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来梦里找我》不做树

1、妄想

　　——沈醉，我做了一个梦。

　　醒来后，云渺环顾四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看着窗台上那朵放置在玻璃瓶里的白色桔梗花，摸着盖在病床上的被单，被单上印着几个字，
　　——中心医院。
　　云渺喃喃自语，她转头看向床头的墙上，是她的病情单，
　　——急性阑尾炎。
　　入院时间是2012年3月12日。
　　云渺不敢想。

　　透过房门，云渺听见病房外走廊传来的急切的脚步声，有人一把推开闭紧的病房门，云渺回过眼，是沈醉。
　　他在冲进病房后只愣了一两秒，便大步朝她走来，沈醉伸出手，回拢的手臂将云渺牢牢的锁在怀里，透过衣服，云渺感受到沈醉滚烫的温度。
　　感受到他现在还活着。
　　或许是一路奔跑的缘故，沈醉的身上有淡淡的汗味，但并不难闻。云渺有点恍惚的被抱着，只呆愣的靠在沈醉怀里，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云渺迟疑的伸出手回抱沈醉，感受到掌心下沈醉真实的温度。
　　云渺抬眼看见沈醉泛红的眼眶，清晰的听见他在耳边说的那一句话，
　　他说，
　　——云渺，我好想你。
　　云渺的喉间发涩，
　　——我也好想你，沈醉。

　　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云渺不知所措，就在刚才，她有怀疑过这是一场梦。
　　可是眼前的沈醉真实的不成样子，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漆黑的瞳孔里反射出云渺的身影，男人的下颚绷直，似是在压抑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云渺拿过手机，点亮的显示屏上，入眼是时间点和日期。
　　2012年3月14日。
　　这不像是一场梦。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们相恋一年后的日子，在这个时间点，沈醉还没有因为车祸去世。
　　云渺庆幸的想，她可以救下沈醉了。

　　可是这一场时空倒回，更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世界。
　　沈醉依旧死在了云渺的眼前，但不是车祸。
　　醒来之后，云渺再次回到了过去。
　　这次是2012年3月31日。

　　云渺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事情发生。
　　她想，或许是老天爷也不忍心让沈醉就这样死去，所以给了她机会让她回到过去救下沈醉。
　　可是几次的循环流转下来，云渺一次都没有成功。
　　她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沈醉会一次又一次的死在这些场景里。
　　明明她已经避开了之前所有导致沈醉死亡的事情，却依旧改变不了沈醉死亡的结局。

　　沈醉反复循环的死亡让云渺几度崩溃，云渺甚至尝试用各种办法伤害自己，让自己能够从这场不可思议的世界里逃离开。
　　每一次的伤害有疼痛真切的存在，可是一切都没有变化。

　　2012年6月25日。
　　沈醉坠楼死亡。
　　刺眼的红色弥漫在云渺的视线里，鲜红色的血液溅在云渺的白裙子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玫瑰，娇艳欲滴。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呼救，有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云渺沉默的站在原地，那张姣好的面容惨白，眼神空洞，除此之外没有过多的情绪，像是已经坦然接受了沈醉不断死去的事实。
　　但是撕裂的空鸣声充斥在云渺的耳朵里，她只觉得快被溺死在这场蔓延全身的悲痛里，好像死的那个人并不是沈醉，而是站在一旁不远处的云渺。
　　从来没有过一次，沈醉从来没有过一次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亡。

　　揪紧的心脏让云渺疼的喘不上来气，她咬紧嘴唇，有铁锈味在口中散开。
　　——沈醉...
　　云渺无意识的开始反复叫着沈醉的名字，试图能从那个被血色覆盖的人那得到一点回应，从最开始无意识的低语，到最后声嘶力竭的呼喊。
　　云渺快疯了。
　　她早就快疯了。
　　从她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沈醉死在面前开始。

　　云渺踉跄着摔倒在沈醉旁边，离得越近，血腥味越浓，强压着从胃里返上来的恶心，云渺触碰到了沈醉的身体。
　　他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云渺俯身在沈醉的胸膛上，妄想能再一次听见那熟悉的心跳声，可是没有。
　　他安静的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
　　云渺就那样看着沈醉在她的眼前，什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沈醉。

　　在旁人议论纷纷的杂声里，云渺跪在沈醉的侧边，轻吻上沈醉的嘴唇，碰上的那一刻，她的情绪一瞬间崩溃，云渺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
　　——沈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沈醉在坠楼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亡，云渺不肯接受事实，直到在病房里看见那个被白色被单罩住的人。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声息，往日带着温度的身体也冰凉入骨。
　　云渺只觉得心里紧绷着的弦彻底断裂，天旋地转间，云渺的眼前一黑，直直的瘫倒在病床前。

　　再睁眼，所有的一切又一次发生变化。
　　云渺看着眼前的沈醉，伸出手想让沈醉抱一抱她，让她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云渺憋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从刚刚经历的悲痛中脱离开来，告诉自己沈醉就在眼前，他还活着。
　　但云渺很清楚，这还没有结束。
　　如果她没有办法救下沈醉，一切都会再次重演。

　　云渺攥着手心，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受那个场景的影响。
　　云渺拼命的想要记起事情的最开端，模糊的记忆里，那天好像是情人节，沈醉打电话告诉她不要忘记晚上的约会，说他在平江广场等她，说让她忙完就赶紧过去。
　　再往后，只要云渺逼迫着自己去回想，头就会疼裂的快要炸开，恍惚间，云渺只记得最后好像听见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接着，有人倒在了血泊里。
　　那个人，是沈醉。

　　在第一次回到过去之前。
　　她似乎睡了很久，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一直找不到沈醉。
　　周遭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有听见沈醉的声音在耳边轻声的喊她，云渺一个人在梦里四处寻找。
　　梦的最后，沈醉出现在眼前，他伸出手来牵云渺，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眸，声音温柔而缓慢，
　　——云渺，我找到你了。

　　快抵达凌晨的时候，云渺翻了个身，睡眼朦胧间，察觉到身旁空无一人。
　　原本凹下去的地方此刻连一丝温度都没有，云渺一瞬间慌了神，焦急的下床寻找沈醉的身影。
　　沈醉一次次死在她面前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她想起了那个血染半边天的下午，沈醉了无声息的躺在石泥地上的场景。
　　垂在两旁的手指忍不住轻颤起来，云渺已经要绷到极限了。

　　走出卧室，书房门下透出了淡黄色的光，房内，沈醉在书桌上写着什么。
　　听见云渺的声音，沈醉胡乱地将桌上的本子塞进抽屉里。
　　轻声的询问她怎么了。
　　看见沈醉还在，云渺压着心底的害怕，强硬的要拉着他回卧室睡觉。
　　沈醉站起身离开座位，笑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粘人。

　　我害怕，沈醉。
　　我害怕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就会突然出现我不能接受的情况。
　　就像在这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我不聪明，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你，到现在，我连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都想不明白。
　　我只能时时刻刻地守着你，祈祷能用这种方式让你活下来。
　　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了。

　　听着身旁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云渺掀开被子轻声下床，赤裸着双脚走进书房。云渺的直觉告诉她，沈醉有事情瞒着她，并且很有可能是她想不明白的那件事情。
　　昏暗的灯光下，云渺翻开那本刚刚被沈醉藏起来的本子。

　　2012年3月25日，溺水。
　　2012年4月18日，车祸。
　　2012年4月30日，抢劫。
　　2012年5月21日，刺伤。
　　2012年6月25日，坠楼。

　　从心底涌上来的窒息感将云渺淹没，她太清楚这些日期和文字代表着什么。
　　这是沈醉每一次死去的日期和原因。
　　越往后，沈醉的字迹越潦草，错乱失控的笔画显示着写下字的人也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他说，每一次回到过去的时间距离那天车祸的时间越来越近。
　　他说，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机会可以回到过去再见云渺一面。
　　他在尾页上写着，
　　——云渺，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几页字迹潦草的篇幅里，唯有这句话他写的格外认真。

　　云渺一直以来积压的情绪再也忍不住，这些文字将她击得溃不成军，抖着肩膀啜泣起来。
　　憋不住的眼泪不停的从眼眶滑落，滴在本子上将尾页上还未干透的笔墨晕开，云渺紧紧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这一刻，云渺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来需要被拯救的人是她。
　　死在那场车祸里的人也是她。
　　是活下来的沈醉一直在想办法救她。

　　她能够回到过去的原因，是本不该死亡的沈醉一次一次的救下她又代替她死去。
　　他无数次的回到曾经，试图改变掉云渺会死亡的未来。可只要云渺活下来，那个死亡的人就会是他，接着一切又会重新回到原点。

　　这根本不是老天的赏赐，从一开始，结局都没有改变。
　　这个世界，一直都不存在所谓的一命抵一命。
　　不管是出现在哪一个平行世界里，云渺的结局都只能是死亡，沈醉救不了她。

　　云渺在书房哭到崩溃，沈醉听见了声响，他推开门，云渺瘫坐在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本子。泪眼朦胧中，云渺看见他迫切地跑过来抢走那个本子，脚下的动作急切又踉跄。
　　云渺的唇瓣抿得用力，唇色发白，她死死地咬着牙，哽咽着问沈醉，
　　——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线是止不住的颤抖。
　　沈醉把本子扔到一旁，绷着唇，眼尾处的泛红透露着男人此刻也在竭力压着自己的情绪。
　　沈醉躲开云渺看向他的视线，撇过头一言不发。

　　云渺抓上他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到唯一的求生木板，她扯着沈醉的衣服要他偏过头来看她，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
　　云渺嘶哑着声音，
　　——死的人一直是我，对吗？
　　——沈醉，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沈醉，你告诉、告诉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云渺被周身涌上来的无力感包围，越来越强烈的悲伤让她撑不住开口，那些一直竭力压抑的情绪在胸口不停翻涌，空旷的书房里只剩下云渺一声比一声凄烈的哭声。

　　沈醉佝着腰把云渺扯进怀里，手臂箍紧，凸显的青筋蔓延在他的臂膀上。
　　他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云渺的颈窝，声音也是抑制不住的颤抖，音调又低又哑，
　　——云渺，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无力。

　　不需要其他的回应，这句话证实了所有云渺的猜想。
　　云渺仰起头看着他，双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衣领，哭声带着破碎的音调，
　　——沈醉，我们放弃好不好？
　　——不要再尝试了。

　　不要再尝试了。
　　就算你救下了我，如果代价是你再一次死在我的眼前，我真的不能保证我还能正常的活着。
　　如果需要你代替我死亡，我宁愿我倒在那场车祸里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云渺看着沈醉的脸，跟记忆里最初的样子没什么差别，眉目俊朗，毕业后的这几年里虽然成熟了不少，但少年感的气息还存在。
　　以往总是带笑的眼眸，此刻眼底弥漫散开的悲伤快将云渺溺毙在其中，他下了狠劲的抱着云渺，宽阔的胸膛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有湿润的水浸湿她的颈窝，他哑着声音不断地跟云渺摇头。
　　颤抖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他说不要。
　　他不要放弃。
　　他不要她死在那场车祸里。

　　可是如果不放弃，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抵抗死亡。
　　云渺哭倒在沈醉的怀里，书房里没再有说话的声音，只剩下她压抑又崩溃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云渺，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