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杂陈》王叁吉

7、异梦

　　“爸爸，你说，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宣扬这个世界上的鬼都是恐怖有害的呢？”
　　“呵呵……呵呵，因为……呵呵，人性本恶。”
　　男孩开始思考起来，什么是人性本恶。
　　但当他被丢进河里，没有意识，化作上空飘荡的鬼魂的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鬼是如此可怖有害的了。
　　因为人性本恶，却厌于宣扬恶，故而这场盘旋，便笼罩着恐惧。
　　男孩看着爸爸依然笑嘻嘻的脸庞，以及村子里的人对爸爸依然厌恶至极的表情眼神，纯真的灵魂被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是呀，我又因为什么而对这个世界抱有幻想呢？
　　男孩今年13岁，而他的生命也永远定格在了13岁。男孩的爸爸，患有脑疾，一直傻呵呵的对着这个世界，村里面的人见到男孩他们一家都躲得远远的，也不让孩子们跟男孩玩，理由便是老生常谈的那句“他爸爸脑子有病！”
　　男孩很疑惑，男孩觉得爸爸很美好啊，每天对自己笑脸相迎，会站在家门口笑嘻嘻的送自己上学，周末会跟自己一起出门送货，男孩跟自己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很快乐。男孩很不解为什么村里面的人那么讨厌自己的爸爸，但是男孩不理，没有人跟自己玩，男孩就跟爸爸玩；学校里面孤独有什么的，男孩脑中只要想到回家见到爸爸笑嘻嘻的脸蛋，就会很开心。
　　男孩的12岁生日那天，爸爸偷偷的买了一个奶油蛋糕放在家里，男孩从小到大因为家里穷，没吃过蛋糕，只是在路过村子里别的人家的时候看过几眼蛋糕的模样，男孩很羡慕。但男孩知道自己爸爸赚钱养家很辛苦很辛苦，所以从来没有开口问爸爸要过。但爸爸全部都看在眼里，今年爸爸背着男孩又拉了几车货物，赚多了几百块钱，花了钱给男孩买了蛋糕和新衣服。爸爸在家里面开心的等着男孩回家，男孩回家后，看到爸爸为自己准备的惊喜，抱住爸爸的脖子猛亲了好几口，爸爸笑嘻嘻的摸着男孩的头。
　　这是男孩过的最最最幸福的一天了。
　　男孩穿着新衣服新鞋子开心的上学，小心翼翼地不走泥路，害怕弄脏鞋子；小心翼翼地不让笔水蹭到白净的衣服上，害怕留下痕迹。男孩独自一人过的很开心很开心。
　　距离13岁还有43天，这天天上下起了一点点细雨，男孩小心翼翼地看着地上的水坑，不让鞋子沾染上一点泥土，就忘了抬头看看前面的路，突然头撞上了一个人，男孩赶忙后退两步，鞋子被泥水弄脏，男孩心疼的叫了一声“啊”，然后抬头看向那个被自己撞到的人，很有礼貌地对那个人鞠躬说了一句“对不起”，男孩记得爸爸教过自己的。
　　“对不起？”那个男生好像并不打算原谅男孩，“对不起就没了？”
　　男孩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头顶带着一顶黑色帽子，穿着跟自己一样的校服，脚上的帆布鞋破破旧旧的，脚后跟还露出来一截。
　　男孩不太跟人打交道，听到这话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眼睛看哪呢？给老子跪下！你个智障的儿子，还有脸看老子？我*你大爷的！”
　　男孩被这番话吓懵了，不知道怎么回应。随后男孩就被那个男生周围的两个男生按倒在地上，新买的衣服也全沾上泥水，男孩急得大哭，想挣扎出他们的按压，却越挣扎，衣服就越脏，男孩看着那个男生，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然后——他用脚踩在自己背上，狠狠的往地上压，男孩感受到了疼痛，于是他不哭了，他合拢双唇，看向前面的平房，看向家的方向。
　　那个男生见他没有了声音，把脚放开，蹲在他的面前，用手捏起他的脸颊，然后说：“怎么不哭了？不哭大点声把你那智障爸爸叫过来救你啊！”
　　哄堂大笑，除了男孩，其他人都在笑。男孩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出了其中的贬低与讽刺，用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那个男生，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爸爸。
　　“呦呦呦，傻子的儿子也会瞪人啊！”
　　哄堂大笑。除了男孩之外的人都在笑，男孩趁着他们不注意，挣脱了他们的束缚，往家里的方向飞奔。
　　到了家门口，男孩犹豫了。男孩知道，爸爸一定在等着自己，但这副模样进去，爸爸会怎么想呢？
　　男孩最终还是进去了。爸爸站在庭院内看着男孩出现，爸爸脸上担忧的神情又变成呵呵笑的样子，男孩看到爸爸这副样子，心中多少有点惭愧，男孩知道，爸爸还没吃晚饭，赶紧把桌上的饭菜热一热，换了身衣服，跟爸爸坐在一张小圆桌旁，吃着今天这顿简单的晚饭。
　　第二天，男孩见到昨天的那个男生了，他因为不穿校服而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斥，男孩到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与那个男生眼神对视了，男孩赶紧低下头，躲他躲得远远的。谁又曾料想，在厕所里，那个男生因为男孩和自己再一次的对视，把他堵在厕所里，用同样的一双鞋，踩着男孩的头，男孩紧闭双眼，稚嫩的脸蛋与满是污水的地板紧紧的接触，紧接着那些男生将男孩推到角落，用昂贵的名牌鞋狠狠的踢着男孩的身体，男孩蜷缩成一团，无力反抗。
　　第三天，男孩鼻青脸肿的坐在教室里，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老师将这个举动误以为是上课走神的表现，将男孩叫到办公室，男孩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老师厌恶的摆摆手，让男孩回到教室座椅上，男孩一步一步地挪动回班上。今天，男孩没有被打。
　　第四天，回到家的时候，爸爸不在家。男孩很害怕，爸爸会不会被那些男生欺负，跟自己一样？可是男孩又不敢走出家门寻找爸爸，怕一走出去，那些男生就在门外等着自己，男孩焦急的在家门口等待。春风吹过男孩的脸，男孩脸上的伤疼的让男孩龇牙，可是男孩还是在风里等着，爸爸是男孩的全部，男孩不能没有爸爸。夜深了，星星在空中闪烁，爸爸的货车闪着自己的光芒驶进村庄，男孩看到爸爸从车上下来，赶紧冲出门外抱住爸爸。爸爸笑嘻嘻的看着男孩，手里拿着给男孩买的新鞋。男孩看着爸爸，哭了，这几天受的所有委屈，男孩全都哭出来。爸爸不知所措的看着男孩，轻轻的拍着男孩的背，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男孩小时候大哭时，爸爸总是手忙脚乱的抱着自己，哼着不着调的曲子，男孩慢慢就会睡去，爸爸把男孩轻轻放在床上后，就收拾家里被男孩搞乱的地方，边收拾边乐呵呵的笑。可是今天，男孩越安慰哭的越大声，这哭声仿佛没有尽头。
　　第五天，那些男生又找上门，他们人更多了，把男孩围在巷子里，边打边起哄，嘴里骂的脏话男孩一句都听不懂，男孩只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骨头好像发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男孩的眼睛渐渐肿的看不见房子中透过的一点点阳光，耳边的话慢慢变成了泡沫，男孩感到没有了力气，维持着用手抱头的姿势，男孩晕倒了过去。那些人见男孩没了力气，只是蹲下了叹了叹男孩的鼻息，说了句“还活着”便怏怏地走了。男孩是被雨打醒的，春雨总爱淅淅沥沥地下，男孩艰难的从雨中站起来，日落斜阳，却看不见一丝光亮，漫天的乌云笼罩。男孩站起，一点一点的挪回家里。爸爸看见男孩淋湿了，想要去房间帮男孩拿毛巾和衣服，却急的摔了一跤，还好没什么大事，摔在了垫子上。男孩吓了一跳，也不顾身体上的伤，扶着爸爸回到卧室，男孩才去浴室简单的洗了洗，吃了几口爸爸做好的晚饭，才拿起家里的各种膏药涂在自己身上。
　　男孩的生活被那一群人一点一点的打碎，男孩本来平凡宁静开心的日子被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义碾碎成这个世界上最最肮脏的事情。男孩的精神世界一点一点的破裂，最后只剩爸爸这块最干净的土地，没有被任何人侵占。
　　第42天，又是在厕所，又是那个男生，他将男孩狠狠的推倒在地，然后恶狠狠的说：“你爸爸！昨天晚上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昨天，老子很生气！”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生。
　　“我*你*，你给老子过来！”那个男生身边的人把男孩拉到那个男生面前，再一次的把他摁在地上，那个男生接着说，“老子是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别**看着老子！我*你*！你以为你是谁！智障的儿子！智障！我*你*，也配活着！”
　　男孩恶狠狠的看着那个男生，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爸爸！
　　那个男生一脚把男孩踢到角落，男孩的头撞到了厕所台阶的一角，男孩感觉好痛好痛，身体里好像流了好多血，男孩好想闭上眼睛，太累了。可是男孩不甘心，一直瞪着眼睛看着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看到这幅情景。还不罢休，继续用脚踢，男孩逐渐失去了力气，男孩脑中一闪而过的全部都是爸爸笑嘻嘻的脸庞。
　　男孩睡去了，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男生，但还是睡去了。那个男生见男孩没了动静，低下身探了探男孩的鼻息。
　　男孩死了。
　　那个男生慌张地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看着同伴。地上是那个男孩脑后渗出的鲜血，男孩的眼睛依旧睁着，瞪着男生。那个男生看到男孩的双眼，害怕的坐在地上。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恐慌不安的感觉。
　　那个男生和伙伴从路边捡了一个麻袋，慌慌张张的把男孩装进去。男孩已经变了模样，但伤痕依旧显眼。
　　那些男生害怕调查到自己身上，拖着沉甸甸的麻袋，往不远处的河边走着、走着……
　　男孩沉在河底，他再也不能一点一点挪动着回家见他最爱的爸爸了。
　　他再也听不见爸爸对他唱的那首不着调的曲子了，他再也看不见爸爸笑嘻嘻的脸庞，他再也没有办法吃上那口爸爸给他留的最温暖的饭菜了。他再也不能知道，后来当爸爸发现他身体的时候，笑着蹲在河边大哭，然后精神失常的事情。
　　这个世界，只有爸爸记得，男孩是一个多么可爱、多么活泼、多么爱笑、多么外向的人。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记得，那些男生，他们的恶，他们的行为——这些也随着男孩，一同沉入海底，悄无声息。
　　男孩梦到这里，惊吓着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被黑暗浸润的白墙，这是梦吗？可是这感觉为什么这么真实？男孩转头看了看，啊~原来不是梦，不是梦。
　　如果有下辈子，请你不要投胎成为一个有思想的动物了。成为一阵风、一颗雨滴、一粒沙子，至少你还短暂的在这个世界留下过，属于你自己的，不令人悲伤难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