攸宁也终于收起自己的锋芒,轻声软语地跟他说,
“臣妾……从未厌恶过皇上。”徐攸宁看向宁怀远,“这两年的时间,臣妾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上您是怎样的君主。”
“皇后……”
“皇上,天寒路滑,您请早回吧。父亲那边……我会尽我所能。父亲最近的种种反常,也只是因为听闻臣妾和皇上不和,怨臣妾没有早点生下个一儿半女而已。能劝动父亲的,从来不是我。过两天,我会给妹妹写封家书,让她帮着劝解一下父亲。至于其他,臣妾无能,帮不到皇上。”
宁怀远也深知徐攸宁这样已经是最大让步,自己再耗下去也无所助益,只能起身准备离开。
待走到门口,宁怀远忽然停下脚步,于一片银装素裹中转头,微笑着看向徐攸宁说,“皇后宫中的茶,甚好。”
徐攸宁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看向地面,只楞楞地回答“是吗?那皇上以后可以多来芷阳宫。”
笙歌伴流光,红烛照红妆。婉转承欢夜,新妇叹此生。
素手执刀刃,斩断情丝长。暗夜何漫漫,朝暮栖幽宫。
独坐黄金殿,默点佛前灯。君恩水悠悠,新妇不许愁。
常吟楼东赋,相思不见休。乍暖天犹冷,白茶消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