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婚》春山剑

5、阴婚

　　参加工作都这么几年了，林嘉鹤还是第二次收到高中同学的结婚请柬。

　　第一次是前两年高中班长的结婚请柬，因为人缘好，当时去的同学非常多，还包括曾经教过他们的一些老师。

　　林嘉鹤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你一定要来。】

　　后面配上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看见这条消息，林嘉鹤的脑海里回忆起对方的样子，竟然发现非常的模糊，雾蒙蒙的，如同隔了一层纱布，只记得对方好像不太爱说话，身体也不太好，在班上的存在感极低，跟透明人一样。

　　地点在对方的老家，一个偏远的村子。

　　林嘉鹤坐了几个小时的客车来到镇上，还没休息会儿，又要坐出租车去村子里面。在听说他要去这个村子的时候，原本一脸热情来拉客的司机脸色一变走开了，嘴里还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林嘉鹤人生地不熟的，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心想要不要联系人来接一下自己，又觉得太麻烦人了。这时，一个司机站了出来，用不是很正宗的普通话说：“小兄弟上车，我拉你去。”

　　林嘉鹤说了声谢谢，就拉开车门上车了。对方的村子真的是过于偏僻了，沿路两旁长满了高高的野草，人站在里面估计头都看不见。路面也坑坑洼洼，布满细碎的小石子。

　　纵使司机的技术再娴熟也难以驾驭这种本来底子就不好的路面。

　　车子颠簸来颠簸去。林嘉鹤原本不晕车的，都给整得有些晕了，紧急摇下车窗吹吹风，呼吸新鲜空气，才好了许多。

　　林嘉鹤的手机嗡嗡作响。

　　【到了吗。】

　　林嘉鹤问司机还有多久。

　　司机：“还有、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林嘉鹤给对方回复：【马上就要到了。】

　　对方没有说话了，林嘉鹤关上手机。

　　司机突然问了一句：“小兄弟去那个村子做什么？”

　　林嘉鹤说：“参加同学婚礼。”

　　他说完这话，没注意到司机脸色有些古怪。

　　终于到达目的地了，一个叉路口。此时太阳西落，昏黄色的光照在人脸上显得不太精神的样子。

　　林嘉鹤给完钱，司机没做多停留就开车走了，留下一排尾气。

　　杜同学，全名杜兰生。

　　这么多年过去，林嘉鹤还是第一次再看见他，竟然发现跟记忆里模糊的样子相差不大。

　　一副常年病态的模样，好像随时都能被风吹倒似的，眉眼精致，喉结、锁骨凸出，脸色苍白，身高倒是比林嘉鹤高了不少。

　　自从过了高中就没咋长个的林嘉鹤默默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杜兰生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就猛烈地咳了起来，大概是有些痛苦，他的腰背弓了起来。

　　林嘉鹤见此情形立马上前去搀扶他，因为两人的距离凑得更近了，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中药味，略微苦涩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不是特别难闻。

　　“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好凉，他不小心碰到了杜兰生杜同学的手臂，没有衣服隔着的那块皮肤冷得吓人。

　　他差点以为自己碰到了一块儿冰块。他看向杜兰生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同情的意味。

　　人总是会很容易去同情弱者。

　　“我没事。”杜兰生语气淡淡地说。

　　林嘉鹤不信，怕他是在顾及什么面子之类的。他又重新再问了句真的没事吗？

　　杜兰生还是那句话。

　　幸好杜兰生咳了一阵，便没再咳嗽了。

　　林嘉鹤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真的不想准新郎因为来接他而出什么事情，那样的话也太罪过了。

　　杜家。

　　林嘉鹤一路走进村子，静悄悄的，没有什么狗叫声，也没遇见什么人。他没在村子里面生活过，不知道这正不正常，或许这个点大家都在家里做晚饭吧。

　　林嘉鹤赶了一天的车，身心俱疲。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表示出来，被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麻痹自己、给自己洗脑，自己很精神，一点儿都没感觉到累。

　　期间他看见了杜同学的父母，他瞬间意识到杜同学这是继承了父母的完美基因吧。

　　杜母和善温婉让他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嗯，杜阿姨我——”知道了。林嘉鹤话还没说完。杜同学就说，“你累了吗？”

　　不等他回答，林嘉鹤就被他带到一个房间。

　　杜家招待得十分周到。床铺一看就是新铺好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房间内部古色古香，真让人怀疑是不是下一秒就穿越到古代了。

　　晚饭更是豪华。林嘉鹤尝了一口，眼睛都要亮起来了，想到这是在别人家做客，他的动作无比地克制，能少吃就少吃。

　　杜兰生觉察到他这一举动，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当场就问道：“饭菜不合胃口吗？”

　　林嘉鹤很快意识到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立马解释说：“没有，饭菜很合胃口。”

　　杜兰生：“那你为什么吃这么少？”

　　林嘉鹤：杜同学你这时候不要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啊。

　　林嘉鹤还能怎么办，“其实我这几个月在减肥。”他说得一本正经，连自己都要相信了。

　　杜兰生似乎也相信了他编的这个谎。

　　这时，杜母瞥了一眼一个地方，笑得异常温柔，说：“小鹤这几天在这里可不要光想着减肥了，不然做好的饭菜都没人吃了。”

　　林嘉鹤点点头，说自己回去再减肥。

　　杜兰生听到他这个回答，表情变了变，片刻又恢复正常。这短暂的变化林嘉鹤并没有注意到。

　　杜兰生杜同学家里肯定不错在村子里面。

　　这是林嘉鹤的想法。他躺在柔软的被子中间，话说他是参加婚礼的，也不知道杜同学的新娘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估计应该长得也不错，俗话说美人配美人。

　　林嘉鹤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他睡得十分的沉，丝毫没有感觉房间里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眼睛黑沉深邃，几乎痴迷地盯着一个地方，站在原地良久。直到天蒙蒙亮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

　　林嘉鹤醒来，边小幅度打哈欠边走。在前面看见了杜同学的背影，他上前去打招呼。

　　对方回过头，十分不开心的样子。

　　林嘉鹤正想说话，迎面又走来一个杜同学？

　　两个杜同学？他是不是没睡醒看眼花了。

　　离林嘉鹤近的那个一脸不高兴的“杜同学”开口说话，“让你的人离我远点。”撂下这句话，便走进了一个拐弯处。

　　林嘉鹤慢慢反应过来，不是两个杜同学，而是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杜兰生气色仍然不好，嘴唇的颜色淡淡的。他跟林嘉鹤道歉，说刚刚那个是自己的胞弟，他边说边咳嗽。

　　林嘉鹤挠挠头，摆手说：“哎呀都是误会一场。你没有必要为这个事情给我道歉。”

　　同样是双生子，弟弟看着如同一个正常人一样，身体健康，哥哥却…林嘉鹤通过这个很轻松地分辨出谁是杜同学。

　　另外杜同学身上还有浓郁的中药味，弟弟身上没有。

　　接下来的两天中，林嘉鹤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老是碰到杜同学的胞弟。

　　林嘉鹤这两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身上总是出现一些莫名的乌青痕迹，他以为是自己睡觉不老实或者白天磕碰到的，所以没有多在意。

　　杜同学的目光在他这些地方停留了会儿，便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

　　倒是杜同学的胞弟一脸厌恶地看着他的这些裸露在外的伤痕，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林嘉鹤心想我也没招你惹你啊。看了看对方的个子，想到自己这是在杜同学家做客，还是算了吧。

　　第四天，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天也格外的阴沉阴暗。

　　林嘉鹤站在房檐下叹了一口气。看这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才能够停，杜同学的婚礼才能举办，应该说是酒席。

　　不知道是不是这边习俗的原因，林嘉鹤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见过新娘子，也没听杜家人提起过，更奇怪的是这几天也没看见村子里面的其他人，整个村子如同死寂一般。

　　他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按理说一个村子总会养牲畜之类的动物，鸡、鸭、鹅、羊、牛、狗总该有一只，可惜在杜家村他一只都没有看见过。

　　杜家村给他的感受就两个字——安静。

　　林嘉鹤委婉地提起这件事，就是杜兰生什么时候办酒席的事情。

　　杜兰生面容青白，眼珠子颜色也比常人要深一点，像是很少活动似的，两颗眼珠转动的速度慢悠悠的，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快了。”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林嘉鹤。

　　林嘉鹤得到了答案，心里安心不少。不过他才注意到杜同学的眼珠子好像不够灵活？就像没有抹过油的木偶一样。

　　来杜家的这几天，林嘉鹤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好，每次吃完他都有种自己长胖了的感觉。

　　除此之外，杜同学的弟弟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他，哦不对，是越来越讨厌他了。

　　林嘉鹤真心委屈，快要想拉住对方问讨厌自己什么地方的地步了。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无缘无故的讨厌一个人的吗。

　　杜同学的弟弟一脸直白地说：“对。我就是讨厌你，所以你赶紧走。”

　　林嘉鹤：“………”

　　看林嘉鹤没有回话，他还想再说什么，无意间瞥见杜兰生走了过来，脸色不太正常地走开了，留下林嘉鹤一个人在原地傻楞着。

　　杜兰生出现在他身后，用手抵唇咳嗽十几声，眉心拧了起来，看起来非常痛苦的样子。

　　他道：“小善跟你说了什么吗？我代他给你说声对不起，希望你不要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杜善生，杜同学弟弟的大名。

　　林嘉鹤原本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有点委屈，莫名其妙的被人讨厌，他说，“你不要总跟我道歉，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他说这话有些狡黠的味道，眉眼弯弯的。

　　杜兰生愣了一下，轻笑说不像。

　　林嘉鹤看他身体虚弱，主动上前扶他。杜同学身上的药味好像越来越重了，他有点担忧他的身体。

　　第六天

　　杜善生对他更为不善，但还是仅仅停留在言语上。

　　林嘉鹤已经练成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技能。任凭他怎么说，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杜善生：“………”

　　第七天晚上林嘉鹤原本在熟睡中，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他好像被人扶了起来，坐在一个老式的梳妆台面前，身后一个脸颊涂着红腮的喜婆正往他脸上化妆，看见他的头发，喜婆皱了皱眉，因为他没有长发可以梳。

　　“一梳梳到底。”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喜婆边梳边尖着嗓子念道，很快就把林嘉鹤打扮好了。

　　此时的林嘉鹤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新娘子该上花轿啦！”

　　听到这话，林嘉鹤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在喜婆的搀扶下他坐进了一顶大红花轿，花轿一路敲锣打鼓经过一个坟地。

　　那坟地中有一排墓碑，每个墓碑上都印着张照片，如果这时林嘉鹤探出头看，会发现这些人他都见过。

　　“新娘子该下花轿啦！”

　　在林嘉鹤的面前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把手放在了对方的掌心，冷得吓人。

　　等林嘉鹤反应过来已经跟眼前这个男人拜完堂了，被牵进了婚房里面。

　　一夜春宵。

　　林嘉鹤被鸟叫声给叫醒，他全身无力，某个地方更是隐隐作痛。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一个坟地。身下是一张破旧的凉席，隔了不远就是他的背包。远处山林中传来“咕咕咕咕”的鸟叫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然间林嘉鹤在几个墓碑上看见了熟悉的面孔，一时间冷汗从头上冒了出来。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感，连忙背上包逃离这个地方。

　　幸运的是林嘉鹤没过几分钟就跑上了大路。顺着大路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遇见了一辆出租车，是之前在镇上一脸热情听到地方又走开的司机。

　　林嘉鹤坐在车里惊魂未定。

　　司机显然很意外他能出来。他跟林嘉鹤说那天拉他去杜家村的司机倒霉了好几天回来一直说看见鬼了，杜家村闹鬼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不仅如此杜家村早在多年前就没人了，所以听到他说要去杜家村镇上的司机才那种反应。

　　临走前，司机还送了他一个护身符。

　　林嘉鹤收好符跟他道谢。

　　司机说不用谢，让他贴身收好这个符。在他走后，司机变成了一个纸人。

　　几经周折。

　　回到家的林嘉鹤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他被一个男鬼给侵犯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找上他？

　　林嘉鹤颤抖又恼怒的想。这时候，一旁的手机响了几声，他拿起来一看是高中寝室舍长发来的消息。

　　杜兰生在他们班上的存在感接近于无，常年身体不好，脸上还有一块很大的胎记，坐在后面一排，可能是因为自身的这些原因，人也格外的阴郁怯懦，不说这个人都没有人想得起来，得亏他记性好。

　　不过，在高二上学期的时候这个同学就去世了。

　　舍长说：【你怎么会想起他的？】

　　林嘉鹤脑袋混乱，随便打了几个字敷衍过去，便去浴室洗澡，他找了一个防水的袋子把护身符装好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架子上，仿佛做完这些事情，他心里才有了一丝慰藉。他像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水面上飘来的浮木。

　　当晚林嘉鹤做了一梦，有关于杜兰生的。

　　那是高一开学的时候，林嘉鹤穿着浅白色的卫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看着年轻阳光，充满活力。与班上的一个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个同学正是杜兰生，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林嘉鹤。

　　结果被林嘉鹤抓了个正着，他立马想要把头低下去，林嘉鹤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笑容：“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

　　杜兰生小声地嗯了一声，头都快要埋进课桌的夹层里面了。

　　林嘉鹤觉得这个同学太害羞了吧。

　　杜兰生自出身起脸上就有一块十分丑陋的胎记，更不幸的是他的身体还不好。常年吃药，身上总有一股苦涩难闻的药味。

　　画面一转。

　　所有人都不太想背杜兰生去医务室，犹豫地站在原地，要不要去叫校医过来啊，林嘉鹤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刚刚运动完，全身的薄汗附着在小麦色的皮肤上，他二话不说把杜兰生背了起来。

　　“杜同学，你还好吗？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医务室了。”

　　………

　　死后的杜兰生执念太重，无法投胎。他始终在等一个人，终于等到了。

　　两年后，林嘉鹤照常下班，打开门看见桌上热腾腾的食物。

　　杜兰生整整缠了他两年，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

　　这天，杜家唯一的活人杜善生打来了电话：“新婚快乐。”总算有人把他这个哥哥给收走了，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