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不欺莹》今天想我了吗呜呜呜呜

2、第一次送你花 我想要的从

　　天还阴着，或许是因为太早的缘故，只有路灯散发着无力而暗沉的黄光，一切都笼着一层灰色的雾霭，朦朦胧胧的，仿佛置身于半梦半醒之中。那条水沟早已因为长满了浮藻而变得腥绿，像闻一多笔下的死水，凄惨地露出一小片土堆。
　　清晨是这样的清晨，但学生往往起的比它早得多，赶在太阳之前唤醒这个世界，马路牙子传来接连不断压过石子的吱嘎呻吟，便利店店员忙着扫描商品，顺便往外张望了一眼，伴随着欢快的“迎客乐”大喊道：“欢迎光临！”店内暖烘烘的，雾气蒙蒙的透明橱窗上不知被谁用温热的指尖擦出一个缀满了水珠的爱心。
　　校门口书包拥挤地热烈，灯光落在地面上的光晕早已被学生们匆匆的脚步踩得稀碎。令人不禁想起深秋落下的满地花瓣和银杏，踩上去还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银莹不喜欢秋冬，觉得她们残酷冷漠，面无表情地夺走那些美好而容易逝去的生命。多愁善感的少女在刺骨的寒风中，鼻尖泛起一阵酸意。

　　她用力往掌心呼了几口热气，搓搓手，那种冰凉和麻木才消退了些，但没过多久又会恢复如初。银莹担心自己的手又会像前几个寒冬那样冻成猪蹄，开始后悔没有戴手套，谁想得到今年的冬天会这么冷？
　　好不容易随着人海泛舟到了教室，熟悉的充满二氧化碳和人味的空气混着热空调扑面而来，银莹皱皱眉，习惯了。
　　刚刚交完作业在座位上坐定，好像打了一场仗，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班里乱哄哄抄作业的几个角落，只听作业本被翻得噼啪作响，一边伸手进抽屉去翻晨读需要的语文书，却在叠放整齐的书本上摸到一张纸条。
　　“咦？谁的啊？”
　　银莹轻轻捻开那张小方块，展平了褶皱，目光投上去微微闪动，情不自禁默默念起上面的字。
　　“花和我，都只属于独一无二的你。”
　　旁边还用红色签字笔画了一朵笨拙的小花，歪歪扭扭，生物界一定没有这样的花种，好似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银莹自觉小侄子都比这画得好，噗嗤笑出了声，浑然不知，身旁有一双眼盛满了她的笑颜，那人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喜欢吗？冬天的第一束花。”
　　男孩惴惴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半张脸藏进高领羽绒服里，露出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期待。包裹得像只熊的他显得有些臃肿，看在银莹眼里却也可爱的紧。
　　“就这啊周诚，这么小的花……额，人家逢桦收到的花都是一捧一捧的，会答应你才怪，抠门！”
　　当被脑中的意识提醒后，银莹连忙改口道。
　　“那些花会枯掉啊，可我的不会。”
　　“爱意不散，花就不会枯……”银莹喃喃道。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银莹觉得那花是属于她的，可现实却告诉她，花和人都不是。鼻子酸涩的感觉又来了，心口也像无数只蚂蚁爬过，痒痒的，怎么也挠不到。是啊，人家喜欢的又不是你，何必呢？帮别人追个女生，还自作多情地代入进去。念及此处，她连笑也变得苦涩几分。
　　周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微微地低下头，用一种几乎只有花蕊才能听见的声音嚅嗫着，殊不知自己的话语深深刺痛了少女。
　　苦涩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银莹出神地看了周诚半晌，继而轻笑摇头，待周诚抬起眼，已经感受不到来自她五味杂陈的目光，更多的是温柔。

　　银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前总是浮现那朵红色的小花，那张纸条已经被她细心地夹在书里以免皱掉。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这朵花，早就在她心里发了芽。
　　浑浑噩噩地时间就这么从指尖溜走，放学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银莹才幡然发觉自己魂不守舍了一整天。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憋得快炸了，只要有一星火苗，便能点燃这簇烟花，怦然点亮漆黑寂静的冬夜。
　　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摇曳，夜幕凝聚出来的寒冰，生生被篮球场上的少年们击了个粉碎。张扬似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他们从来不惧怕冷，轻蔑地与它为敌。
　　可银莹其实是怕冷的。
　　她加入了一队篮球少女的队伍，漫不经心地三步上篮，划出一道绚烂的弧度，篮球砰一声砸进了网中，她从小就很有运动天赋，篮球在她手中运转地如鱼得水。那些女生的欢呼她丝毫没有听见，总是回头望着阴影中的某处。
　　但平时同她切磋球技的人，今晚要去完成比打球更重要的事情，银莹去操场打球的动机也不纯，只是想看看，她从未敢上交答卷的试卷，标准答案到底是什么。
　　她麻木地抢球，投篮，任汗水煮沸了一般滚落，唯有运动产生的多巴胺才能发泄出内心难以抑制的情绪。
　　银莹扶着膝盖，擦擦鬓边的汗水，直起腰走到球场边，拿起放在跑道边的水杯，聊甚于无的随意喝了几口，余光却瞟到了她今夜最想等到的那个人，明明那么普通的一个人，球技还没她好，此刻沐浴着昏黄的路灯光朝阑珊处的她走来，怎么就好像披着希望来拯救她的神明呢？
　　她愣在原地，瞳孔中对方晕开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躯体止不住颤抖起来，握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捏紧，关节隐隐发白。
　　周诚确实是为银莹而来，高挑的身材档得她几乎看不见眼前的路，只能满眼装着他。她原以为他会去找逢桦，可为什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你...你怎么在这...不是找她去了么...”
　　蓦地，出现一抹炽热的红，毫不留情地点燃了冰凉的空气，暧昧的气氛缓缓散开。那是一朵花，永生花。
　　“我的花只为你一人准备，我和花都属于你一个人。”
　　周诚音色清朗，此时略带几分低沉，刹那间拉开了盛满爱意的易拉罐，汽水井喷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溢出来。
　　“这不是你给逢桦写的么？”银莹定定望着他，眸中夜色浅淡。
　　“又是排练吗，还不敢去找她表白啊？”
　　她不敢多去揣摩周诚的心思，怕自己又想多了，再一次落入失望的囚笼。
　　“不，那些话都是对你说的，一开始逢桦就是借口，从始至终，我喜欢的只有你。”
　　银莹呼吸急促起来，她被这番话惊得有些愣神，可周诚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真诚，甚至认真地有几分惶恐，大概是怕银莹不信，深色的眼睛像漩涡一样，吸引着与他四目相对的人。
　　这样的场景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他仍念着熟悉的词句，每次都拉着自己，说要练习表白，怕紧张追不到，每次练习中的温柔，都让银莹恍惚地以为，他喜欢的是自己，而不是口中念的逢桦。
　　那时候，他的眼神好像也是这样，只不过自己不敢去看罢了，因为她一直觉得周诚把她当做自己的女神才深情表白。
　　“银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第一次送女生花，也是最后一次。”
　　“爱意不散，花就不会枯萎，所以我送你永生花。”
　　操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安静的，银莹明明浑身热的发烫，却像是被冻住似的，嚅嗫着，细碎的让人听不清任何语句。
　　彷徨之后一阵狂喜撞地银莹晕头转向，她无数次幻想过、渴望着世界上最浪漫的表白，女主角真真实实变成了自己。银莹忙捂住嘴，生怕隐藏已久的感情从口中漏出，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是，喜欢，是即使捂住了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周诚也没开口，默默等着她的回答。银莹永远不用交给他答卷，因为答案就是她本人，他喜欢的人。
　　银莹长吁口气，白雾氤氲开来，模糊了对方的脸颊。她轻轻接过那朵永生花，珍宝般捧在手里。
　　“你还是这么胆小，我有那么生人勿近嘛，还需要你找个理由来接近。”
　　“怕你不接受我的花。”周诚摸摸她的头。
　　“哈~”银莹笑了，漂亮的双眼弯成月牙，“早上不是已经接受了吗，就算没有这朵永生花，我对你的爱也不会散的。”
　　肆意张扬的少年真的不怕冷，因为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属于他。
　　……
　　……
　　……
　　晚上八点半，银莹挎着帆布包从大学的门口出来，今天回去还有一篇论文要赶，天还这么冷，心想要不打个车。
　　这时远远地，她望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竟然是逢桦，银莹早早听说她们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
　　待她走近，银莹才看清，她怀里抱着一束花，似乎是因为北方的冬天，鲜艳花瓣上似乎都结了一层薄霜，不等银莹问自己来意，逢桦便抢先开了口。
　　“跟我散散步吧。”
　　银莹点点头，二人并排在繁华的人行道上走着，斑斓的灯光不时从路边小店里透出来，映得人脸也五光十色的。身边擦肩而过的人或悲或喜，行色匆匆或安然悠闲，这世间匆匆划过的岁月，川流不息的人群，离散早已成为常态。
　　“你过得怎么样。”
　　“被出轨了。”逢桦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这是周诚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他当年欠你的。里面还有一封信。”
　　听到这个她用不同语调喊过无数遍的名字，银莹微怔，手不自觉接过花束，像那个冬夜一样颤抖个不停，不是否是因为寒冷。

　　可这次不一样，永生花不会凋谢，今天的花虽然美的惊心动魄，但琉璃易碎、昙花一现。

　　“他说你是他的年少情深，我是他的往后余生，可不可笑，年少的爱情才是最真诚最炽热的，他早就把热忱都给了你，留给我的不过是一杯凉白开。”
　　路灯的光晕静静地洒在环卫工人扫成一堆的白雪上，显得有些刺眼，逢桦淡漠的瞳里映照着银莹一耸一耸的肩膀，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烟，叼在烈焰红唇之间，拿出打火机“咔”熟练地点上，吞云吐雾间，吐出来的话也如同无形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入银莹心里。
　　“他当时那么喜欢你，怎么到最后没在一起，男人还是都爱新鲜感，改不了的。我还真不明白了，当时不珍惜你，现在却跑来道歉。”
　　“为什么啊……永生花没有枯萎，他却不喜欢我了……”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生花，不过是哄小孩子的罢了。”逢桦轻蔑地哼了一声，声音柔和下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至少我没拥有过那么浓烈的爱，不爱了，连花也不屑于送。”
　　银莹依旧在哭，路人们朝她投来惊异的目光，但这些关注很快就会消失，每个人最困难的时候心里只有自己，更别提那些所谓的山盟海誓了。她也没有料到，要强的逢桦渴望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这个女人外表是多么坚不可摧啊，原来内心也这么孤独柔软吗？她和她一样，都是可怜人，爱得倾尽所有，伤得体无完肤，只能独自叹息。
　　她突然醒悟了，自己想要的是永远不散的爱，周诚和逢桦却是一样的人，爱意如烟花一般，绽放的时候灿烂，着落的时候无声无息。
　　看着这个哭得那么伤心的女孩，逢桦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不自觉的有些心疼。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映得发光的白雪，想到远在英国的周诚，不仅深叹了一口气，她深知眼前这个女孩不过是新鲜感的牺牲品，但看着银莹慢慢在自己身边蹲下，于凌冽寒风中环抱住自己的双膝，她竟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逢桦也慢慢蹲下，身上的金属配饰叮当直响，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轻柔地盖在银莹身上，侧头看见她肿得像桃子一样的杏眼，小巧的鼻子哭得通红，脸上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泪痕看得逢桦忍不住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自己比银莹高一点，靠着也不会太难受。
　　雪越下越小了，逐渐只剩下漫漫的黑夜，不知过了多久，逢桦的烟抽完了，肩上的啜泣声也慢慢变弱，代替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花从银莹手中滑落，这小家伙竟然哭着哭着睡着了，逢桦扶额无奈，轻轻抱起银莹，渐渐融在浓郁的夜色里。

　　花束砸在地上，花瓣像被揉碎的月色，信纸也飘飘忽忽转了几圈跌地四仰八叉，这一次，是银莹亲手毁了它。

　　银莹靠在逢桦胸前，熟睡的面庞有了淡淡的红晕，嘴里喃喃道，

　　“这是我第一次送你花，但抱歉，也是最后一次。”

　　周诚，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