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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两年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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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镜王朝三十五年,护国太尉甘明烈以下犯上,抗旨不遵,并埋藏忤逆不臣之心,结党夺权,数罪并罚,被判斩首。而其家眷同党皆获株连,被判抄家、自裁、流放或贬谪。御史大夫封胥被封为执法司,全权查办。”——《架空史·沧镜卷》
彼时,甘府大乱,痛哭声、哀号声、喊冤声不绝于耳。封胥尽力压抑着内心涌起的连番波涛,他心里明白,皇上这次给自己这样的差事,一为警示,二为试探。而自己只得谨遵圣旨,小心执事。
早在沧镜王朝未建之时,戚、封、甘、莫四族的先人正值壮年,义结金兰,随先帝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待到天下初定,均被予以朝廷要职,赏赐钱宅,一时间成为开国元勋,门楣光耀,风光无比。
然而君心难测,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先帝固然是贤明之君,亦不断集中皇权。更何况当今皇上生性多疑,心机极重,处事果断,手段狠辣,满朝文武莫不居安思危,处处小心。
想到自己的老友甘明烈,自少年便驻守边关,也曾助皇上解决内忧外乱,功不可没,他手握兵权,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因此深得军心,本人也因出身显赫,才华横溢,不免倨傲,又因爱护其手下将士,曾几次因削减军饷之事与皇上在朝堂上正面冲突,令皇上大为不悦。至于异心,的确,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并非他甘家的扶持对象,想必这才是杀身之祸的根源。
而封胥身居要职,向来懂得进退,明哲保身,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寿,只想保妻儿家小能富足平安,自己亦能安度晚年,弃官交权是迟早的事,宫斗权谋也已看淡。但现在亲眼看着世交甘家遭受如此苦难,自己非但无法求情帮忙,还要做到大义灭亲,心里不禁悲苦不已。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这奉旨查办之事才将要结束,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那便是将甘明烈的长子甘庆之妾秦氏带进宫去见皇上。
这秦氏闺名叫做秦双儿,是个苦命孤女,自小被卖至青楼,十六岁便因其美貌和才情成为当时红极一时的歌女。甘庆对她一见倾心,不顾父亲责罚花重金将她赎身,并纳为妾,对于她来说也算有个不错的归宿,并育有一女,名唤如饴。岂料今日祸及满门,甘庆也被判处自裁。其妻妾子女皆要流放边疆,独留下这秦氏一人,皇上的私心恐怕尽人皆知了。
当晚,皇帝寝宫中。
“双儿,朕说过,你迟早是朕的。”说话的正是传说中喜怒不定、心狠手辣的当今圣上——东方熙。
他一手捏起跪着的秦双儿的下巴,逼她仰视自己。她倔强的大眼中盈满泪水,原本明艳照人的小脸如今因悲痛和憔悴而消瘦,玲珑有致的身段配上这一身素白孝服竟有一种凄然柔弱的美,让人顿生怜惜。
她比以前更美了,是因为甘庆吗?她现在竟如此绝望,也是因为甘庆吗?想到这里,东方熙不禁怒火中烧,一把拽她起来,便俯身压向她几乎没有血色的樱唇。
秦双儿留着泪木然地承受着他唇舌的掠夺和啮咬,嘴里已经有了丝丝的痛和血的腥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如初见时的狂傲,眉宇中更是多了帝王的霸气。自己曾经拼了命去从心底把他抹去,将那份情愫深埋,逼自己不去怀念,岂料再见居然是此情此景,他,已是九五之尊,而自己却因他而家破人亡。
东方熙看着泪流满面怔怔的她,心里微微一酸,轻轻吻去她脸颊的泪水道:“双儿,让你受苦了。”
秦双儿看到东方熙眼中的柔情,心底顿时清明:饴儿,饴儿才六岁就要被流放边疆,而现在皇上对自己的旧情难忘,就是救女儿的筹码。
只见她噗通跪地,泣然道:“双儿承蒙圣上错爱,感激不尽。小女如饴自幼身体病弱,今日又受了惊,恐不能经得住流放之苦,途中就会……求陛下饶了她,双儿愿当牛做马,任由陛下处置。”说着便不住的磕头。
看着额头已渗血渍的秦双儿,东方熙心里的温柔荡然无存,是啊,她已为人妻母,在她心中,丈夫女儿早已比自己重千万倍,于是怒道:“双儿,以你现在的身份,居然敢跟朕讲条件!难道朕会把甘家的骨血留在你身边?”
“双儿不敢,双儿是罪臣之妾,本应一同获罪,夫君已去,若饴儿再遇不测,我便也随之与他们在泉下团聚……”只听“啪”一声,秦双儿向后仰去,鼻子、嘴角已被怒不可遏的东方熙掴出鲜血。
“你威胁朕?”
“求……皇上……”秦双儿这几日经历太多悲苦波折,如今这一耳光竟使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看着在榻上仍然昏迷不醒的秦双儿,东方熙内心五味陈杂,八年前与她的过往仍历历在目:
那时他二十五岁,还只是个皇子,随父皇兄弟一同去木兰围场狩猎,随行的还有些亲贵大臣及家眷。皇子们正值青壮之年,意气风发,每个人都持弓策马,挥羽放箭,好不痛快。
他打下了很多猎物,但似乎并未受到父皇的多少夸赞,他已经习惯,从小,因为自己的娘出身贫贱,不论他的才华、武功多么出众,都得不到父皇的重视。他慢慢明白,想要成就一番大事,只有靠自己。
想到这些,他不禁内心烦闷,于是信步闲逛,不觉走远,忽然看到溪边一个小小的蓝裙人儿正蹲在那,洗着什么,这一抹蓝和那天晴朗的天空是如此的和谐,不禁让他走近前去。
只见那人儿旁边是一只后腿中箭受伤的野兔,奄奄一息,但伤处已经被精心的包扎好,而她则是在清澈的溪水里轻轻洗着手。
她从水中的倒影隐隐看到有个男人越走越近,却未动声色,直到感觉到身后的气息与她仅有咫尺,忽然捧起一汪清水,转身一股脑泼向身后那人,便哈哈笑了起来。
多年之后,秦双儿想起这一幕,也纳闷当时自己已身为甘庆妾室,行为怎会如此大胆,也许是野外的蓝天碧水解放了她的心性,也许正如他人所说,自己本就不是良家女子,骨子里便存着许多的不安分和放荡,更或许是,命中注定。
而东方熙回想起来,他当时是糟糕至极,水珠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直向下滑落,可本人平时桀骜的气质却荡然无存,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蓝衣人儿,她的笑声似银铃一般悦耳,笑容又是如此灿烂,一双眼睛已经笑弯,却仍掩不住眸里的娇媚。但是她的发髻已告诉他,她已嫁为人妻。
东方熙的一生也许从未如此狼狈,但直到后来他登上皇位,仍然希望时间永远就停在那一瞬。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脸,便拦下她的腰,以牙还牙地一手捞起溪水向她脸上洒去,而她轻巧躲过。他追,她逃;他泼,她洒,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却如此自然地嬉闹起来。
直到她累的跌倒在地,娇喘连连,他也跟着坐下,盯着这张红扑扑的脸,道:“你是哪家的疯婆娘,如此放肆,难怪你夫家冷落你,把你一个人丢在水边。”
“才不是,夫君可宠我了,不然怎么会带我来一同狩猎,只是他和公公与皇上有要事相商,并要一起用晚膳。我才能偷个闲。”
他听了突然这话觉得心寒无比,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她闲来斗闷子的对象。于是淡淡道:
“你夫君是甘庆?”
她点了点头,不管眼前人脸色已变,仍然是巧笑倩兮。
“呵呵,太子的幕僚。”他虽笑,却透着不屑。
她却讥诮道:“那么九王子殿下,你的幕僚又在哪呢?”
东方熙一凛,这女子竟已料到自己身份,却如此有恃无恐,忽然抓紧她的手臂:“你有何企图?”
她忽然大叫:“哎呀,皇子就可以欺负人啦,痛死啦。你今天打的猎物最多,大家都看到啦,本以为豪气冲天,却如此小气。”
听了她的话,他竟感到一丝暖意,原来她关注着他,于是手松下来,抚上她的纤腰,轻轻捏道:“那你这不守妇道的小东西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她好不容易歇息过来恢复的气息忽然急促,脸儿也染了一丝红晕,急忙跳开:“是你先不出声走到人家背后,不怀好意。”
“我现在倒真的不怀好意了。”他站起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她的脸登时蹿红,急道:“登徒子……”
他却哈哈一笑贴近她的面庞:“方才跟你闹了一会子,肚子有些饿,对你刚才救的兔子不怀好意,想烤来吃,你倒说说,怎么个登徒子法?”
她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忽然又怕他说的是真的,于是张开手拦在前面:“不许你吃它!”
他玩味着看着她刚才还羞得不知所措现在却张牙舞爪的模样,笑着说:“那兔子跟你一样身上没的几两肉,怎会好吃,待我拿些今日的成果,也教你尝个鲜。”
于是那日,他俩烤肉野炊,把酒聊天,他惊觉这女子原来不凡,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与他相谈甚欢。也觉出她虽媚但不俗,行为举止虽不是大家闺秀那般矜持有礼,柔弱轻软的身子骨也也不可能来自江湖草莽,谈吐言语更不可能是平民女子,那就只可能……出自风尘。
想到这里,东方熙不禁一笑,原来她就是艳冠京城的秦双儿,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他虽也对这女人有点兴趣,但浪荡蹄子自己向来不屑去碰,更何况是甘庆的人,就也随便与她逗个闷子罢了。
但慢慢的,这权当无聊打发时间的逗趣,竟似她的人,无邪之中带着丝丝的蛊惑。
就这样,直到夕阳的余晖洒向溪边,晚霞映红了这方天地,二人起身回帐。
分别之际他拉住她道:“回了京城,我会去找你。”
她的脸微微一红:“好。”便笑着跑了
回到京城,他真的去找她,只不过都是晚上。甘庆风流不羁,有几房妻妾,又经常要戍守在外。她来了些时日也不若刚开始般受宠,于是独守空房时,他会用轻功翻墙越户,进去陪她,但是两人都顾及身份,从未做逾规之事,更多的只是赏月下棋,弹琴作画,或者海阔天空畅聊一番,竟成了知己之交。他不知自己怎么了,竟似上了瘾,只想永远的陪着她。
可是渐渐的,她的话变少了,眉头上似有了愁绪,以前的笑容再也不见,终于,她对他说虽然他们之间清白,却不合礼数,以后不要来了,于是每次都把自己早早紧锁在房中。
他不甘心,仍每晚来等,等她打开那扇门。但他永远忘不了,当他那天像往常一样先跃到她闺房墙外初探时,忽然听见她房里传来阵阵男子浓重的喘息和她柔软入骨的呻吟,那声音是熟悉的,但从来没有如此所带着情欲之媚。他忽觉自己的心像被碾得粉碎,那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即使父皇看轻自己时,也从未这般。
但他硬是忍住,径直狂奔到郊外,愤然怒吼,其声惊起只只雀鸟,还有那个在树上落拓的醉鬼,后来他居然和那醉鬼成了朋友。
直到有一日,他想通了,便仍是去找她,是在大白天,天气跟那天他们初遇一样晴朗。
“双儿,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但是我要你记得,你,迟早是我的,你的心、你的身,我都要定了。”
于是他低头,重重的吻向她,她便默默的回应着。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他有过很多女人,是调情高手;她出身风尘,也已经历男女之事,并不青涩。但是这个吻却没有丝毫的甜蜜和激情,只有苦涩,还有丝丝的绝望,他们彼此都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无瑕,只能从这唇齿相依间获取一点点对往日的眷恋。
不知吻了多久,终于他转身,拂袖而去。而她跌坐在地,泪如雨下。
两年后,他为达目的做了很多事,权谋之时,听闻她诞下一女,名唤如饴,甘如饴,是说她自己即使被养在深闺做金丝雀,仍心甘如饴吗?他一拳击在石几上,手背已渗出血,但他却无感觉,只在心里默念:
“双儿,不论如何,我要这天下,也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