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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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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昭宣帝二年,三皇子宋珀登基继承大统。
三日后,宣帝大手一挥,将自己的影卫舒介赐婚北聊将军。
理云鬓,着红装。步摇移,天光熹。
舒介站在偏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城宫墙,明明铺就在她身旁的日光和煦温柔,如同情人缱绻的抚摸,可是她的眼角还是不可抑制地落下泪珠。
是风太冷,迷了她的眼罢了。
舒介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她毅然转身,将森严的皇城抛在身后,坐进了花轿中。
她要嫁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北聊将军,当然,还有一个前置,是曾经。
曾经的北聊将军有多风光显赫,如今就有多寂寥凄惨。
北聊将军沈聊知,曾经是皇权斗争中的二皇子阵营的人,如今二皇子以自刎退出这场漩涡,追随二皇子的沈聊知,因宣帝仁慈,只是削掉了他的实权,依旧还保留了他的封号。
朝野上下,对这场婚礼,都只会摇头,吐出“荒唐”二字。
这场荒唐的婚礼,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鼓齐鸣,有的只是不耐烦地送亲队伍,和抬起轿子如同站在浪头乘风破浪的轿夫。
“舒姑娘,到了。”从晨光微熹行进到日暮时分,总算到了目的地。小太监的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烦躁,声音都粗犷了几分。
舒介弯腰从轿子里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毫不起眼的门楣,以及上面那块牌匾上仿佛书写时都带着不情愿的“北聊将军府”几个大字。
舒介连块盖头都没有,她就这么袒露真容,和北聊将军府的一切,打了照面。
门口的灯笼已经褪色破败,晚风一吹,其中一个灯笼从门楣上飘落,滴溜溜地滚到了舒介脚边。
灯笼里连烛托都生锈坏掉了,舒介看着那个破败的灯笼,不由得笑了起来。
死气沉沉,是这座府邸最好的写照。
门口站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守卫,看到花轿停下,他们连眼珠子的都没转一下,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小太监对舒介撂下一句“舒姑娘新婚大喜”之后就招呼着轿夫离开了将军府门口。
空旷的将军府门前,没有人出来迎接舒介,将军府大门也紧闭着,大门上的瑞兽狰狞的样子好像在对舒介说着“滚远点”。
舒介就盯着大门上的瑞兽,这么端端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掉落的灯笼在舒介脚边滚了好几圈,然后在灯笼被风戏耍着吹到另一边的时候,被一只脚“咔嚓”一声踩扁。
随着“咔嚓”声一起响起的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您是舒介姑娘吧?”
舒介缓慢地朝那个声音转过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有些僵硬。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面容慈祥的嬷嬷,只见她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和舒介对视的时候,她苍老的面容上绽放出笑容。
“……”舒介嗫嚅了一下,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哑,她才想起,她从晨间到此刻,连一滴水都没沾过。
她只能点了点头,僵硬地冲着嬷嬷扯起嘴角,算是回应她。
“这,这都怪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我还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呢……”嬷嬷眼中闪着泪光,喜悦和悲凉都融在了嬷嬷眼底。
这么大一个将军府,这些事情都没有人准备,而要落到一个年老的嬷嬷身上吗?
舒介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瞬间,她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沈聊知只是空有一个将军头衔,而这座将军府,只是一个看上去体面的囹圄,说沈聊知是个阶下囚都不为过。
没有人准备婚礼事宜,仿佛都正常了起来。
宣帝当初是怎么对外宣称的:“北聊将军,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真讽刺。
想到这里,舒介仿佛如梦初醒般摇摇头,把刚才的念头抛出脑海。
沈聊知是敌对方二皇子的人,自己作为宣帝最为得力的一把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府里没有红烛和红纸,我去采买,回来迟了,万望姑娘不要恼怒。”嬷嬷的话把舒介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舒介一阵恻隐,伸手要去接嬷嬷肩上的包裹。嬷嬷急忙避开,伸手将舒介往将军府里引。
跟着嬷嬷走到大门前,舒介才看见门口的角落里放着一碗浆糊,嬷嬷把包裹放下,冲着舒介抱歉地说:“有些仪式还是要有的,烦请姑娘等一下。”
只见嬷嬷解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两张喜字,沾了浆糊之后,贴在其中一个瑞兽头上,遮住了它狰狞的模样。
舒介看着那个喜字,无奈又戚戚地叹气。
“我来吧。”在嬷嬷要贴另一扇门的时候,舒介把喜字接了过来,去沾浆糊。
浆糊把喜字浸染得软趴趴的,贴在门上的时候,浆糊黏糊地流了下来。
舒介伸手抹掉多余的浆糊,心里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下一刻,嬷嬷拉过舒介的手,用手帕将她指尖的黏腻擦拭干净。
舒介古井般的心底微微晃动起了涟漪,她作为宣帝登基前的影卫,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执剑杀人,她以为自己的指尖已经被粗厉的剑柄磨得失去了感知温暖的能力,但是此刻,在糟糕的情况下,嬷嬷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却准确地刺痛了舒介的心。
嬷嬷并不知道此刻舒介心里的千回百转,她开心地推开沉重的大门,大门里面的庭院充满了萧瑟,快要接近黄昏,但是并没有人去廊上点灯,黑暗一片片凝聚在这座宅子里。
这个时候回廊里走过两个家丁,他们看了舒介一眼,然后扭过头,互相说笑着沿着回廊走远了。
“哎呀,徐嬷嬷,您回来了!”家丁走远之后,从偏厅里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一个小丫头,看上去十五六岁左右。
她跑到徐嬷嬷身边,然后冲着舒介福身行礼,喊:“少夫人好。”
“还没礼成呢,喊什么夫人。”徐嬷嬷笑着说。
“哎呀,马上就是了嘛!”小丫头眼睛一瞪,说:“火盆,火盆我烧好了。”
说着小丫头又脚步生风地跑远,没一会儿端着一个小小的火盆跑了回来。
“嬷嬷,火盆要放在门庭外面吧?”小丫头问。
徐嬷嬷和蔼地说:“就放这吧,没关系的。”
放下火盆之后,徐嬷嬷语气温和地对舒介说:“白头相守,琴瑟和鸣。”
舒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是还是提起裙摆,抬脚跨过了火盆。
“去点红烛。”徐嬷嬷伸出手扶住舒介,然后把包裹交给小丫头。
小丫头又充满生气地往内廷跑去。
再穿过一个回廊,便到了主厅,主厅里没有任何布置,只是案桌上点着两根高高的红烛。
烛泪顺着烛身缓缓落下,有种残败的美感。
“少爷来了。”在晃动的烛光中,小丫头扶着沈聊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或许是大厅里光线太昏暗,烛光映在沈聊知脸上,让他整个人都苍白了几分,即使他穿着火红的喜服,也仿佛是夕阳泣血。
他眼神淡淡地,看向了舒介。
舒介也毫无顾忌地看着他。
他们自然是见过的,一个是曾经二皇子阵营里最荣宠加身的将军,一个是三皇子座下出鞘必见血的利刃。外人或许没见过舒介的真面目,甚至有些人都不知道她是女子。
但是沈聊知和舒介交过几次手,他们已经先于这场婚礼,在刀光剑影的漩涡里,将彼此的面容,深深地刻在脑海中。
可能他们谁都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同时站在喜堂上,要结发为夫妻。
曾经在权力的中心,他们心中想的都是怎么除去对方这个心腹大患,到了此刻,居然要同在一个屋檐下,多么地匪夷所思啊。
从二皇子自刎,沈聊知就被囚禁,没有出现在大众眼前,这么长时间,舒介也是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简直像是生生换了副皮囊,整个人瘦得就像风里摇曳的烛光,单薄地好像随时要被折断。
当然舒介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说沈聊知是单薄如杨柳,那么舒介就像一条被搁浅,在太阳下暴晒的鱼,一呼一吸,都了无生气,向着死亡递进。
是要嫁给一个阶下囚,抽光了她生命中的希望吗?
沈聊知几乎是刻薄地笑了一下,语气轻轻地:“舒姑娘,别来无恙。”
“公子认识舒姑娘?”扶着沈聊知的小丫头好奇地问。
沈聊知不置可否,说:“认识,当然认识。”
对了,舒介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而她的另一个名字“夜湮”却是如雷贯耳。
在夜色里,湮灭一切的冷血杀手。为当今圣上,斩杀了无数人的杀手。
被困在府里的徐嬷嬷和小丫头只知道自家少爷被皇帝赐婚,未来的少夫人是一个名叫舒介的姑娘,却不知道,她是个冷血杀手。
而且是那个,在整个汜都,都让人谈之色变的“夜湮”。
徐嬷嬷和小丫头在听到自家少爷嘴里吐出“她就是夜湮”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徐嬷嬷扶住舒介的手都不由得颤抖起来,她也是用了极大的定力,才没有甩开舒介的手。
而小丫头则下意识地拉着沈聊知后退了一步,沈聊知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晃动了一下,然后他拍拍小丫头的手背,安慰道:“不用怕,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是吧?夫人。”沈聊知看向沉默的舒介,轻浅地笑了一下,仿佛这真的是一场美好的婚礼,而眼前的人,是和他可以执手一生的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