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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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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雨下得愈发猛烈。
朦胧的城市潮湿而冰冷,泛着疲倦的霉味,暴雨冲洗着空气中过度滋长的尘垢和喧嚣。一辆黑色汽车穿过雨幕,跨越大半个城市后进入公寓楼群。
徐云深撑开伞从车后座上下来,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黑色伞布上和地上的积水里,不到两分钟的路程,他的肩膀和裤脚都湿透了。
他迈着大步迅速走进公寓大厅,拎着伞朝电梯走去,在反射着白光的瓷砖地板上留下一条弯曲的水渍,室内外的温差让他忍不住打了好个冷战。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沉闷的空气加上加速上升的超重感,大脑里的晕眩感一波比一波强烈。
红灯跳到“4”,电梯门打开了。他走出来,呼吸了一大口鲜新空气,继而看到自家门前的楼梯上蜷缩着一个人,那人用额头抵着墙,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湿漉漉的,白衬衫和裤子都湿透了,地上汲着一滩不规则的水渍。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白皙的脖子和下巴,还有上面粉红泛白的嘴唇。他皱着眉,胸腔极度膨胀之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脸看着他,大而疲倦的眼睛里闪着兴奋。
他说:“你终于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他干咳着清了清嗓子。
徐云深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你怎么在这?”
“没地方去。”他抬起头笑着看他,一双眼睛眨巴着。“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上?”
“不能。”
徐云深扔下一句话,转过身去开门。输入密码的声音响了几声,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苏熠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下子没站稳又朝后倒去,身体重重地摔在台阶上。他痛苦地“啊”了一声,抬起眼睛看向徐云深的后背。
徐云深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是冷笑一声,拉开门走了进去,砰地一声,门被他从里面用力拉上。
苏熠拉着楼梯扶手站起来,走到那扇褐色的大门前,伸出手边拍打着门板边按门铃。细长的十指透着不自然的苍白。
咔嗒一声,门又从里面打开了。
徐云深看着苏熠,盯着他忍不住发抖的身体,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体上,白色运动鞋还往外流着水。
他拎起刚才那把雨伞扔出去,苏熠立马伸手接住。
“滚。”
他转身重重拉上门,上锁的声音没有传来,更像是卡到了什么东西。他回头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就看见黑色的门框上,那五根苍白的手指和半个手背抽搐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用力拉开门愤怒地盯着他:“你干嘛?!”
然而苏熠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怒气,嘿嘿笑了两声:“让我进去好不好?外面冷。”然后缩回手甩了两下,把那把伞夹在臂弯里。
徐云深注意到他正在甩的那只手,摇晃中能看到上面的红痕。他问:“你会没地方去?”
苏熠咬了一下嘴唇,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我这几天住在酒店,今天刚出来行李就被偷了。”
徐云深紧紧皱着眉,似乎在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那你给你助理打电话啊。”
“手机也被偷了。”他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又白了一点。“我不记得他的联系方式。你让我住一晚上,明天就能联系他了。”
徐云深盯着他看一会儿,转身进了浴室,不过没有把门关上。苏熠就跟在他后面进来了,用另一只不痛的手把门带上。
屋里的空气温暖舒服,他的目光在屋里四处流转,从透着暖光的浴室到窗台边,掠过那两扇紧闭的褐色大门,看样子是卧室。
浴室里传出沙沙的放水的声音,徐云深从里面走了出来,扔给他一件白色的浴袍。
“你先去泡澡。”他指了指靠浴室的一间房间,“这是客房,床单没换,将就睡吧。”说完他朝主卧走去。
“那你呢?”苏熠问。
他站在卧室门前,疑惑地回头看他:“什么?”
“你不泡澡吗?”苏熠笑眼弯弯地看着他。“会感冒的。”
徐云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打开门走进卧室,又啪地一声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站在黑暗的卧室里,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苏熠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抱着浴袍走进浴室里。里面的空气温热湿润,暖气的声音隆隆地在头顶上响着。他关上门,摸了一把浴缸里的水后起身tuo掉衣服,把自己泡进热水里,身上舒服地发抖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边揉着发麻的四肢一边打量着浴室,看到洗漱台上的洗漱工具,只有一套,还有清一色的男士护肤品,洗漱台下面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也都是男士的,正对面的杆子上是几只宽大的衣架和两条男士内裤。他不禁露出笑容,双手捧起水往头上淋下去。
冰箱里空荡荡的,除了两个速食面包什么也没有。徐云深对着冰箱站了一会儿,回忆着上次在家里吃饭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还是一个月前?他关上冰箱门,总之面包应该还没过期。
他把面包拆开拿到厨房稍微加热了一下,顺带烧了点热水。
没想到的是,当他把几片面包和一杯白开水递到苏熠面前时,对方露出了夸张的感激的表情,丝毫没有了昨天晚上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不会管我吃什么了。”他说。
徐云深眯了一下眼睛,几近嘲讽地说:“我没你那么恶毒。”
他转身去浴室洗漱,苏熠就着白开水吃着面包,正对着那扇透着柔光的玻璃门,听着里面传出沙沙的淋浴声。
徐云深只是简单地冲了一下身上的汗,出来的时候苏熠已经吃完了,正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脚上套着他的拖鞋。他注意到苏熠搭在沙发上的右手,红痕在白皙的手背上很明显。但他并不打算管,反正也不会严重到截肢。
最近的工作量特别大,晚上不是睡在公司就是在家里加班加点,每天不足六个小时的睡眠让他的神经疲倦又紧绷。他坐在卧室桌子前检查着白天刚交上来的数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苏熠就是这时候摸进来的。他把那双塑料拖鞋脱在门口,光着脚溜进了徐云深的卧室里。
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后背贴上一具温暖的身体,苏熠的耳朵贴着他的耳朵,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
“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徐云深咬着下唇,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你没完了是吧?”
苏熠没回话,双手依旧搂着他没动。
“我说你……”他转头想骂人,正擦过苏熠凑过来的嘴唇。
苏熠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浓浓的笑意,睫毛微微颤动着。
徐云深愣了一下,苏熠趁机伸长了脖子……
……
苏熠的眉毛紧紧皱着,紧闭的眼皮下流出了一滴泪水。
直至血腥味占领味蕾,他才推开苏熠,朝垃圾桶吐出一口血沫。
苏熠害羞地笑了一下,苍白的嘴唇上,嘴角和唇缝里隐约渗着鲜红的颜色。
“你今晚喝酒啦?”他问。
徐云深眯了眯眼,一语不发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很快,浴室里传来漱口的声音。
他回来的时候苏熠正坐在他的床上,浴袍松垮垮地裹着身体,松软的头发落在额头上,嘴唇破了几个口子,看上去皱缩着。
徐云深指着门:“滚去客房睡!”
苏熠坐在床沿,双手撑着床。
“在这睡不行吗?”
“睡客房还是直接滚出去?”
苏熠低下头发呆似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会儿后,慢慢抬起头从床上拿了一个枕头,抱着出去了。
徐云深烦躁地关上门,用力揉了一把头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叹了口气,关了灯钻进被子里。又只能睡四个多小时了。
他的睡眠质量本来就很差,接连做了好几个梦之后,被马桶冲水的声音吵醒了。他睁眼盯着天花板,外面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听到厕所门被轻轻关上后,他翻了个身打算趁着困意还没消失继续睡。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刚要睡着的时候,厕所的再次门被用力推开,他瞬间感觉到身体里每根神经都飞快地清醒过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骂了一百遍苏熠这个神经病。
但是这次有点不一样,黑暗的空间里,清晰地传来咳嗽的声音,然后是呕吐,接着又是咳嗽。
苏熠蹲在黑暗的卫生间里,趴在马桶上用力干呕着,腹腔里一阵翻滚,嘴里流出苦涩的汁液,他咳了两声。背后啪地一声,暖灯亮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转过头,看见徐云深正站在他身后,顶着揉成鸡窝的头发。
他语气不耐烦地问:“你怎么了?”
苏熠的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还要惨白,嘴唇也淡得看不出颜色。徐云深走过去,把他从马桶旁边拎起来,感觉到他肩膀上传来滚烫的温度。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用体温计,已经发烧了。
“去医院吧,家里没药。”
苏熠看着他,嘴里的苦味让他一阵恶心。
“这样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浴袍。徐云深也朝那件浴袍看去,发现腰带已经快被他扯掉了,浴袍正缓慢滑开。
他连忙一把甩开手里握着的手臂,苏熠踉跄着扶了一下洗脸台。
“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苏熠看着他又回了卧室,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他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水漱口。
徐云深在衣柜里翻了一阵,虽然说苏熠跟他差不多高,也没有瘦到皮包骨的程度,但是天生骨架比较小,穿他的衣服好像哪件都不合适。
最后找出来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是大学的时候穿过的,那时候忙得瘦了很多,买的衣服比现在小一个码子。他把衣服拿在手里摸了摸,太久没穿了有一股很重的霉味。
虽然很不情愿,最后还是拿了一条新的内裤跟衣服一起放到了客房。
徐云深打了出租车,小雨仍在然淅淅沥沥地下着。
苏熠坐在他身边,目光牢牢地粘在他身上。他把头偏朝车窗,看着雨雾里朦胧的路灯和人影。
其实他特别讨厌别人盯着他看,就算只是偶然看一两秒他也会感觉很不舒服。但是苏熠不一样,他的目光不仅不会让人觉得焦虑不安,反而会让他很享受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虽然说他们的关系现在变得很糟糕,但这一点始终不可否认。
似乎是不可控制地,他突然转过脑袋,对上苏熠在暗夜里睁圆的眼睛。
时隔多年,苏熠曾经脆弱的骨骼已经长开了,单薄的身体上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但他似乎憔悴了许多,埋在兜帽里的脸苍白瘦削,眼睛已经占据了一大部分位置,直挺的鼻梁上只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嘴唇上也多了好几道裂纹,记忆里它总是饱满柔软的。
街灯从他身后照进车内,落在苏熠的鼻尖上,眼睛里。他皱着眉,忽然想起他不应该对苏熠那么仁慈的。又转过脑袋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雨刷抹去细小的雨点,车子进入黑暗的隧道,耳边是车高速前进的隆隆声。
某段回忆涌入脑海,隆隆的车声和难闻的塑胶味道。视线被转接到了某天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