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菜过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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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民堂的生意向来红火。
卯七接手万民堂已经快二十年了。随着这些年万民堂声名渐起，稀奇古怪的客人也越来越多。卯七基本都能处理好，可这一次他实在是觉得棘手。
这位客人连着来了七天，每天中午都会来点上一盆万民堂水煮鱼，从饭点开始坐到结束。卯七看的清清楚楚，这位客人每天都是从往生堂出来的。那可是往生堂诶！这位客人每天上午从往生堂出来后便会直奔万民堂，一坐就是一个中午。坐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问题是她每次都只尝一口，然后皱起秀气的眉毛，全程再没松下来。显然，这位客人对这份万民堂水煮鱼并不满意。卯七难得的开始不安，他自认厨艺还算能过眼，虽说比不上师父，但放在现在的璃月港也该排得上名号才是。可这位客人的模样，却仿佛见识过远比自己好上千百倍的厨子。
于是这天中午，趁着饭点已过，卯七拦住了这位客人。“这位小姐，我瞧着您这几日吃得似乎不大舒心？是有什么地方您觉着可以做的更好吗？您不妨提出来，好教我改一改，您开心我也开心。”
少女食客正要出门，听闻这话步伐略慢，却丝毫不显意外。“这水煮鱼差了些意思，清心入菜固然巧思，但到底苦味稍重。不若换成琉璃袋，也可增添颜色。若是能加些花蜜提鲜就更好了。”正午的太阳打在那一身白裙上，亮得晃人。连着少女那张脸，都模糊在了光晕里。
“明日我照旧来点一份万民堂水煮鱼，卯师傅可要提前做个准备？”丢下这句话，少女扬长而去，径自顺着桥出了城。
这份构思实在巧妙，把卯七都惊得愣了三楞。能把卯七惊着，实属难得。于是这天卯七提早关门，去寻了自己的师父。
卯七的师父当然也是个厨子，万民堂就是从她那里继承来的。在十几年前卯七还未掌厨的时候，来万民堂吃饭的食客大多都叫她一声“卯姨”。卯姨天赋异禀，一手“万民堂水煮鱼”香飘十里，吃虎岩难逢敌手。关于万民堂水煮鱼的做法，向她请教自是挑不出毛病的。这些年老人家年岁渐长，将万民堂交给卯七之后，就在绯云坡寻了个清净的小院儿住下。说来也巧，这院子正挨着往生堂。
老人家虽然偏好清净，却也不会拒绝访客，白日里从不锁门。卯七上门时，老人家正坐在院中的摇椅上喂团雀。师徒二人相处向来自然，卯七跟师父简单打了个招呼，就钻进了厨房。再出来时，端着点心提着茶壶。于是二人转战院中桂花树下的石桌。师徒二人聊着近日种种，卯七也就顺势与师父提到了这位奇怪的客人。“......大概就是这样了。别的不提，这位客人的嘴实在是很叼。清心的苦涩这么些年也就往生堂那位客卿钟离先生托人给我带了话，想不到短短数日又遇到了第二个。难不成老饕都是扎堆出现的吗？”卯七感叹着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这位客人的建议实在是精辟，给我了很多想法，我打算今晚回去就尝试一下。”
“......卯七，你说的这位客人长什么样？”卯七没有注意到，师父捧着茶杯的手有些哆嗦。
“挺标志的小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异乡人。一连七天白裙子都不带换的，脑袋上别了一朵花，花边上一枚十字星形状的黑色发卡，倒是比那头金发引人注目。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倒有些像是昔年的仙人呢。”卯七回忆着，下意识把她与自己幼年见过的仙人相提并论。
“......果然是她啊。”听着听着，师父的手反而稳了下来。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在腰间那枚火红的神之眼上摩挲了几下，“钟离先生也回来了，挺好的。这位客人明天我来负责，你忙你的就行。这位客人可不好招呼，我该提前做些准备才是......”师父突兀站起身，冲着卯七摆摆手，转进就了厨房。“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去吧。旅......那位客人提的建议你可以好好思索一下，那可是我当年打遍吃虎岩的独家秘方，难为她记了这么多年......”
卯七目瞪口呆，对于自己被师父赶回去这件事感到万分震撼。
第二天，那位客人从往生堂出来，享受了一会儿正午的太阳后，就像这段时间的每一天一样，朝着万民堂走来。
进了万民堂，她还没开口点菜，后厨的门就开了。
“旅行者，许久不见啦！”一位银发老人正站在后厨冲她招手，“昨天那个秘方一出来我就猜到是你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这么多年我可是一直都有在努力精进的！”
“香菱，好久不见。”客人，不，现在该叫她旅行者才是。她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腰间挂着一枚火红的神之眼，另一侧绑着一个憨厚可爱的动物外形腰包。旅行者的视线短暂凝固，然后扬起了卯七几天来见到的第一个浅淡而真实的笑容，同样冲香菱挥了挥手。“我期待你的饭菜很久了，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呀？”
“走，我们去后面慢慢聊。卯七，这里就交给你了！”香菱上前挽住了旅行者的手，就像几十年前她们经常做的那样，带着她向后院的小桌走去。“钟离先生回来后就没出过往生堂的门，连一日三餐都是托人打包带回往生堂享用的。看他那么忙碌，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你可得好好给我说说你们这次去暗之外海都遇到了些什么啊......”
“好好好，我知道啦。这不是才回来嘛，我一定一桩一件全都讲给你听......”旅行者笑着应答，神色没有丝毫改变。就好像她们都还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身边还有一个白发的小精灵插科打诨。
......
“......嚯，这么厉害！”暗之外海发生了不少事，香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捧场地发出惊叹。提瓦特大陆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暗之外海却只过去了一月有余。故事再多再长，一个下午也该讲完了。
“后面你也该知道啦，我们回到了提瓦特大陆。再然后，就是遇见你了。”最后，旅行者这么总结。“你看起来好像很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我还想再吃一会儿，就不跟你一起啦。我明天要去找七星交接一些事物，过几天再去找你。璃月发展的这么好，还是有不少事需要我这个鼎鼎有名的冒险家帮忙的。你可别像当年那个蒙德厨子一样，忙过了头把自己累坏可就不划算了。”她看着香菱，俏皮地眨眨眼，开始催她去休息。
“好啦，我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香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她背后的旅行者笑眯眯地挥手，“过几天见——”直到香菱彻底走进吃虎岩的烟火中，她的笑意终于片片碎裂，随风而去。
她重又变回了卯七眼中那个冷淡得近乎出世的客人。
聊了一个下午，桌上的菜其实已经吃的七七八八了，旅行者却重又拾起筷子，开始仔细品尝那些残羹冷炙。左右已经临近打烊，卯七索性弃了前面的活计，过来看看师父的这位故交有没有其他需求。
这一看倒是把卯七吓了一跳。他们这一辈人，是听着旅行者的故事长大的。西风骑士团的荣誉骑士、帮助璃月击退魔神奥赛尔的大功臣、阻止稻妻锁国令和眼狩令的大英雄......以及推翻了天理、带领提瓦特远征暗之外海的领头人，都是她。这样一个强大的典型勇者，悄无声息地红了眼圈。
“能说说你是怎么来万民堂的吗？这段经历香菱让我自己来问你。”眼红归眼红，卯七推门进来的声音她还是听到了的。她夹了一筷子来来菜，平静地抬头。
“我啊？我是被仙人救下后送的。”卯七想起那位救下自己的仙人，有些尴尬。“但师父说那不是仙人，只是一名义薄云天的侠客。
这话我是不信的，战前璃月仙人共存，以师父这一手厨艺，结识几个爱吃的仙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兴许人家只是忽悠她呢。”兴许是自己也上了年纪的缘故，卯七也变得有些唠叨。“我是一名采药人的儿子，从小跟着父亲学各类草药的药性，哪怕我从没见过那些草药究竟长什么样。
我出生那会儿，璃月还是挺乱的，虽然魑魅魍魉少了不少，但绝云间这种地方依旧人迹罕至。采药人都不敢去，生怕遇上发狂的冤魂什么的。因而琉璃袋清心一类生长在山间的植物千金难求。那时候我父亲生了病，不卜庐开出的药方里面有一味很重要的臣药是清心。我问遍了璃月港，也没有人手头有一株清心。就算有，大概也不会愿意卖给一名采药人的儿子吧。走投无路之际，我决定沿着老人们故事中提到的那条访仙路自己去摘。”兴许是站累了，卯七搬了把椅子过来，在旅行者对面坐下，继续回忆。“我运气实在是很好，一路上什么都没遇到。现在想来，大概是有人先行一步，顺带清理了这条访仙路吧。
那一路真荒啊，漫山遍野的绿，和其中偶尔会显露的木牌坊。间或夹杂了几座石碑，应该是算是我这一路的指示牌。我顺着路往前走，看到了一个一人高的香炉。这座香炉我父亲有提起过，所以我猜我应该是来到了削月筑阳真君的洞府附近。我父亲说这附近就有清心，我又瞧着空中有浮空石，便打算上去看看。
到底是年轻，那会儿完全没想过石头风吹日晒这么久还没有人打理是要长青苔的。爬了没多高，我‘咣叽’一脚踩上了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头，摔了下来。我那会儿吓得要命，却听到有个声音喊了句‘雨线难画’，、。我摔下来了，但几乎没有受伤。
有位蓝发金眼的仙人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我身边有四道淡蓝剑影一闪而逝。仙人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好声好气地问我怎么会来绝云间，可有受伤。”
“为什么你会认为他是仙人？”一直安静夹菜的旅行者放下筷子，颇有些困惑。
“那仙人宽衣大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要乘风归去了一样，眼角鱼尾纹细细密密，但看起来又隔壁沉迷武侠梦的小少年没什么不同。他那一手剑花耍的啊，我这辈子再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武艺。这么矛盾怎么可能是人嘛。”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卯七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那把剑，是不是和这把很像？”旅行者翻手将一把细长的单手剑拍在桌上。
“我看看......是挺像的，蓝紫色的剑柄，衔接处有颗珠子闪闪发光......差不多就长这个样。”卯七丝毫没被吓到，反而凑近了仔细观察这把泛着冷光的单手剑。
“然后呢，这位仙人带你来了万民堂？”看卯七辨认得差不多了，旅行者也无意吓人，将祭礼剑收回背包。
“大差不差吧，他送了我一把清心，让我给师父送一封信。我用那把清心治好了父亲的病，自己开始跟着师父学厨。”卯七点点头，回忆起那位仙人的风姿，他不由得感叹，“如果这就是仙人，那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以前有那么多仙人的话本了。风姿卓越，难怪啊。”
这句感叹让卯七错过了旅行者的自言自语：“这点上你也是完全没变啊，行秋。”
“原来是这样的缘由，我大致了解了。麻烦你了。”前因后果了解完，前面正好又有客人上门。卯七向旅行者示意了一下，又去忙自己的了。旅行者再次拾起筷子，开始打扫战场。
她其实早就吃不下了，只是摸摸头上的黑色发卡，就总会下意识想替自己的伙伴再多吃一点。越吃，眼睛就越红。“杏仁豆腐甜到发苦，松鼠鱼酸涩难言，珍珠翡翠白玉汤咸过了头，辣肉窝窝头把人眼泪都辣出来了......”她越吃越沉默，最后，一滴水珠“啪嗒”落地。
旅行者终于意识到，她在暗之外海的一个月，或许就是朋友们的一生。漫长时光造成的一切不可挽回，借由这一桌菜，确切地撞击在她身上。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最好的伙伴在说话，“对于很多人来说，菜过三巡，酒过五味。酸甜苦辣咸都尝过一遍之后，这一生也就过去了。”
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菜过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