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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如初见 当我睁开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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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便发现自己是被人抱在怀中。
那是个年长而苍老的妇人,拥有着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眼里有着几分不知真假的怜悯。
离她不远处的那华丽的床榻上依稀躺着一位纤细单薄的女子,我在妇人的怀里虽然看不清她的模样却仍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女子身上散发着凋零败落的气息,以及死寂般的绝望。
层层帐幔垂挂与床榻两侧那绣满了繁花似团的锦被下缓缓伸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来,惨白的肌肤近乎透明,便是上面的血液脉络皆是清晰可见。
死亡早已经将她深深的笼罩,阴影下的黑暗角落里等待的死神早已来临。
老妇人双臂紧紧的抱着我慢慢的移动着脚步来到床前,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女人的模样,那是很年轻美丽的一个人呢!即使是现在,死气沉沉的躺在床榻上,可从那面容上仍然看得出曾经的她是多么美丽耀眼动人心魄的一个女子,芳华应是足以倾城。
“孩子!”
她的声音是悦耳动听的,虽然带着郁郁不散的悲伤哀怨。
她的目光里带在深深的眷恋不舍,亦带着沉郁的痛苦忧伤。
“孩子啊!”再一声的呼唤。
老妇人慢慢的蹲下,将我抱与她面前。
她的手是冰凉的,似寒冬腊日里的冰雪般寒冷。女子指尖留恋的来回抚摩着我的脸庞。
“孩子,你会记得我吗?呵呵……”有着几分悲凉的笑了笑,带着几分凄凉惘然。“所爱所惜,一切皆不过是梦一场罢了!孩子,希望你幸福……”
然后她的瞳仁慢慢的移动在也没有将目光落在那个尚在襁褓中的稚嫩婴孩,目光似乎透过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着她所等待的人,她所爱的人……
“吾爱,你可曾后悔!”然后她轻轻浅笑,霎那间风华绝代犹如昙花一现在那瞬间绽放绝美的姿态。“我不后悔……爱你”她的声音逐渐变到最后两字时几乎已经是低不可闻。
然后气息渐渐消失,直至无息。
她的手缓缓的从我的脸上滑落,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额上,目光微移竟是那老妇人在哭。
先是一滴,然后一滴又一滴,最终她的眼泪就像止不住的雨般不停的掉落。
床榻上女子的眼睛依旧没有闭上,那双秋水翦瞳还是那么的美丽,就象两颗上等的蓝宝石襄缀在这张精致绝艳的脸上只是失去神采。
但即便如此却仍是透着便是已经死去不会更改的决绝执着。
而在此时,那道一直紧闭着的门被强力推开,巨大的声响回荡在这间充满死亡与绝望的屋子里。
老妇人的泪水已经停止,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恢复了淡漠,如果不是她那苍老的脸上依旧还有着未干的泪痕,不然跟本看不出来她落过泪,仿佛在片刻前她不曾为那床上刚刚死去的女子哭过。
进来的是一个极其年轻俊美的少年,尊贵傲然,面容冷硬。
“如果你想这孩子活着,那立刻抱着她离开安羽宫。”
声音是极其优美却亦是冷酷的。
“到长夜宫去……”
我的母亲,便就在我睁开双眼的那一天死去。
至死不曾瞑目。
身后的安羽宫寂静得可怕。那少年的目光冷冷。
床榻上曾经美丽动人的女人如今依旧美丽,只是永远的长睡不醒。
老妇人无声的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在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宫殿,走过无数个回廊。来到了后来我居住了长达十四年的长夜宫。
那天的天空暗淡,阴沉得似乎天就快要塌下来似的。
远远的似乎都能够听见悲戚的哭喊与绞心的嘶吼,犹如杜鹃啼血般的悲鸣盘旋在皇城的上空久久不曾消散。
一直阴雨绵绵,冷冷的风与雨一直缠绵……
当他推开安羽宫的殿门,死亡的气息绝望般的扑面而来,有着淡淡的暗香浮沉时远时近,璇就站在自己的三步外,眉目紧蹙,冰冷的面容下亦是悲伤。
“皇兄,节哀。”
不过短短四个字,似乎将整个世界崩塌。
安儿……
那拥有着水蓝色长发的女子,婷婷而立,美丽的面庞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目光清澈似乎能够剪碎阳光。
她轻柔的唤:羽。
天旋地转,心碎欲裂,他脚步踉跄的步入了内室,床榻上死去的女子绝色的容颜依旧,那双眉目虽已经失去了生机却犹可见决绝执着。
“安儿……”亲昵的呼唤,情人般的柔软,他将女子轻轻拥入怀中,深情的凝望。
璇就站在安羽宫殿门前,门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犹如暴风雨前那片刻的宁静。终于,悲戚的哭喊与绞心的嘶吼从室内传出,
他慌忙步入室内,只看见他的兄长,天下将尊贵无比的帝王犹如疯癫的野兽,双目猩红,唇上鲜艳有着血痕自他嘴角流下,胸襟,女子的尸身,地上,数滩鲜血,腥味浓郁。
长夜宫似乎便如它的名字一样,夜的黑暗与寂静,似乎这便是永远。
可是这里却有着一个正等待着他们的人,与我的母亲有着惊人般相似的容貌。只是她的目光沉静而平稳。
那个美丽的贵夫人从老妇人的手中平静的接过襁褓,温柔的将我抱在怀中。
她轻声的说“以后一切便拜托你了,南嬷嬷。”
然后她将我抱紧了片刻,目光中透露着眷恋不舍却仍然将我放进了一个摇篮里。
然后离开,不曾回头……直到背影亦看不见。
南嬷嬷并没有送她,只是弯腰再次将我抱起。她的眼里在那一刻溢满了悲伤。
从此以后似乎这里已经被人遗忘,只有我和南嬷嬷。
不过,此时的我不过是一个身在襁褓中的婴孩,一切无能为力亦与己无关。
南嬷嬷是个哑巴,或许不是,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默默的照顾着我,有时候发呆然有时候默默的流泪。
这个苍老的嬷嬷并不爱我,因为她的目光便已经将一切泄露了出来有憎恨,怨怼,厌恶或怜悯,悲切……
而南嬷嬷,她无法让自己喜欢或者是疼宠这个孩子,是他啊!是他害死了自己最心疼最爱的人啊!可是无可奈何啊!只能够有时候拿一种可笑的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那是从他一出生便背负了注定罪孽。
她想,或许自己也在那娇柔而又坚强的孩子逝去的时候便已经疯掉。那日,无法控制的发狂的想掐死这个孩子,双手紧紧的掐在他的颈项上,白泽如玉的肌肤在自己的手下渐渐泛青。那孩子没有挣扎,目光清澈如许。那一刻有那么的一丝不忍突然窜出,最后终还是在他恹恹一息,满身伤痕紧缩着身子浑身无法控制的颤抖着的时候放开钳制着他颈项的双手。然后又抱着他悲伤的哭泣。
我知道其实南嬷嬷的灵魂早就已经死掉了,在母亲死去的那个时候,如今存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时而她将我当亲生的孩子般无微不至的照顾,时而又向对仇人般疯狂折磨。
在不断反复中重复,伤害,伤疤还未待愈合又再添上新伤。
直到有一天,那个与母亲有着相同容貌的贵夫人突然出现在长夜宫。那个时候如往常一样幼小的我无法控制的浑身颤栗的缩成一团正被南嬷嬷用一根细而韧的柳条抽打着。
那一天,长夜宫里依旧阴森寂静,外面的天空在窗缝间依稀可见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好天气呢!
那贵夫人冲过来夺下了柳条,然后扇了南嬷嬷一巴掌。她的脸上有片刻的惊讶但很快的恢复了平静与优雅。
“你疯了吗!她是妹妹的孩子,她是长安唯一的孩子。”
南嬷嬷楞在了原地,只是呆滞的看着华贵优雅的夫人弯腰温柔的将身子依旧不自主颤抖着的我抱了起来。
这一年,我三岁。
从此之后南嬷嬷在也不曾出现在长夜宫。
我的身边开始环绕着大群的奴仆,在没有人敢打我,亦无人敢骂我却同样没有人敢与我交谈,他们精心细致的照料着我。
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便如金丝雀般呆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睡醒了有人侍侯吃穿,然后无聊发呆。在长夜宫里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却是绝不允许走出这里。
常呆坐在窗前,仰望着碧蓝的天空,时有云彩飘过,亦时万里无云,但是不管何时都总是不曾有过任何飞鸟飞过。
有时候我也曾听到过照顾自己的那些奴仆私下的窃窃私语,说这个孩子看起来到是一副好模样呢!可惜却是个白痴傻子,然后便是唠唠叨叨的抱怨倒霉被派到这里来照顾这样的主子。
白痴也罢,傻子也好。
我笑了笑。
秋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晕黄了天空所有的一切世界都被撒上了金黄灿烂的一片。坐在秋千上,在秋风的吹动下秋千随意的前后摇动。
凉凉的风拂面而过,额前的发丝随风飘动。底着头看着赤裸的洁白双足,十个浑圆可爱的脚趾如晶莹透彻的上等羊脂玉雕彻而成。
身边没有一个人,但是我知道其实在暗处总是躲藏着一双眼睛在秘密的监视或着是换而言之是在保护着我。
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看在眼里的。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
悲喜红尘若一梦,
乐忧似醉有谁醒。
何以当歌……
我淡淡一笑,缓缓的闭上眼抬起手,轻轻的抚弄着因未挽起而任意披散着的银色长发,食指轻轻宛转缠绕,粉红的指尖移到唇前,轻轻啃舐。
这似乎是这些年里养成的习惯。
秋千依旧随意的前后摇动,衣襟亦随之摆动。
十三年已经过去自己却仍然是在原地停留。
春去秋来,没有任何的改变。
“刺客往里面跑了,快,进去搜。”嘈杂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胆,长夜宫且是你等能够乱闯的?”是单左的声音。
“让开,若刺客逃脱,那你亦罪责难逃。”声音冷漠而严谨。
外面的声音依旧嘈杂,一方极力欲进一方全力拦阻,争执不休。
睁开眼歪着头,手指松开缠绕着的发丝,红唇微抿。
此时,单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小主,奴才送你回寝殿休息。”
根本不需要我回答,单右径自将我抱了起来大步向寝殿走去。
他动作轻柔的将我放在了床上并迅速点了他的睡穴,然后盖上柔软舒适的锦被。
无声的离开掩上殿门,并在外面上了锁。
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至消失无声……
然后,本应该闭眼沉睡的人缓缓的睁开美丽的双眼,浅笑,微微侧首。
此时,一个人影从暗处跳了出来径直冲向门前却发现殿门已经上了锁。
那人回过头发现床上的人正睁着一双美丽清澈的的眼睛盯在自己。
来到床前看清床上人的容颜不禁一惊。
虽然这床上的孩子仍然稚气年幼,可是却仍能够看得出来,未来这孩子将有怎样的风华绝代,惊世绝缳。
最重要的是……“平儿。”
如此相似的容颜,一如平儿幼时。
他看见床上的孩子微微一笑。然后楞住,呆滞的望着这绝美的笑容。
“大人,左殿没有搜到。”
“大人,右殿没有。”
凌乱的脚步声交杂传来……
“这间寝殿不许搜。”
单右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人,没有。”有着几分泄气。
“大人,除了这间外都已经搜过,没有。”
“让开。”那声音威严而阴沉,冷硬至极。
“这间寝殿不许搜。”单右的声音亦沉了下来。
我望着眼前依旧呆滞的人再一次笑了笑。
外面的人依旧僵持着。
“来人,将这长夜宫封锁起来,非我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那个冷硬而阴沉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渐渐散去,单右拿出了钥匙慢慢的开锁,推开门,进来。
……
门无声的掩上,单右蹙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个蒙面的青衣人走到单右的面前。剥下了单右身上穿的红色宫衣。然后将单右犹如扔东西一样随意的扔到了一个角落,明明动作看似不经意的随性任意,落在地上时却是无声。
看着他换上了单右的衣裳,双手在脸上不停动作,不过很短暂的时间里只见他十指飞快,待到他双手放下时,那张容颜豁然是单右的模样,真的是一模一样。
“我带你一起走!”他伸出手将我连锦被一同卷起。
柔软的锦被舒适而安逸,卷缩在里面是温暖而安静的。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个人受了伤的。
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前行,气息平稳健步如飞。
“单右,你抱的什么?”是单左的声音。
脚步停了下来,原地等待着单左靠近。
“你不是……”抱着的人身形迅速一动,单左的声音哑然而止。
单左单右的武功皆非平凡之辈,能够一瞬间便制住他们,看来此人亦非等闲之辈啊!
继续前行……虽有人经过但却无人敢上前询问,应该只是平时侍侯自己的奴仆。
“站住!”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悦耳且极具威慑。
脚步未停,相反更加快了步伐,甚至用上了轻功。因为听见了风快速后退的声音。
那人亦追了上来,相隔并不远。
如果抱着我的人将我放下,以他现在的的力量是足以逃出去的。
被包裹在锦被里的我这样想着。
若他之前未曾受伤,在这个情况下带着自己从这里出去倒还是绰绰有余。
可惜……我笑了笑,当然没有任何人看见,虽被卷在锦被里依旧能够感受到他们两人交上了手。
这人手上抱着锦被,出手处处受限,束手缚脚。
而周围已经渐渐围上了不少人,皆是些好手,而且还有几人的武功深不可测。
他应该庆幸这几人并未出手。
“是你。”那人突然说道。
“呵呵。”抱着我的人低低的笑了笑,然后用低沉阴郁的声音道“难得肃安亲王还记得区区小人。”
“王爷,小主在他手里。”是单右的声音。
“独孤,放下他。”是那个肃安亲王。
“放下……呵呵……”独孤在一次阴阴的笑了笑。“亲王大人何以如此凌厉。”
“独孤,放下你手中的人,这次你私闯禁宫之罪,本王概不追究。”
“哈哈……凤翰璇,你当我怕你追究不成。”独孤猖狂笑道。
“不知死活。”肃安亲王凤翰璇冷哼道。
然后有两人同时出手,打斗持续了一会,然后我发现锦被在缓缓散开而自己慢慢从中滑落,是两人争夺间扯散了锦被,独孤伸手来夺却慢了半步只是将锦被抓了过去。
整个人从锦被中倒了出来,风的声音,从耳边掠过,我才发现自己是从半空掉落。而独孤虽想过来接住我却被那两人阻难,无奈下不能够分身只能与那两人继续交手,皆是绝顶好手,刹是惊心动魄。
银发向上飞扬,迷离了眼,仅看见一个凌空纵起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身边,有力的双臂将我紧紧的环绕,犹如索链钳制与身般。
终于平安着地,可是我的双足却依旧悬空,长发逶延盘旋了一地,犹如若月光铺撒而就,那个怀抱着我的人并没有将我放下。
苍白而俊美的容颜上有着激动,如黑宝石般的双瞳深邃似暗夜的天空般迷人,里面藏着太多秘密,那双眼里有太多的情感,爱,怨,恨,悔还有更多更多……
“安儿……”所有的一切全部汇做了这两个字,仿佛这便是他的全部,他的所有,甚至他的生命。
多情总被无情恼……
我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锦服男人。
看似无情却多情。
竟回忆起一些事情的片段,便是自己莫不在乎,惊人的记忆亦不会叫自己轻易遗忘。
“为什么我的名字是天雪,好女气啊!”那孩子还小,嘟着嘴几分抱怨几分撒娇。
“你是在下雪天里捡到的啊!所以就叫天雪啊!”
那孩子瞪大了眼,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惊讶,“难道水流是在水上捡的啊!”
“水流是跟着水流中捡到的自然是叫水流啦啊!”
“石头呢?”那孩子的嘴也扁了起来。
“他是石头变的,你今天问题杂这么多呢!”那个回答的孩子亦不耐烦的在天雪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夜火哥你呢?”
夜火满脸无奈转身欲走不打算回答他任何问题的时候才发现站在一边自己,于是弯腰行礼,尊敬的喊道“师傅。”
小小的天雪从他身后闪了出来,睁大了双眼,亮晶晶的望着自己,眼里全部是深深的喜悦与快乐。
“师傅。”他甜甜的唤道,并欲扑过来,却被夜火提住了衣领,阻止了他的前进。而小小的天雪亦在他手下不断挣扎,以欲摆脱钳制。可无奈万般挣扎亦是无力逃脱。
“夜火,明天,你便收拾东西下山去。”
“师傅。”小天雪不再挣扎,夜火呆滞的望着自己。
夜火的离开便是十几年的岁月,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毁灭与破坏,成为灾难。
而天雪……
亦一步步的走向了注定的命运。
……
独孤被一个白衣人救走,其实应该算是被劫走。
“皇兄,你怎么来了?”肃安亲王声音平缓却隐带惊讶的问道。
“璇,他是……”苍白的面容是上染上了些许不正常黪红。
“正如皇兄所想。”肃安亲王走了过来,脚步稳重而缓慢,声音淡然地说。
感觉到接住自己的这个人双臂颤抖得厉害,不,应该说是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剧烈颤抖着。
然后自己再一次落下,这次没有人敢上前来接,掉落在地上,微微的疼,却只是仰着头望着他,却只看见一片猩红扑来。
那些人全部跪下喊道“皇上,请您保重龙体啊!”
肃安亲王冲了过来将他扶稳,却仍能够看见他在剧烈的咳嗽,声音撕裂般嘶哑。
脸上的液体带着犹如铁锈般的腥味,是他吐的血……
没有人看向我,仿佛我便是无关重要的东西。
可是,当他停止了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却在一次伸出手来,拉起依旧跌坐在地上的我来,再一次将我抱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的犹如溺水的人抱着救命的浮木。
“孩子!”
听见他轻柔的呼唤我不禁笑了笑,曾经自己便是这样称呼着他们。
他的怀抱依旧是那么的温暖令我贪恋不已,贪婪的只想得到更多这样令自己眷恋的温暖。
伸出双手,轻轻的搂上他的颈项,亲昵的在他的胸前蹭了蹭脑袋。
这一年,我十三岁,因为一个所谓刺客终于与他相见,可是,他却清楚的看见,他的时间并不多了,常年的忧郁神伤,早已经令他身心交瘁,即使精心调养,亦绝活不过十年。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天雪,这便是你的恨吗!
有多爱便有多恨……
爱,至今他都仍未明白。可是,却莫名的贪恋着那份温暖。
长夜宫终于在十年后再次开门迎客。
凤翰羽,当今天子,万圣之君。
他只是面色惨白的坐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我,双眼满是忧伤,眉目间只有一片荒芜。
而我亦睁大了眼望着他,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你恨我吗?”他开口的说道,声音低沉嘶哑。“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置之不理,不恨吗?”
虽然没有得到眼前我的回应,但他并没有停止说话。
“当年我是打算杀了你的,还好璇和长平制止了我的疯狂。”
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庞,流连在眉目之间。“眉目,轮廓与安儿是何其的相似。你是安儿和我唯一的孩子啊!是安儿留给我最珍贵的宝贝。”
果然……
恨吗!
我笑了笑,看见眼前的人瞬间失神。你不是说我无爱无欲吗!那你便教会我吧!
在那一刻,我便明白了,这个人便是我的劫啊!
从那以后他常常来到长夜宫,手把手教我识字断文,耐心的教我如何说话,他带着愧疚怀恋,总是看着我思恋着另一个早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他的眼睛看不见我,目光即使落在我的身上却似乎想透过我来看见那个他今生挚爱,我的母亲。
我依旧从不开口说话,最多写字和他交谈。
他愧疚这么多年将我丢在这里不理不问,造成我到如今依旧犹如稚童般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什么都不会,一如一个完美的木偶娃娃。
当我会写第一个字的时候,他落了泪。
那是‘安’字。
于是,他给我取了名字,名曰羽安,凤羽安。
这一个名字里便将他心中那便是伊人已逝却仍然无法消失的无尽的爱恋与那缠绵入骨的深沉追念无声无息的表达出来。
羽安,羽安……羽和安啊!
春来三月末,寒意微退,天气虽略有回转却依旧较冷。
他的病情因总算是过了最难挨的冬季而些微有了回缓,面上总算是有了几分血色。
此时已经接近十四岁的我,站在长夜宫门口,身着着御赐的上等云锦缎所缝裁制作而成衣裳,一袭白衣银丝镶边,绣着大团繁花似锦,外披着银狐毛绒坎肩等着他前来陪自己一同用膳。
天空飘着细雨绵绵,纷纷攘攘,竟有分冷意窜进颈项里。
单右无声无息的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道。“小主,天寒露重,不如进屋里等陛下。”
等……自己竟然是在等他!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拢了拢坎肩走了出去。站在庭院里,细雨落在脸上,淡淡的凉意,配入心肺。
世间种种的诱惑,都比不上他的一个温暖怀抱。
如今,自己竟等他。
“羽安,你站在外面干嘛!进来,小心着凉。”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我楞然一惊,回头望去。他何时来的,自己竟然不知。
总是不离他左右的李公公,伺候着脱下了他披着的厚实披风,小厅里的炉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都很暖和。
他的脸色也渐渐回温,面上难得的有了几分喜色,扫去往日不少的忧伤与郁郁。
“等很久了吗?”他温柔的轻声问道,奴婢们不断往来,上菜试菜。
没有摇头,只是扑进他的怀里,蹭了蹭头颅,感受这份眷恋的温暖。
凤翰羽望这怀里的小头颅,银色的发丝比月光更加耀眼璀璨,温柔的抚摩,触感比上等的丝绸更加光华柔顺。
十三四岁的孩子不大不小,抱起他对自己的身子而言已经是颇为吃力的了。可是仍然想将这孩子抱在怀中好好的宠爱着,疼他,弥补这多年来的遗忘,更是将他当作将遗憾的完整,他是安和自己的孩子,他的存在便是安和自己爱过的见证。
安儿,你看见了嘛!这就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安儿……
我微微抬头望向他。
你爱上了那个早已经在多年前便死去的人了吗!所谓的爱就是这样轻易的改变的吗!还是轮回后你忘记了前世终于得了重生。
这样也好,你不在爱便不再苦,就这样吧!
自己所想拥有的,这份温暖已经足矣。可为什么心底却有着那么一点点的痛。
“羽安,想吃点什么,爹喂你。”温柔的语调宠溺的动作还有熟悉了的温暖。
我舔了舔唇瓣,眯着眼,撷着浅笑像只贪嗜的小猫,卷缩着身子在他的怀里寻找最舒适的位置。
“糖醋香鱼,尝一口。”眼前的男人眉目温柔,动作更是细致,张开小口双眼眯成细缝,伸出小舌,将玉箸上的鱼肉卷进口里,细细的品尝。
很美味的呢!我缓缓的睁开双眼,从他的怀中微微撑起腰,取起另一双玉筷,在糖醋香鱼上夹起一块,送向他的嘴边。
看见他将筷上的鱼肉吞了下去。我再一次笑眯了眼。缩回了他的怀中,享受着这份属于自己的温暖。
“真是像啊!”安儿……一模一样的表情,动作,近乎怀恋的抚摸他那粉雕玉琢的脸蛋,这模样也是和安儿相似至极啊!
一顿饭宴吃了下来,外面的细雨靡靡已经演变成倾盆大雨,声声咋响,风吹雨落。
春雨本应该润物无声今却是风雨大作,看来是注定留客啊!
揪着他的衣角,不愿他就这样在这阴冷的暗夜里离去。毕竟,他的身子可是禁不得任何折腾的,更何况这夜黑风高的雨夜。
“羽安,是想爹留下来吗?”男人轻声的低头询问怀中的孩子。
我仍然紧紧的揪着他的衣摆,点了点脑袋,嘟起红唇眯着微润的双眼闪着晶莹的光泽。模样儿看起来可怜至极,惹人怜爱。
“好吧!”男人无奈的点头,宠溺的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笑了笑,真好。
翌日
昨夜的大雨早已经在半夜停止,此时,一切都是清新干净的,空气里似乎都带有雨土的湿润。
慢慢的睁开眼,身旁的男人还是在沉睡之中,他此时的模样是平日里难以看见的平和以及真实的快乐,似乎在梦里梦见了什么令他高兴的事情。
伸出手轻轻的捏了捏男人的鼻子,看着他皱起了双眉微抿起薄唇,用右手在脸上挥了挥,似想赶走鼻子上扰人的东西般,可爱的小动作令我心情愉快的笑了笑。
这般模样还更似曾经的他。
可是,现在的他却已经不在是曾经的那个人。
心中有着淡淡的失落,莫名的。
转念间,不竟轻轻一笑。
花非花,雾非雾
转瞬间,便已物是人非过矣当年……
回头望向半掩的窗户,微微的风吹动垂挂着纱帘,隐约可见窗外的景色,绿叶荫然看起来干净而欣荣,偶有身着宫装的宫娥行走其间,艳丽的奇花斐然美丽更显得娇艳欲滴,婀娜摇曳。所见皆似乎都是欣欣向荣,勃勃生机。
突然感觉到身后的人微微动了动。
“羽安,在看什么呢!”刚刚睡醒的人声音里还带着说不出的慵懒和憨然。
一只手臂穿过锦被来将我揽入怀中,回过头来将脑袋埋入他的胸前。听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享受着这份安静寜懿的温暖。
“羽安。”男人吐息间的气息吹拂在颈项上,有着痒痒的酥麻,就像被猫密密的抓饶着心一样。
我侧仰着头望向他,虽然在与自己说话,可是他的眼睛依旧是闭上的,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抖就像两把小扇子般,几缕顽皮的发丝披散掉落着他的脸上,晨光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显得分外的忧郁。
“羽安的眼睛真的是很美丽呢!”他睁开了双眼,与自己的银色双眸相反,漆黑若深不可测的夜空般的黑色瞳孔,仿佛能够容纳沉溺一切般的眼睛。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的叹息,“安儿……”
“在过几日便是安儿的祭日,羽安,爹带你去看看母亲吧!”他突然说道,闭上双眼,薄唇轻抿。眉间是涌动的痛苦悲凉。
似乎被迷惑了一般,我看见自己伸出了右手抚上了他的眉宇之间,五指纤细柔嫩洁白如玉,他的肌肤散发淡淡的热度,却在碰触到时感到奇异的冰凉。
“羽安,是在劝爹爹不要悲伤吗!”他在一次睁开双眼,有着了淡淡的温暖与欢喜,“羽安,你是爹的救赎啊!”这个坐拥天下权势无双的男人犹如脆弱无依的孩子般将自己紧紧的拥抱,喃喃自语。
救赎……
你和我,是救赎还是劫数!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
便是我自己,也是无法预知,结局到底会是如何!
“羽安,我给你说说你母亲的事情,安儿。”他的声音有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安儿
犹如从天而降的仙子仿佛是自己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走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那亦不过就是一场美丽而悲伤的爱情故事罢了。
只是他们的爱情是不被允许不被祝福并带着深沉的罪孽与沉沦的诅咒。
被发丝掩盖的眉间,朱色倒三角堕落之印便是禁忌□□所生的标记。自己的母亲便是他的嫡亲妹妹,曾经以一曲月下飞天舞而艳惊天下的长安公主-凤娮(yan)安。
可是这个男人的表情似乎已经魂回当年,鸳梦从温,有着快乐与疼痛。
伸出手使劲逮了逮他的头发,看见他略带吃痛的回过神来望向自己。他的眼睛望向我手指缠绕着的发丝,“羽安,也是很是顽皮得呢!”然后他微微的笑笑,几颗洁白的牙齿悄悄的露了出来,带着一点罕见的憨态。
我眯上眼睛依恋的在男人的胸前拱过去拱过来。
“好了,羽安。”男人伸出手将我抱紧,然后像从身上剥皮一样把我缠在他身上的手手脚脚拔了下来。
然后看着他起身下床,等待在外面的侍女们捧着洗漱物品鱼贯而入,侍候他洗漱更衣束发带冠。
一会后便是威严庄重的皇帝陛下,黑色带褚的帝服上以金银双丝勾绣的五爪金龙赫赫生畏。
我不依的抱着锦被缩在床上不愿移动一下,微嘟着红润的双唇,略显出我心中的不满。
庄严的帝王柔软了表情,宠溺的弯腰伸出手将依旧还穿着白色里衣的我轻轻抱了一下,然后在额上轻柔的印下一吻。
“乖,下朝后爹爹回来教你写字。”
笑眯着眼点头。然后看着他离开。
起了床单右服侍着我更衣洗漱,用完早膳后,又如常一般坐在长夜宫里慢慢的等待时间的流逝,等他回来。
长夜宫里只有着一个秋千,那是我经常呆的地方。
一天的时间中男人不在长夜宫的时候大多我都是坐在秋千上的,等它随意的摆动,看看天空云彩时间就悄无声息的流过。
我从他的记忆里看见了那个美好如诗画般的女子,自己的母亲。
拥有着如天空般澄空明亮的淡蓝色双瞳,那双清澈如水的明翦里总是流动着淡淡的欢喜与暗暗的忧伤。
他们相遇的那天也不过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罢了。
闭上眼可以看见那一年,那对从远处归来的双生姐妹,裙衫如水洗般抚过台阶那明媚的双眸对上了一双略带惊讶的眼睛,优美的红唇勾起微微的笑弧,然后抬起洁白如玉的右手伸向了他……而他亦伸出了手将她的右手紧紧的握住,似乎便就这样注定了一世的纠缠,背负着罪孽,违背伦常,却依旧不曾悔过。
母亲至死亦深爱着这个男人,便是被诅咒被唾弃被死神剥夺了生命也不曾后悔爱过。
爱啊!到底能够让人为之做到何种地步啊?
“你是谁啊?”稚气的童声突然响起。睁开双眼望见一个半趴在矮树丛与草丛中的孩子,衣裳很华丽而奢侈,却被沾上了树叶泥土,看起来脏污得像个小花猫。
笑了笑,缓缓的从秋千上下来,站起身慢慢的走到这个孩子的面前,蹲下。
那个孩子小心翼翼的左右张望,然后半蹲着身子露出可爱的表情,看起来天真纯洁之极。“你是谁啊?怎么住在这里,你好漂亮哦!”
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小脸虽然脏得半花却依旧可以看得出来他的五官似精雕玉琢般,上天给了他一副好相貌呢!
从怀中掏出锦帕伸向这个孩子。
风轻轻掠过,树枝摇曳,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随风翻转,飘荡。
额前的发丝随风散动,看着眼前孩子呆滞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将手中的锦帕抚上了他的脸颊,轻轻的在那脏花的小脸上擦拭。
果然是很精致漂亮的一个孩子呢!
将已经擦脏的锦帕放在地上,仔细的看着这个孩子的模样,他真的好像……好像曾经的天雪,幼年时候的天雪。
天真无邪的模样却是个藏着无数狡猾小心思的小滑头。
将手移到他的头上,轻轻的左右揉动他的头发,然后倾身向前慢慢的轻轻的将他拥入怀中。
突然间我觉得天地都在这一刻静止,世界里剩下的只有自己和这个孩子。
……耳边只有着一个声音……
我这一生最想要的便是你的拥抱……
我这一生最想要的便是你的拥抱……
我这一生最想要的便是你的拥抱……
我这一生最想要的便是你的拥抱……
可你却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那个孩子就这样绝望而满足的倒在自己的怀中,渐渐冰冷,僵硬……
可你却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
闭上眼回忆起那个孩子绝望的表情,痴恋的模样以及最后他那满足的微笑,是从未见过的幸福满足,回到了他那最初的纯真模样。
这孩子和幼年时候的天雪长得真的是一模一样呢!
眉目,眼睛以及那略带狡黠的模样。
那个早已经消失在逝去的时间里的天雪,曾经以为已经死去的纯真的天雪。
“你在哭吗?”略带孩童稚气的声音里有着惊讶,我缓缓的低下头,右手抚上脸颊,湿润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轻轻的抚上眼睑,笑容僵住。
泪水吗?
似乎曾经自己也流出来过,可是早已经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无法再拾起。
泪水渐渐迷了眼,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一片。
遥远的记忆若隐若现,是有个孩子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哭泣……那个孩子,曾经的天雪,被自己捡到那天的天雪。
“别哭哦!我带你看好玩的东西哦!”稚气的声音响起,然后一只小手牵着自己向树丛里爬去,“跟着我哦!”
顺从的跟着他的牵引向前爬行,肩膀微微一痛,似乎是被树枝挂破了衣裳并被划伤了肌肤。
“小心点哦!”孩子童稚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爬行了好长一段路程之后,这孩子轻声的说道,“起来跟紧我哦。”
被这只小小的手掌牵着前行,我并没有注意到我已经远离了长夜宫。
“漂亮吧!这里可是我发现的秘密地方哦!”看着那孩子站在那雕像下得意而骄傲的说道,那张小脸看起来是分外明亮的可爱。
我望了望这周围,这里……很熟悉……尤其是那雕像……那模样,身形还有那熟悉的感觉……
那雕像是用一整块的千年寒玉雕琢而成,如真人般大小,洁白寒玉所雕镌的长发任意披散流泻下委延一地盘旋与他的足下。衣襟似乎随风翻飞翩若惊鸿,宽阔的长袖下玉彻的双手自然下垂。
所有的处处都精致细腻,唯独雕像的五官却是犹如山水泼墨细淡可是却又轻轻寥寥的勾勒出了那完美的惊艳绝缳,世间上任何的美好形容赞美都只会是亵渎,他好似从天上而来,沐月光之姿,集日耀之晖,融冰雪之魂般,整体都表现出了清冷绝美,华贵雍容,冷漠疏离,高不可攀。便是那双眼是闭上的亦无损失分毫美感。
这雕像分明便是那真正的神,高高在上却自称为源的……雪池师
周围的一切都分明是按照他所居住的雪池的模样而建筑而成,还有唯有雪池独有的雪崋(hua)花移栽在玉砌的雕像下盛开了一地的芳华,莹莹光辉星星点点犹如荧惑妖若。
那孩子蹲在雕像前轻轻逗弄和抚摸雪崋花,晶莹的花瓣轻轻颤抖犹如羞涩的少女。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触摸玉砌的雕像冰冷的触感,丝丝凉意沁入心扉。
雪池师……
您说我天生便缺了一魄,那是人最重要的情感。
您说我距离你便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却又可能是咫尺天涯之差……
您说这一步只有我自己禅悟,无人能助。
就如成神成佛般或许只系在一念之间……
“你冷吗?”那孩子小心翼翼的注意着足下的雪崋花走了过来,仰起小脸满是认真的问道,“这雕像里藏着冰凌寒晶,才使得有这仙境般的模样啊!”
“我可是带着炎之暖玉才敢带你进来的啊!”孩子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右手,一股暖流从手上传递而来。然后他望着雕像似是疑问又是喃喃自语“世间有这般绝世风华的人吗!”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脑袋上,揉了揉那犹如上等丝绸般滑顺的发丝。
这个孩子……
慢慢的走向前,来到了雕像的面前,才发现自己只及雕像的胸前,抬头仰望。
他……
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俯仰众生,一双眼似乎装尽了天下人又似乎任何人都未进他的眼底,藐视苍生却又包容万物。
您说,我的入世是对还是错……
雕像上眼睛似乎缓缓睁开,淡淡的金色光芒流泻却最终只是半眯……
若……
缥缈的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遥远得在天边却又似在耳边低语。
入世是你的抉择无关对错,无所疑惑。
那个人是我的劫。我看见一只透明的似乎由无数光芒组成的手臂向我伸来。然后四指收拢仅剩食指轻轻的点在我的眉心上.
劫亦是缘……得不得,幸或命!今日吾送你一礼。
是什么?
将来你自会明白……
食指尖有着丝丝凉意侵人,眼前银光一闪,雕像依旧是雕像,闭着的双眼依旧是紧闭,那个人来了业已经离去。
“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啊!”
蹲下身子看向发问的孩子,嘴角轻勾一笑。
世人是看不见他的……
右手轻轻摘下一朵雪崋花,放至唇边,小舌伸出轻巧一卷,便入了口中。享受的眯了下眼,然后伸手在摘了一朵递到孩子的眼前。
“你是叫我吃下去吗!”眼前的孩子略带迟疑的接过,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入口中。
看着他的表情由瞪大眼惊讶到眯起眼享受的模样,我轻轻的微笑。
他睁开了双眼,亮晶晶的眼睛变成了水汪汪,犹如一只讨人爱怜的小狗。“我来了这里这么多次居然不知道这花如此的美味。”入口即化,冰凉沛心,带着丝丝甜香仿佛唇齿间被什么温柔缠绵,丝丝缕缕萦绕。
他弯腰欲再摘一朵,我连忙伸手阻拦。
“?”他疑惑的望着我。
握着他的手娥眉轻颦,淡淡的摇了摇头。
这个聪慧的孩子立刻反应了过来,“只能够吃一朵还是一天只能够吃一朵?”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
眼前的孩子嘟起了红润的小嘴。
牵着他的小手,在他的掌心上一笔一划的写着。
“一年一次,只可一朵,多食伤身。”
“你知道这花啊!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我查了好多古籍,也问了很多人,都没有人知道这种花来。”孩子语带急迫的问道,小脸上满是紧张。
依旧在他手上写着。孩子逐字念道。
“雪-崋-花”
花若凝脂赛似雪
光华之魂月为神……
当凤翰羽下朝在返回长夜宫路上,一个青衣男子突然出现。
“青栁(Liu)何事?”
单膝下跪行礼,不敢仰望,青栁埋头沉声道。“启禀陛下,小主和皇长孙殿下进了九天玄宫。”
九天玄宫……前朝幽帝所建,开国朝圣帝令为禁宫,非王族后裔擅入者死。
那里……
凤翰羽敛下眼睑,薄唇轻抿,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似乎披上了一层金纱,俊美苍白的容颜更是失去了颜色。
羽安……
青栁只觉身边一阵清风掠过,抬起头来只见李常德公公,“陛下呢?”
却见李公公呆怔的站在原地。
“常德。”青栁低声唤道。
回过神来的李常德,牵强一笑,“走吧!”
陛下,那般的神情……
清楚的看见伟大的天启帝施展绝顶轻功一掠而去,那瞬间的模样,那深邃的眼瞳中不在是平静无波而是惊恐担忧,那张自长安公主逝去之后的完美的面具在那一刻全部崩碎。
来到了九天玄宫,抬头望着宫殿上的匾额,那四个字是前朝幽帝所提。而殿门前所竖的白玉碑却是朝圣帝所立,上面是用深厚的内力以指为笔写下的:
非王族后裔擅入者死
九个字虽已过百年却犹能够感受到那上面的深寒杀戮之气。
李常的站在白玉碑前,轻声道:“便在这里等着吧!”
“皇长孙殿下。”如雪般的白衣人如鬼魅般突然出现。
“白哥哥。”孩子将犹在我手心的小手从中抽出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向他扑去。
我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灰白的长发用根白色的发带随意绾起,面上覆盖着犹如白玉制的面具,一双手洁白如上等玉脂,唯那一双眼却是血红。
白衣人轻轻将他接入怀中,一双血瞳却死死的盯着自己。
“殿下,得罪。”只见他右手轻轻点在孩子的睡穴上。那双明亮的眼慢慢闭上,那孩子犹紧紧握着白衣人的衣摆。
“在下并不会伤害他.”白衣人低语。
他将孩子平平稳稳的放在了地上,有炎之暖玉护体寒玉虽冷亦无法伤侵孩子分毫。
“银发银眸,堕落之印。”白衣人喃喃念道,“犯下比魔更不如的罪孽……”
“皇长孙殿下并非有意,他亦是不知,所以……”白衣人血瞳冷冽,双手一甩衣袖翻飞,点点星光似乎从他手心中射出,看似美丽实际却是夺人性命。
那是……我望着他慢慢的闭上了眼。
“羽安……”那一声呼唤,熟悉的声音,眷恋的温暖将自己包围。
缓缓的睁开眼,不禁露出开心的微笑。伸出手抱住眼前人的腰。
“天启陛下,您应知道。”白衣人的声音冷冽。
“你是九护之血泠。”
“正是。”
“他是朕之第八子。”
“八皇子吗!”血泠的血瞳里清楚的映出了讥讽。“天启陛下,似乎您仅有七子,长子早夭,剩六子。不知这第八子何来。”
“朕说他是那便是。”
“那希望陛下能给九护个确切的回复吧!……堕落之印,罪孽之子。呵呵……若陛下无法在月内证明,那一月后,九护便是倾所有之力亦必杀之。”
我缩在温暖的怀里,对他展开笑颜。
“羽安……”
回到长夜宫,李公公将那熟睡的孩子放在了床榻上。
凤翰羽脱下了黑色的帝袍换上锦服犹如华贵的俊美公子,一举一动间都流泻着优雅与尊贵。
我坐在秋千上,他站在我身后轻轻的推动着。此时尚未到用膳的时间。
“羽安。”
听见他的轻声呼唤,我略略歪着头望着他。
“三日后,爹带你去拜祭你母亲吧!”
我点了点头。
秋千缓缓的前后摇摆,风轻轻的拂过。
我突然觉得心里竟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很幸福的满足。
看着身后推动秋千的男人,俊美的面容上撷着轻浅的笑弧。可是他的眼底却是藏着沉郁的忧伤。心里略黯。
“羽安……以后不要随意出长夜宫知道吗?”
再一次点头。男人伸出手环住我的颈项,温暖的气息包围着自己。
三日后,当一顶软轿出项在长夜宫,侍女们仔细的服侍我穿戴单右准备服饰,内着雪白的端云锦所制的长袍,外罩银色透明长衫,以上等浑圆东海珍珠为扣,腰系白玉雕琢的貔貅,额上亦覆上了银丝勾勒着繁复花案中心镶缀着一颗晶莹透彻的浅蓝色璃玉的护额。
及地的长发亦被精心的用水蓝色的发带缠绕绑束成一束。
我坐上了小轿,小轿极其的平稳,不过片刻,小轿停下,轿帘被抚开。我浅浅一笑。
他伸出手来将我从小轿中抱了出来,双臂挽着他的脖子。男人微笑。
至高无上的帝王仅是身着了一身黑色金丝镶边的高领长袍,一头黑发亦不过仅用一只碧玉簪绾起。
进入了密道,两面的青石看得出来年代颇久,但是亦看得出来这里的一切都是翻新过的,每每间隔一段路程顶端都镶缀着一颗夜明珠,柔柔的光辉并不会让人感到刺眼。当走到这密道的尽头却只有一面白色的墙壁,可是却有阵阵寒意袭来。
我望向男人,他俊美的面容更是苍白了几分。
他将我放下站稳,然后看着墙壁的正中那雕着帝国国徽—雪莲与剑,盛开的雪莲中心插着一只剑,他伸出右手慢慢抚上去然后滑到剑尖处,食指轻轻一按,面前墙壁的右侧滑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他再一次将我抱起向那通道深处走去。
黑暗的周围,冷冷的寒气传来,我的眼前看见了十三年前,那个伤心欲绝的男人怀抱着已经死去多时的恋人缓缓的坚定的走过着漆黑的通道,仿佛那一路便是一世,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而已。
我还看见了那个悲伤的男子温柔的将犹如沉睡的爱人放入冰棺中,而他自己也怀抱着她一起躺下,十指相扣。
若不是肃安亲王的及时赶到或许这男人早已经在十三年前离去。一思及此,我不禁抓紧了他的衣襟。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双臂更加将我紧紧环抱。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柔和的光芒这里完全是一个冰的世界,四周全部是寒冰,而中心是用寒玉雕琢的玉棺,而那玉棺下亦有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冰凌寒晶,若无它,这里的一切怎能够形成。
他抱着我来到玉棺面前。
“安儿。”
轻柔的呼唤依旧包含了无限的情感与愧疚。
玉棺中躺着的那人,肤若凝脂,唇红若血,娇嫩如花,面目依旧栩栩如生,无论怎么看都只像是睡着了而已仿佛随时她都会突然醒来吓你一跳。
他将我放了下来,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满满皆是忧伤思念。我站在一旁,仔细的望着躺在玉棺椁中的女子。
男人温柔的抚摸着透明的棺椁仿佛他便是抚摩着自己的情人,那般的眷恋,那般的痴缠。
“安儿,你看见了吗?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的羽安……”他的声音低沉而柔软,好似春风轻轻柔柔的拂过却又有着一种让人莫名心痛的魔魅。
“羽安。”他牵起我的手开心的笑了,是那种最纯粹的笑容,大概这个男人一生都不曾这样笑过几次吧!
他的笑容让我有些眩晕,真希望他能够天天都能够展露出这样的笑容。
“安儿,你看,现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了。安儿,你快乐吗?”情人般温柔亲呢的低喃。我不禁张开双臂扑到他身上,紧紧的拥抱,别说了,你的忧伤,你的痴恋,你的痛,你的殇。
那年那月的你看见夜火怀抱着那身着红色嫁衣已经死去的女子半痴半颠的坐在山崖上时你可也是这般的心痛与无力。
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为情疯狂,为爱殉情。
吞噬的红莲之火燃起,烧尽所有的罪孽洗净一切的丑恶,在业火中所有的一切结束,得到真正永生的不灭。
相恋的俩人最终化做了一颗情火珠,在也不会分离永远的融在一起。
也是那日,你带着夜火与水澐(YUN)所化的情火珠离开了雪瑘(YA)山……
那也是你第一次面对我头也不回的离开,背影是那麽决绝与坚定。
天启十八年四月十二日卯时
我睁开双眼,从窗户望出去,昨夜的风雨早也停止,但是天色依旧暗沉。
自那天从地下墓室出来以后,他便又开始病情反复,一连近半月不曾驻足长夜宫。
直到昨日……
那男人依旧只带着李公公来到了长夜宫,不过是半月的光景,他看起来憔悴了好多,俊美苍白的容颜被淡淡灰败的病气笼罩,眉宇微皱,本就不的很丰腻的双颊略微塌陷,双唇干涸早已失去了光彩,似乎连鬓角也在几天之内白了少许。
但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怀抱依旧是令自己眷恋的温暖。
“羽安。”
缩在他的怀抱里,我伸手抚上了他那微陷的脸颊,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羽安。”亲昵的低唤,他展露出淡淡的笑容,看似那么的亲切却又是那么的遥远。
“五日后,你便是朕的八皇子。”他低声轻语,眉宇间是舒展不开的愁绪。
我只是展开笑颜,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真正的伤害我。
“羽安,父皇教你习字。”
这是他第一次自称为父皇,以前他都是自称为“爹”,而如今却是父皇,只因为身份的改变吗!
之前我只是你的孩子,你便只是我的“爹”。
而如今将变之为身份尊贵的八皇子,那么你也成了父皇。
非要如此吗!
是因为九天玄宫之九护吗!
非王族后裔擅入者死
那个人分明便看出来了,堕落之印,眼中的讥讽轻易可见。
我撑起身子,半倚半躺的靠在在床榻上。
从昨日他走后,长夜宫里便逐渐消失了很多人,如今也只剩下单左单右两人侍候。
一如那年见过我的人除了那些心腹信任之人外皆从这世界上消失,这深宫中不知道多少冤魂游荡,多亦不多那些许。
单右进来侍候我洗漱穿衣,待用过早膳,披了件银白狐裘步入了园子。
昨夜一夜无情摧残,叫那枝头繁华雨打风吹去满地落花,嫣然粉红一地芬芳。
那秋千依旧孤独的立在那里。
还记得那日,他说:羽安……以后不要随意出长夜宫。然后双臂环绕,那般温暖。
银发缠绕在食指上,抵制红唇前,贝齿轻轻啃咬。
阖上眼睑,鼻息间弥漫了淡淡的清香,仿佛是这些花瓣拼命的在将最后的芳香绽放。
辰时
我依旧站在秋千边,当单右走到我的身边也没有回头。
单右说:小主,长平公主在殿中等候。
我微微抬头,天空的暗淡已经褪去,此时,似水洗镜面般干净碧蓝。
转身向殿中走去,长夜宫的寂静也将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坐在殿中的正位上的华服女子,雍容而华贵,面容安详而沉静,岁月在她的容颜上并没有留下痕迹,相反更加成熟魅力。
她并没有带任何侍女奴才进来,仅她一人,端坐在上位。
这样静静的坐姿美得便似一幅画般。
当我走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若那永眠与冰棺里的女子未死,也许也是这般,而他也会更欢快吧!
我走到距离女子三步前,抬起左手压上右手,双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然后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手放下。
恭谨的揖礼低着头等待。单右细心的送上了香茗,然后退下,掩上了殿门。
“羽安。”她开口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却又似暗藏了什么,深不可测。
她站起来,无比优雅婀娜的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感觉到她的手抚摸上了脸颊,温柔的带着怀恋。
缓缓的抬起头来,我清晰的看见她的眼中闪过惊愕与茫然。
然后她抚上了我的眼,轻轻的细细的描绘,眼底流转无数华光异采。
“终究是将你扯进了这深渊中。”
她蹲下身子,华服上的五彩珠链流光溢彩,璀璨耀眼。她将我拥入她的怀中,用着极亲昵极柔软极坚定的语调轻轻在我耳边低语,“孩子,我必护你周全。”
她是那么紧紧的将我环抱,可是,却没有我所眷恋的那种温暖。
她牵着我的手,坐在上位,让我靠坐在她的身边。
我听着她在我耳边昵喃,早知道如此,当初便不该心软啊!
她并没有待太久,也没有说太多,只是温柔的注视着自己,目光悲伤而哀愁。
未时
肃安亲王是无声无息悄悄来临的,那个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单右单左都没有在左右伺候。他们都守候在门外。
早就知道,这个人才是单左单右的真正主子。
他的目光冰冷而毫无温暖的,仿佛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在他进门前我都还在沉睡,可是当他踏进门的第一步我就已经醒来,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床边无声的坐了片刻后,轻轻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终究是来临了。
四月十三日晴而万里无云
午时,刚用过午食。
长夜宫迎来了帝国尊贵的帝后。
并没有带着大批的奴才宫女,不过是带着心腹嬷嬷高傲而姿态优美如天鹅般的步入了长夜宫。
仅仅是坐在上位便能够散发出凌厉逼人的气势。
可是还没有等她开口说话,便被赶回来的更尊贵无加的帝王毫不留情的下达了驱逐命令。
然后长夜宫里便只剩下两人。
这天下里最最权势无边尊贵无比的男人抱着我犹如抱着自己最珍贵的珍宝般久久不肯放手。
他在我耳边轻轻呢喃,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在也不让你离开我。
四月十四日
长夜宫里涌入了大批的宫婢侍从,长夜宫从此再也不曾寂静。
这一日斋戒沐浴,熏香默读。
四月十五日
从卯时开始便被侍候穿戴,华丽异常的服饰,五彩各色琉璃珠链繁复的套在了身上。便是不管怎么装扮侍候亦无人敢动一下覆在额上的镶着浅蓝色璃玉以金银双丝绣着繁复图案的锦缎护额。
四月十六日
这一日我看见了与往日不同模样的他,便是那繁复亢长的礼仪与过程我都遗忘不曾在意,眼里只剩下了他。
从不曾看见他如此耀眼的一面,犹如翱翔与天际浮沉与云海间的龙,威严高贵,玄衣广袖间华贵张扬流泻,犹如天生的王者,威慑与四海,恩威与天下。
就在这一天我搬离了长夜宫,居住了十四年的地方。
因为我不再是那个悄无声息只能够藏在黑暗寂静中无名无性的孩子而是当今帝王最疼宠怜爱的八皇子—凤羽安。
当我住进承崟宫的那天夜里,九护之血泠来到了我的窗前。
白衣如幽魂一闪而过。
那黑发如墨银冠纤尘不染拥有着与父皇相同容貌却又有所不同的肃安亲王浑身冷冽肃杀之气犹若从深层修罗地狱中出来的煞神般立与窗外,直至天色微亮时分才离开。
而我亦坐在床榻之上,久久而未成眠。
父皇吗!
错乱了命运无法早就已经难以拨乱反正,只希望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能够幸福快乐便已经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