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莲说》尹卿云

4、颠沛流离

　　唯一的儿子再次走了自己当年放弃的老路，薛莲日夜以泪洗面。
　　心情郁结加上多年积劳成疾，薛莲的胃病更严重了，看遍了县城的医院没有良方。父亲就是胃癌去世的，薛莲有了不好的猜想，更加夜夜难以入睡。她给每个孩子都做了几身新衣裳，收拾好了家里的角角落落，牵着只有5岁的尹卿云站在最高的梁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绵延山脉。
　　自己和娘家兄弟吵翻，姐妹们更是不得靠，薛莲看着四个年幼的女儿和老实巴交的尹成，想着不想回来的卿俊，她一天比一天更消瘦，松口和尹成说，不行还是再次搬家吧。尹成担心薛莲熬不过冬天，直接拍了电报给父亲和兄弟，让他们回来帮忙搬家，迅速的着手变卖牛羊、草料和粮食。
　　十一月的寒风中，一辆卡车拉着家具、被子、日用、一众大人和四个孩子，长途跋涉来到了平陵县。父母故地重游，孩子懵懂无知，一场已经被证实过不甚靠谱的投靠，再一次开启了近十年的颠沛流离。

　　这次搬家后，薛莲又抹着眼泪搬了四次家才最终安定下来。
　　来到平陵后，最当务之急的是缺吃少穿——7口人，其中5个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仅靠语言不通、没有一技之长的尹成劳动，根本难以糊口。父亲给了尹成一亩地种，兄弟和妹子接济了几百斤麦子，但难以维持很长时间。
　　变卖家产的积蓄一半走关系上了户口，一半批了宅基地方便以后盖房子——只有这样，尹卿俊才有在这里成家的可能。靠着仅有的微薄积蓄，以及众人的帮衬，尹卿俊在第二年成家了。能够迅速成家，得益于叔叔们风生水起的事业背书，也得益于尹卿俊优越的颜值和几年呼朋友伴形成的风流气质。
　　然后家里再添一口人，儿媳怀孕后更加怠慢不得。那几年，薛莲吃饭时总紧着孩子们先吃，很多时候都是在洗碗时扒一些笼屉上的馒头碎屑吃。过年时，年纪最小的卿云每天扒在柜子旁看母亲做饭，然后报出家里还剩下多少颗肉丸子，每一颗肉丸子和每一块红烧肉都在她的统计和倒数范围内。
　　为了节省，过年时节余的肉薛莲想要放在元宵节吃。卿云每天都要爬上最高的柜子看一看，然后焦急的告诉母亲再不吃就要坏掉了，元宵时果不其然肉已经有些微微发酸。但即使是最年幼的卿云，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语——她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是很变质，食物处理一下是可以吃的。
　　家里最常吃的水果是剜梨，储藏的梨腐坏后便宜处理，一块钱可以买五斤，剜掉坏掉的部分吃剩下的果肉；薛莲常常在晚饭前去商店买白天被挑拣剩下的菜，不多的钱可以买一捆。和它们相比，有点发酸的肉丸子有什么可以挑剔和嫌弃的呢？

　　儿子终于成家，还有了孙子，薛莲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可以搬去一块。心善的小姑嫁了当地的人家，叔公是有些名声的老医生，在她的引荐下，薛莲的病也有了对症的药方，胃渐渐好了起来。
　　但尹成却接二连三的去了医院。首先是骑自行车时被车撞了，车逃逸后他被认识的乡邻送去了医院，出院后有些许脑震荡造成的呆，掰完玉米烧秸秆时不小心点燃了别人家的庄稼，全家都在努力扑灭火苗，他坐在地头吃着干粮傻笑。
　　脑震荡的后遗症减弱后，他再次因为肠道问题而半夜紧急住院。小叔子在医院里反复指责薛莲“你连我大哥都照顾不好，你能干了什么”，薛莲畏惧着不敢发声，因为自己一家还是要依靠或者说依附着大家才能将日子过下去。她守在医院里，顾不上3个年幼的闺女，回去交代了一声便让她们自力更生。
　　在父母都在医院的近一个月时间里，还在上小学的卿兰、卿梅、卿云脖子上挂着钥匙学着做饭、洗碗、洗衣服。最年长的卿兰最忐忑，因为她在父亲发病前夜因为谁睡最暖和的炕头吵了一架，她担心父亲生病有吵架受气的原因；最要强的卿梅负责最主要的做饭，够不着大大的灶台就踩着凳子，和面时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做好饭总是最后一个吃，导致上学常常迟到；最懵懂的卿云最迟钝，她还没有完全清晰的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甚至偷吃了别人送来给父亲养病时吃的罐头和奶粉。

　　尹成终于出院时，薛莲再一次搬了家。
　　刚来平陵时住的是公公建给小叔们的院子，住了不到两年时，侄子在妯娌的授意、小叔子的默许下，霸占着时间不让一家人上厕所，并借着发生争执将心气最高的卿梅打得鼻青脸肿。为护着孩子而一番争吵后，薛莲抹着眼泪搬到了租来的一处陈旧的古宅里。尹成突然住院，大家风言风语，说古宅死气沉沉不利健康。她不得不再次搬家。
　　新租的院子有种菜的地方，薛莲开心极了，她在院子里种满了西葫芦、豆角、茄子、黄瓜、芹菜、白菜等，一家人终于能够吃上新鲜充足的蔬菜。她更加精心的照顾着出院后的尹成，买了温补的羊肉给他每天增加营养，甚至没有给孩子们尝一口。
　　尹成身体养好后，开始自谋生路，他们打听了很久，决定效仿别人去捡练钢铁厂废渣里的生铁，然后卖钱。生病后的尹成已经不能跟着兄弟的队伍去建筑房子了，兄弟的态度和愈来愈少的收入也满足不了尹成和薛莲的期待——他们想攒钱盖属于自己的房子。
　　在攒钱的过程中，他们又搬了一次家，房东的母亲回来住在了那个院子里，觉得这老老少少的一大家子，每天鸡飞狗跳，实在是太糟蹋自家好好的院子。再次搬家的前一天，薛莲是带着孙子和外孙去打扫新家的，她已经当奶奶和外婆了，却依旧寄人篱下，他们必须要更加努力的赚钱和攒钱了。
　　尹成的身体如愿的康复、且没有复发，他和薛莲开始了自己新一轮的拼搏和努力：比别人更早出工、更晚回家；比别人捡练的更干净、更细致；比别人更加的风雨无阻，更密切的留意可能有收获的工厂；比别人探索更远的区域，奔波更遥远的路程；比别人更节衣缩食、减少日常开支……箱子里、床板下、天花板的缝隙里，薛莲攒下了一笔又一笔的钱。
　　搬家、搬家、搬家、搬家、搬家，第二次来到平陵的薛莲，在颠沛流离近十年后，终于住上了自己的房子，尽管院墙是用树干暂时围的，但她依旧莫大的满足，终于不用寄人篱下、遭人白眼了。也终于不用再让儿子因为没有房子在丈母娘家没有地位，自己需要放下一切自尊，咬着牙无底线的向亲家母一次次的低头。更终于不用担心哪天谁不开心，自己就要无处可去了，这是她自己建的房子，是她在这个除了儿女举目无亲的他乡，最大的底气和安全感。

　　薛莲建房子时，除了大女儿的五百块，没有借其他人的一分钱，她期待过，但却没有开口。依附着公公和小叔子他们过了几年，终究心灰意冷。亲戚们视他们为拖累，嫌弃她主意和脾气太硬，越来越不好随意摆弄和呵斥。在他和尹成最绝望的时候，他们抛家舍业来投奔的亲人没有给到他们期待的温暖和帮助，有时甚至是伤人的话语和实际的伤害，在他们为了百十块走投无路的时候，借给他们钱的甚至是小卖部的老板而不是父母和兄弟。薛莲要让亲戚们知道，即使没有他们的帮衬，自己和尹成也一样可以住到自己建的房子里。

作者有话说

　　最大的底气和安全感，永远来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