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寒梅》槿花篱外

1、第 1 章

　　明日是我的大婚之期。

　　府里请来的嬷嬷才走，这些日子她反复唠叨了不少规矩。什么侍奉夫君，孝敬公婆，操持内务的。这嘴皮子磨的我耳朵都要生茧了，还得恭恭敬敬的将这尊大佛送出去。

　　姑娘出嫁前的最后一晚，照理应要清点嫁妆，开脸听训，与阿娘说些体己话，依依不舍的淌两滴眼泪。可这些我都没有，仿佛我这个即将出嫁的女儿与他们毫无关系。若不是屋内红烛高燃，我也只以为是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人人都道皇商苏氏嫡女与大理寺卿李府嫡次子的婚事乃是天赐良缘。但只有家中双亲知晓，我曾在玉蕊檀心之下，许过一段鸳盟。

　　那是一段相濡以沫的岁月。

　　那是一段相知相许的时光。

　　那是一年漫天飞雪的寒冬，是我记事以来印象最深刻的一场大雪。

　　离城的天空很少会飘这样大的雪。一番彻骨之寒，想也知道西郊梅花林的红梅定然凌霜盛放，暗香袭人。

　　我一时贪玩，不顾家中侍女阻拦，硬是要去那梅花林看刚盛开的红梅。不料却看到了更胜这林中景色的美景。

　　少年丰神俊朗，一柄宝剑呼啸往来，硬生生将那一片白里缀着红色的景象斩出几分夏季的急促气息。自此，他的身姿就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后来两家相交，我才知道这位少年郎原是齐大人家的独苗，齐凛。

　　贞姿灿灿眩冰玉，正色凛凛欺风霜。

　　是个好名字。但令我感到诧异的是，齐大人明明是文官，想不到其子武功竟出奇的好，还参加了武举，谋得一官半职。

　　但其实他不仅武功了得，也是个文质彬彬的翩翩公子。

　　起初，齐凛只会站在几米开外向我见礼，极有礼貌的问候一声：“苏姑娘安。”

　　慢慢相熟，便才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唤我一声：“阿雪。”

　　明明是个属于寒冬腊月的名字，从他口中唤出，总是灼热的让我面红心跳。

　　后来我与阿凛常常相约在梅花林，他为我舞剑，我就为他奏曲，他为我作诗，我就为他题词。

　　那日我如约赶到梅花林，还未走近，他老远的见着我就急急忙忙跑过来，脱下斗篷为我披上，担忧的眼神看着我，问我出来为何不多穿点，受风寒了可怎么好。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笑了笑。

　　他一脸神秘的让我猜他给我带了什么。

　　我思索了一番，没有猜到。

　　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套琴弦。我一眼便认出那是鸣琴阁里最有名的蚕丝弦。据说这种琴弦制作起来极其耗时耗力，价格昂贵，一年至多出五套。

　　爱琴之人无一不想拥有，我曾为此央求过爹娘，却被疾言厉色训斥了一番。但我从未向阿凛提及此事，他却一直了然于心。

　　我不知他是攒了多久的俸禄，才好不容易得了这一套弦。但光是这份心意，就足够让我铭记一生。

　　虽然开心，但我不想要他如此破费。他却笑着不以为然的看着我：“好弦配好琴，如此才配得上你绝妙的琴技。”

　　我抬头对上那双含情的眸子，眼中是我的倒影。

　　我从来所求不多，一生一世一双人便足矣。只是天意弄人，老天不愿遂了我的心意。

　　那日，我偶然听得阿爹提起边塞战事，心中有些忐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阿凛要随军队出征。

　　我一直都知道他想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将军，不忍百姓疾苦，希望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我虽然很担心他，但是我不能拦他。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一缕青丝一缕魂，愿君平安授君绳。阿凛出征前一晚，我为他带上了用红线裹着青丝的手绳。

　　他曾对我说：千里风月，思时抚琴，鸿雁长飞，帐外可闻。可边塞的风那么冷，那么寒，我这闺阁小意难慰他半分征战之苦，无痛无灾便是最好，若是有个什么的话，就由阿雪替你挡了吧。

　　自阿凛出征，我常常出门，拜神求佛。不望他挣得功名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安。

　　转眼一年已过，我欢欢喜喜的跟着人群一起迎接凯旋的大军，积年累月的思念让我等不及的想要快点见到他，可我左看右看，也没有在军队中看到他。

　　许是因为骑着马的人多，又许是边塞的风将他吹的瘦了，或是黑了，我没认出来？这些都不重要，既然我没认出来哪个是他，那我就乖乖回梅花林等他来好了。总之他答应我的从来不会爽约。

　　我曾与他在梅花林中埋下梅花酒。待他立功凯旋，便一起共饮。

　　这般想着，我带好锄头与酒盏，就坐在梅花林的六角亭等。我没能等到阿凛，只等到了一只手绳。

　　我一时之间愣住了，盯着那只手绳，脑海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我就这么呆呆的坐了多久，心口像针扎一般的疼。

　　喉间骤然泛上的一股腥甜让我不受控制的吐了一口血。

　　我明明记得，送出去的这只手绳是鲜红色，怎么如今成了暗红色？这是被鲜血染红的颜色。

　　是阿凛的血，孙副将说他死了？

　　阿凛……死了？

　　他死了。死在那个满是杀戮，满是血腥的战场。

　　我终于反应过来，止不住的大哭让我头脑发胀，心口处的痛觉越来越明显。

　　齐凛，你失约了。

　　你怎么能失约呢？阿雪等了你许久，你若不来，我定是要生气，你若是此刻出现，我便不计较了好不好？

　　只是昔人已去不复返，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他会在这时候出现，极其温柔又担忧的问我“怎么哭了？”

　　我费力挖出他出征之前与我一起埋下的酒，原本身边该坐着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我互诉思念，可现在只剩我一人独饮。

　　梅花酒散发着阵阵幽香，本该香醇清甜，我却从中尝出一丝苦味，不好喝。

　　我就这么独自苦坐了许久。

　　凛冽的晚风吹得我醉意更浓，脸颊的湿润让我有些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不小心沾上的酒渍。我倚着梅花树站了起来，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赶在了宵禁之前回了苏府。

　　一路上的寒风并没有吹干我的泪水，我不记得是何时昏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我再醒来，便看见了坐在我床边一脸关切的阿娘问我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

　　我摇摇头，见着这样的阿娘，有些感动，却又有些不自在，还有些许疑惑。许是因为她甚少用这样慈爱的眼神关心过我。如果有的话，也就是那么几次，还都是李二公子在的时候。

　　说起他，我并没有那么好的印象。他见着我第一面便雪儿雪儿的叫。偏偏父亲母亲对此很是高兴，而且每次见着李二公子，就如同见着亲生儿子一般，比对我二弟还要加倍的好，脸上总是堆满了笑容。

　　我极少见到父亲母亲笑的如此慈爱又……有那么一点谄媚。

　　下一秒便打消了我的疑虑，只见阿娘笑意盈盈对我道：“没有就好，阿娘为你寻了一门亲事，是李大人家的二公子，三日后你就能嫁过去享清福啦！”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着实给我惊着了：“母亲！你怎可不与我商量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女儿不嫁！”

　　“自古以来这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为你寻的亲事，哪有不嫁的道理？你是还惦记着齐家那个臭小子吗？你以为齐家还是从前那个有钱有势的齐家吗？他齐家早就败落了。更何况他都没回来，即便是回来了，照他齐家如今这番景象，我也断不能将你嫁过去！你二弟科考在即，李大人说了，只要你嫁过去，中榜就是简简单单的事儿。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阿娘说完就摔门而出，不容我置喙，只留下了一套嫁衣。做工并不精致，甚至比不上我的手艺，一看便知，阿娘是买了粗略赶制的现成货。

　　我知此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许多事情自小就由不得我做主，就连这终身大事也是一样。多么可笑的嫁衣，多么可笑的苏氏嫡女。

　　大婚这一日终是来了，我不得已磨磨蹭蹭换上那粗糙的嫁衣。

　　其实，我有一套早就绣好了嫁衣，但不是为了今日所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隔着红盖头都能想象出他们喜气洋洋的模样，可这热闹，我却融入不进半分。

　　入了花轿算是报答阿爹阿娘养育之恩，自此苏家再无嫡女苏雪。

　　又是个漫天飘雪的夜，宾客们都在寒暄，新房内燃着喜庆的红烛。

　　我谴了所有人去前厅吃酒，新房内外只剩下我一个人，终于安静了。

　　“啪”，烛芯爆，喜事到。我毫无一丝笑意。

　　我换上从家中带来自己绣的嫁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抱起古琴。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翻过院墙，来到了齐府。

　　齐府已是满屋附尘，一眼望去尽是苍凉。

　　我想起了两年前，齐家门户败落。齐大人与齐夫人双双身亡，齐家只剩齐凛这么一个独苗，他原有的管职也被革了。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的翩翩公子，变成了孤身一人的落魄公子。

　　我从未见过这样颓废的他，让我心疼不已，只想一心陪着他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好在他没有因此一直消沉下去，反而更加努力上进。没过多久便去参了军，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凛哥哥，让我再为你奏一曲。

　　随着曲子的尾音落下，我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站起身走到窗边，用火折子点燃了布帘，没有犹豫。

　　就这大火烧了这污浊的身躯！阿凛，我不愿入李家门，不愿葬他李家坟。我依旧干干净净，我只愿做你的齐家妇。

　　火势越来越大，恍惚间，我见到我的郎君笑着朝我伸出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枝红梅。阿凛，我来了。你且等等我，阿雪再来为你弹琴啊。

　　将军若不弃，妾当长相随。

　　旭日东升，万物初醒，离城流传着两件奇事。

　　其一：齐府一夜之间不知为何被烧成了灰烬，什么也没留下。

　　其二：大理寺卿李府二公子的新娘昨夜离奇失踪，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