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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海情事 ...

  •   (一)
      “夜上海,夜上海,繁华喧嚣满场多自在……”繁悦都的舞台上,几位女子列成一队,艳舞纷飞。鲜艳的红裙,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被映衬得莹剔,裙摆翻飞舞跃,春光旖旎。而处舞台焦点的黑衣女子,头饰翎毛,腰肢款摆,摆动着无尽的魅惑风情。是了,这灯红酒绿的夜上海,这堕落奢华的繁悦都。衣香鬓影,杯盏交叠,有风骚的女人,还有假装正经的男人,三杯酒下肚,便显现出原本的狰狞面目,望之可憎,思之可厌!
      凌乱的后场,处处弥漫的是风尘的脂粉香气,我坐在饰灯的妆镜前,细致地描画红唇。秀眉,月眸,艳唇,秋水流转,我轻轻托腮,望着镜中明灿的美人发怔。十八岁,多么锦绣的芳菲华年,却如斯,浸淫风尘。正如丽姐惋惜的那样,端好纯然的一个秋水伊人,沉沦于此间,误了青春,殁了红颜。
      “子桐,准备好了吗?到你出场了。”丽姐沙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抬眼,看着那个风韵将残的女人,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此这般,在风月场中打拼了三十年的女人,厚厚的容妆掩不住面容的憔悴沧桑,却仍要在人前买醉卖笑。我的眼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缩,这会否就是我将来的风景?我起身,镜中人紫色的旗袍,俏丽玲珑的曲线,妖娆娇艳,袅袅婷婷,转头,嫣然一笑,万种风情:“丽姐,我这就出去。”
      紫色的高跟皮鞋履上华贵的红毯,缤纷耀眼的灯光,迷蒙奢然的氛围,和着钢琴的叮咚铜管的深沉,我且歌且舞。有好多人说,我的声音亲切谦和,很是让人思家,甚而忆起曾逝的青春岁月。我轻笑,淡泯朱唇赧然如霞晚。一曲终了,我绕梁的乐音亦随着钢琴的休止符戛然。深深地朝台下一鞠,驾着满堂的喝彩,罔顾此消彼长的“安可”,款款地自来时的红毯走下璀璨华丽的舞台。在繁悦都,我是艳丽的风尘歌女,一旦走出这高贵的上层舞厅,我便又是名普通的平凡女子,在喧嚣的大上海中,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我永无休止的打拼。这种日子何时才能到尽头?或许对于我们这群身处卑微的小人物而言,衣食无忧便是幸福,又怎敢奢求珍馐馔玉绸服锦袍的奢侈享乐?那些,只是西装革履的富商,貂裘皮袄的上海高层的专属,甚而可以成为专制。好比如今,繁悦都座中醉醉醺醺,大呼小喝横眉怒目的庸人,要么便是色相横生规矩全无。我面上的笑容瞬时冻结,随着我对他们的恨恼与不屑,一同消失在台后的黯晦之中。
      “叶小姐,台下的客人都催您出去,再唱一首呢!”端着银盘的侍应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我知道。”轻描淡写。那孩子却大大地瞪圆了眼睛:“那……那您为什么……”
      我饶有兴趣地但这他,拍了拍他的头,笑意盈盈。到底是天真未历世事的孩子,烟花场中的小小诡计,想不透,竟也好奇来问。男人就是一种无厌的生物,你给了他们越多,反而越廉价,到头来弃你如敝屣。相反,他们愈发得不到的东西,反倒能够奉若珍宝。我叶子桐能够爬到今日这番地位,凭靠些许的诡诈,倒是无伤大雅。挑了挑眉,转过头,对着镜子拢了拢我微卷的发,任凭外面是多么地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子桐,听到外面客人的‘安可’了吗?”丽姐扶住我的肩,我能够听出她语意中的无奈和微愠。
      “丽姐,我说过了一天只唱一首,这是我的规矩!”
      “子桐,身为歌女,就不要讲什么规矩,充什么清高。”
      我转过头,盈然一笑,银白的贝齿朱红的唇,不输锋芒地回道:“丽姐,如果我还在乎这洋一点清高的话,想当初我就不会到繁悦都来当歌女!”我咄咄逼人的语势,让她瞬时间沉默。我甚至可以看到她粉饰面具下的一点潮红,内心充斥着一种报复后的喜悦。强咬住牙,理顺起伏不平的呼吸,刚要离开,忽而听见外面震天的骤响,好像是杯盏打翻在地的碎裂声。我面色一变,连忙向外冲去,余了丽姐来不及拉住我的手悬在半空中。
      外场酒气冲天,其间又似充溢了浓郁的火药味,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一位身着绫罗金缕大腹便便的男人,目露凶光,四周都是和他同样凶悍的黑衣打手。伏在地上的男子布衫一袭,普普通通,却又似弱不禁风。我似乎已经看到他面黄肌瘦的模样,心中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拉扯,急步上前,挡在瘦弱男人的面前,妖媚地笑着对肥硕男子道:“这不是陈老板吗!什么事情让您发这么大的火啊?”
      那男人见了我,立刻满脸堆笑,脸上的油光将灯色反射得七零八落,看到他的笑,我只觉得欲呕。“叶小姐,你说,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瘪三的气。今天不出这口气,我陈字倒着写!”
      有钱人总是可以找到一切有利于他们的理由。在那样一个金雕银饰的大上海,金钱和权势就可以大过天!我在心中不屑,却笑得更加妖媚:“陈老板,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同这种人计较小事呢?”说着,掷一记灿若流火的眼波,手抚着他的胸口:“来,陈老板,您消消气。”他顺势伸出手,握住我的柔荑,掌心油滑湿腻,又令我心中一阵作呕。“陈老板,谢谢您赏脸,子桐再为您,献歌一曲。”旁人彩声四起,我赶忙将手自他的掌中抽出,妖妖袅袅地登上灯火通明的舞台,继续卖弄着我尚且有余的风情。
      (二)
      履出繁悦都霓虹华彩的大门,晚风中似乎也夹杂着未央的胭脂酒气,我轻轻地咳了一咳,瞬然一件西装披在了我的肩上。“启翔……”
      干净俊朗的男子,温润如和风的笑:“子桐,这是第几次了?你总是愿意把这种麻烦事包揽下来。”
      “启翔,不论如何,每次的麻烦事不是悉数化解?”我确信此时的霓虹荡着华彩,将我的眉眼映得清澈分明,“像你们这种家境富足衣食无忧的大少爷,是不会了解贫民的凄苦。金缕玉衣遮眼,你看到的永远是世态的辉煌,而非这种金玉下的千疮百孔。”我无奈地笑笑,“当然,启翔,你很善良,我从未有过怪你的意思。”
      “子桐……你和其他的歌女不同,你……”
      我看定他,看进他深深的黑眸中,他却戛然而止,低下头,不再往下说。
      我摇摇头,将衣服搭在他的臂上,静静俏俏地沿路直行,失了往日的款然与华贵,妖娆与风情。
      夜上海的繁华自是不言而喻,艰难辛苦的黄包车夫,满面倨傲的绿衣巡捕。法租界的霞飞路,往往是销魂的地狱与奢侈的天堂,总会有一些活动,来匹配这永不会消逝的不夜天。我并没有回头,亦不期许着他会追来与我同行。苏记绸庄的大少爷,在晚上追一名歌女,岂不是好笑至极!
      “叶……叶小姐。”一个声音将我的步伐扯住,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一袭布衫,弱不禁风。
      我皱了皱眉,却仍旧展颜,有时候我的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出自真心。总而言之,我确是对他笑了,从他那受宠若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先生……我们认识吗?”
      “叶小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对你道谢。适才……多亏了你。”
      我恍然,难怪如此眼熟,我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也难为他还如此,耿耿于怀。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忘了它吧!今后不要再去那种地方,规规矩矩地做人,比什么都好!”掠过一棵又一棵的法国梧桐,让微凉的晚风洗濯我全身上下的尘湮,汽车的喇叭张扬地轰鸣,而我的世界却愀然寂凉。
      回到家,推开雕花漆亮的木门,横眼看到慵懒眯眼卧于几榻上的母亲。她是那么的优雅,华丽雍容的气度自然而天成,手执一精致的檀香小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香风袭面,我厌恶地皱眉,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楼上走去。
      母亲是一个美艳的女人,圆滑慧黠。据说她年轻时,曾是红透十里洋场的交际花,周旋于上海滩的精商贵贾之间,游刃有余。高脚的紫晶玻璃杯剔红莹透的葡萄酒,她只手执杯的雅态,萌于我的脑际。而如今的她,似乎并未因韶华青春的流逝而人老珠黄,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致魅惑。
      “子桐,回家怎么都不跟娘讲一声啊?”母亲是苏州人,吴侬软语温香浅,说出来,就似唱出来一般地悦耳好听。好多人都被她柔媚的外表蒙蔽,却不知她是一个多么强势的女人,尤其是对我。
      我只是恨恨地瞧着她,似乎要将我心中一切的愤怒都倾泻到她身上。我有意不擦所有的妆容,就这样带着厚厚的脂粉,穿着暴露的旗袍,在笃笃的高跟鞋音的助阵下,耀武扬威!但就是从未同她说过一句软话,连问候都是勉强生硬的。
      “妈……”我低低地叫了一声,旋身,头也不回地回房。我恨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千娇百媚的尤物,蛊惑人心的妖怪!
      我的青春,便由着这个女人亲手,一把一把地用胭脂葬送!
      (三)
      “子桐。”启翔低低的轻唤将我自梦臆中拉醒。抬起沉重的眼,我笑笑地望住眼前这个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男人。我想我当初的眼色中该是有着呼之欲出的鼓励,这场景,不知持续了多少次,只是最终我的希冀被一次又一次地扼杀在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辞句之中。
      所以,数分钟后,我沉默了眼中的期许,他的犹疑,我了解!不论他对我多么欣赏,都难以更改我歌女的卑微身份;不论我是多么圆滑巧黠玲珑剔透,都改变不了人们心中对歌女的鄙夷唾弃。而他,我终究是不敢希冀他可以做到不苟同于流俗。
      端起酒杯,却未一口饮下,我只是轻轻地晃动,看静透的琉璃中漾起一波波洋红的涟漪,迎着灯光,流光溢彩,暗涌凄迷。
      “子桐,你端起酒杯的样子,很像一个人。”他痴痴怔怔地瞧着我,竟似有一刻的怔忡失神,但,仅仅止于一瞬。
      我将杯子向桌上一放:“启翔,时间不早了,我也要离开了。要是愿意,你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美女如林的繁悦都,便是男人的魂销之所,想必他们都是愿意留连于斯的吧!
      刚刚踏出大门,便被一个儒秀男子拦下,男子脸上憨厚温温的笑,而身形始终是弱不禁风。我依稀记得,他好像便是那夜看着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出的男人。
      “叶小姐,我不是坏人,也并无恶意,只是看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孤身一人,很不安全。另外,我还是想对你道声谢谢。”
      我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粗布制成的长褂,老旧古朴的样式,与上海的新潮时尚丝毫无缘,显见家境并不殷实。瘦瘦弱弱的,却是文文秀秀,脸上未见半分局促,只是诚诚恳恳憨憨实实,表情坦坦荡荡。我莞尔,将手搭到搭到他的臂上:“谢谢你,肯做我的护花使者。”旋即施施然地和他一起沿梧桐投下的阴影离开。其实,我早已看到启翔滞在夜上海虹霓光色中的身影。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陈家生。”
      “你是……教书先生?”我戏谑地说,看他呆呆的一脸书生相和愚钝的可以的学究气度,我忍俊不禁。
      “叶小姐怎么知道?”他满面惊诧,“我前些日子才找到一份学堂先生的工作。”
      说老实话,我惊讶的程度不逊于他,却只能故作镇定地同他讲:“我聪明嘛,而且可以看穿别人心里想什么。”
      想不到,他更加窘迫。夜色迷蒙,我却还是可以隐约感受到他面上的温度,那朵低浅的困窘。他总是用手护着自己的肘部,我虽不解,却也不好多问。一路无话,他只是单纯的默然,而寸步未离我的左右。
      想当初,我也曾落座私塾,听书声朗朗,稚语嫩音,软软地诵着清丽的辞句。
      再长大些,便念的是缠绵的情诗,亦会时而不时地憧憬遐想,带着对未来情思的幻念,缓然入梦。上海的情事,于我而言,又会是怎样一种绚烂缤纷?
      只可惜,在我萦呓“红酥手,黄滕酒,满园春色宫墙柳”的凉秋,母亲进来,摇着手中轻薄如她的檀香小扇,将我的梦境撕破。“子桐,家中困窘,再供不起你念书。妈在繁悦都有一位旧相识,从明天起,你便去那里上班。”我哑然,定定地看着扇坠上的红流苏,任由它千丝万缕,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翌日,笑脸盈然的丽姐便迎进来了繁悦都的又一个悲剧——叶子桐。
      (四)
      丽姐总是赞我的一双桃花眼风情妖媚,夺人魂魄,却又于下一时刻戛然而止。我知道她是想说,我真的很像年轻时的娘亲,只是每次在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都被生生地吞进肚里。
      我不清楚我的长相像爹几分,父亲在我的记忆中只是一幅剪影,朦胧而间或会有一丝色彩,却始终看不清面庞。我亦不明了他何时离开,只记得一年夏夜,他就那样走出竹篱斑驳的窄门,随后任暗夜吞噬。之后,我轻轻吹着被娘捏得红肿的手,低低地落泪。
      单车的铃声脆响,家生不知打哪儿弄来一辆单车,夜夜载我回家。他仍旧是讷讷得可爱,低沉着从不健谈的口。每每我坐在他的车子后面,环住他的腰的时候,都会感到面前的脊背虽然嶙峋孱弱,却足以依靠。而更加重要的是,他似乎并不嫌恶我歌女的身份!他始终表露对我的感激,殊不知我对他,亦是感激。抬眼看见他肘间的旧布补丁,想到他护肘时的窘态,我的内心一阵酸楚。
      我常悄悄地将头靠在他的背上,沐着上海奢华的风,淡观街景。老旧而又蒙尘的美女月份牌,咿呀嘶哑的旧损留声机,是上海夜夜华笙下极少示人的一面。
      可能我与启翔,注定了不是同路人!
      “子桐,我教你念诗。”
      “不要总是把我当成你的那些小学生来教哦!”
      喜欢看他窘到脖根的憨态,而当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拈住我的指尖时,我又会迅速地抽开,似一条会游泳而又畏水的鱼儿。当我在洒金的宣纸上挥毫写下“叶子桐”三字时,他惊愕了,我只是莞然:“难道你认为歌女就不配写一手好字?”
      “子桐……我……”
      低低地喘了口气,然后继续描画桌上的沟壑。
      何日能找到一个与我心心相印,不在乎我的出身卑微而又心甘情愿与我厮守终生的男人,子桐此生足矣。
      (五)
      母亲始终都是那个妩媚妖娆的苏杭女子。清清的眼波早逝,如今深深的渊潭,再不被激起半点涟漪。笑涡盈然,清浅地诱惑着你踏入,然后再将你残忍地扼死在她的柔情中。
      繁悦都舒适的软椅上,我同启翔对视,看着他痴痴把玩的檀香扇,我失神,那串红流苏,熟悉得刺目。又莫非……这就是他一直对我犹疑的原因?
      “子桐,等我将来做事赚钱,一定要你过上舒适的日子。”仍曾记得,馄饨摊面上的家生,决然地向我投递着他的承诺,“那样子,就不会委屈你每餐宵夜都以馄饨面充饥了。”他垂首,歉疚深深。其实,我当初很想要告诉他,他大可不必如此,对我有半分承诺,因为不值得。他说他爱我,如此讷然的一个人对我开了口,我不相信这只是感激。而我却不能给他任何的回应甚而是希望,我给不了,赠不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离去的背影。正如我每晚亲热地挽着家生臂弯的时候,不敢去看滞在门口的启翔一样。我害怕一旦回头,就会泄露我深藏于心底的心思秘密。
      我是有私心的!
      我想我是喜欢启翔的,或许是因为他卓然的外表和潇洒的气度,又或许是因为他煊赫的家世,可以庇我一世。于是我便竭力地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与众不同,渴望他的赏睐;恼怒于他的犹豫,便与其他的男人故作亲热,想迫他讲出心里的真实。
      谁知,是我自作多情。缥缈的幻梦终须成空,全部变成了漫天荡漾的鲜红流苏。
      我和我的母亲一样,我们都是女人!
      “子桐,你和她,长得真像!”
      “岂止是像,你知道她就是我娘!”
      香艳纷飞,十里洋场,她叶秋思永远是主角!现在,她又要和自己的女儿抢男人!
      “可是她……很快就要成为我的二娘了。”
      “二娘……”晴天霹雳,我头脑中白了白。瞬间,我觉到,原来天地可以是这样的小。
      暗暗的角落中,丽姐抽干了最后一口烟,轻轻地叹出氤氲,将将熄而未熄的星火捻灭在琉璃之上。
      (六)
      家生仍是天天晚上来接我,照例请我去小摊饕餮一碗馄饨面,亦照例是用他的眼深深地看着我,只是对于情爱,再只字不提。这时我不得不想,原来男人的情爱,也便是这么自私而讲求条件的。
      也便是这一天的晚,我亲眼看着娘袅袅婷婷地走进了苏家的车子中,雪白的腿牵起旗袍的一角,道不完的情迷。
      当我出现在苏家门口时,启翔愕然,我举止大方得体笑靥如花,又有谁能够理解我心中无尽的惆怅哀伤?
      “子桐,你先在这里等我,我过一会儿就来。”厅中只有我和启翔两人,他离开后,我无聊地打量着苏家的大宅。那种奢华,是金碧辉煌的凄清寂凉。
      楼上传来劈啪的脆响,似是碎玉,旋即又有争吵。我全身的神经即刻绷紧,不顾一切地向楼上跑去。
      令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一向优雅强势的母亲竟会拿着一纸文书惨白着脸,任由着老头殴打,拼死地护住白纸文书。他见抢夺不成,便冲过去扼住母亲的脖子,我看见她眼底的绝望,手在半空中向我摆动,像是示意我快快离开。
      当前清的景德瓷瓶落下时,妖冶的血河汩汩流下,我惊呆地看着满手的鲜血和缓缓倒下的苏老爷,张开了口,半句话也说不出。我从未想过,为了眼前这个我曾恨之入骨的女人,我会不惜一切到选择杀人的地步。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抱住我,然后我们母女两个抱头痛哭,泪水湿襟,晕化了鲜血,亦释了我们的结怨,仇恨。
      是夜,繁悦都的一间内室中,我听丽姐讲述了我父亲和母亲的故事,娓娓而又蚀心。无非是负心郎君俏歌女的俗落,飞黄腾达的商人瞬即忘记了旧爱,以及他的亲生骨肉。又或者根本是嫌恶母亲交际花的身份,利用过后,弃如敝屣。
      于是,我便在母亲的怨恨中,成了报复我父亲的工具——她要让他了解,至爱的女儿坠入风尘,他自己所感受到的心碎。但终而,受折磨最深的,仍是娘亲自己。
      曾几何时,我愿意怀念,有一个男人,穿着棉布的蓝裤子土黄的旧长衫,臃臃肿肿,手里牵着一个挂鼻涕的小女孩,在盛放的夕阳中前行……那时的生活艰苦,但是纯净温馨。
      “子桐,嫁给一个爱你的而不是你爱的男人,别像娘这样,这么辛苦……”搂着我,手中却仍紧攥着无用的文书,父亲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是绸缎阔商苏家,而如今濒于险境的,是我的父亲。
      爱了,被伤害了,于是就恨了。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然后在看到他窘迫的时候,心又软了,便倾尽一切,一心只想为他做任何事情。这便是情深的女子,也便是痴傻拙愚的女子。
      母亲如斯,我亦如斯,所以我就如此轻易地彻底地,原谅了母亲,亦原谅了两个不再爱我又或者说是从未爱过我的男人……
      (七)
      雨夜,我和母亲仓皇地逃出了苏家。细雨如锥,虽然雨可以冲刷掉我双手的血污,却磨不平我心中的坎坷。我就那样被母亲牵着,漫无目的地跑着,拗断了高跟皮鞋的细跟,扯破了滑腻的丝料高贵的杭绸。我总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沦落至斯。
      “子桐,别担心,苏老板是娘亲手杀死的,与你无关。”娘用沾惹幽香的帕为我拭去面上的水珠,语调平静泊然,再不复十里洋场翻云覆雨的强势女人。檀香小扇红流苏,就那样盛放在泛紫的檀几上。
      “号外,号外,苏记绸缎行苏老板被人谋杀身亡,杀人者是昔日交际明星叶秋思……号外号外……”卖报的小童仰头扯着嗓子大声叫嚷,挥舞着手中灰黄的劣纸,我越过他,咬咬牙,继续前往深黑的弄堂。
      “麻烦您,将这个交给陈家生。”我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看守大门的老人,老人亲切慈祥,很像我记忆中淡去容颜的父亲。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母亲的一生,注定为情羁绊,凄苦无助落魄潦倒。
      这是我最后一件挂念的事,如今我了无牵挂,麻木地向巡捕房的方向走去。上海白日的繁华,如入夜一般,咿呀的唱机,聒噪的话匣子,月份牌上搔首弄姿的明星美女,闲倚在门边闭眼享受□□的烟鬼,还有……路过繁悦都时,我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告别这个我曾经名噪一时的地方,告别霓虹华彩绮火荧城的夜上海,埋葬掉我对启翔一切的痴心妄想。
      “子桐……”儒雅的男音,再难激荡片片心漪。从开头,是我错,到最后,也注定会是悲剧的结局。我想我应该为我功利的爱情负责,去承担一切的后果。
      “子桐,这,是那天晚上我要送给你的,可是……”摊开手,橘暖的珍珠莹润。珍珠的项串,饰在我如玉的颈子上,是何其华丽!可惜,一切成空,万念成灰。未及我去碰,项串的绳子断裂,珍珠争先恐后地落地,仅仅剩下一根朽线在风中摇曳。启翔愕立,看着我从他的身边走过……
      在离巡捕房还有两条街的距离时,家生气喘吁吁地追上我,将手中鼓鼓的信封塞到我的手中:“子桐,我不能要你的钱。”我面上闪过一丝的局促:“家生,当我借给你,好不好?”梨涡浅浅,“你可以去经商,倘若有朝一日你飞黄腾达,不要忘记我这个身份低微的歌女叶子桐。”我知道,他始终对我存在十分感激,也知道他曾错将感激当成了爱,凝着他枯瘦如柴的背影,我面颊忽然湿润。
      他们认为我的话很荒唐,又似认定了我母亲是凶手一般,不由分说地将我“请”出了巡捕房。我真的很后悔,为何当初任由母亲,踽踽地走进巡捕房自首,那景况,我今生不想见第二遭!
      (八)
      我仓惶地逃窜于上海嚣夜中奢侈的寂静小巷,身后的男人拿着斧头,月光照射下,斧刃泛着寒凉的蓝光。瞬间,我感到自己是何等的不堪!
      苏家生意如此顺利,□□白道关节皆通,如今苏老板一死,有□□帮派寻仇亦不足为奇。我被逼进巷末,在刃上寒光照亮我清丽的颜时,我惊讶于自己竟可以如此平静。而下一刻,我看到的竟是两个男子的撕扯扭打,看到其中一个男人手中的匕首插入另一个人的心脏,亦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斧头深深地砍入了他的小腹。鲜血蔓延,和着我凄厉的呼唤,在静夜之中显得说不尽的诡谲。
      “家生!”任泪雨恣肆,我再也不愿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我甚而愿意承认,我自私地选择在世上活下去,执着求生的原因,是我心中早已有了挂牵。在馄饨摊上的喁喁,单车上歪歪扭扭但纯朴真挚的记忆,和法国梧桐下两人局促的身影,他低头,羡慕地看着我一身华彩的眼神,逐渐淡出……
      “子桐,好几个晚上我都在繁悦都门前等你,但你始终没有出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语未竟,低垂的手在暗夜中摇荡,血珠自指尖滴下,落到地上,碎裂溅开,恰似我心……
      我爱的男人,我肯抛开一切功利承认我爱的男人,竟如此地弃我而去。启翔给我的,仅一串珠链。而家生,却愿意把他最宝贵的一切倾予我,这或许不是感激。他一直笃定地说爱我,直到我狠狠地刺伤了他,他却又拖着未愈的伤,揣着脆弱的心和畏我拒绝的意,再一次地走近我。终而,为我奋而不顾己身。
      是夜,我抱着家生渐冷的身体,甚至解襟为他取暖。我欲哭无泪,却又声音嘶哑低喑,我耗尽了体力,终于瘫倒在凉薄的泥地间……
      (九)
      有人密告苏老板与□□势力的关系,苏氏商号违法之处数不胜数,启翔站出来宣布同□□彻底脱离干系。于是,他便成了□□怨愤的焦点,我便又是平凡的小女子一名,终日穿梭在上海的繁华中。
      我忘不掉每晚我同家生挽臂而行时启翔滞在门间的步,亦不敢否认彼时线蚀珠碎时回眸看见启翔蹲在地上的伛偻仓惶。懦弱如他,却终有一日坚强决绝,果敢地为我扛下一切。原不知道头来,我臆中未尝爱过我的两个男人,却都对我情深意重……
      如娘所说,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付出,太累;而面对一个爱自己的人,失错负疚,心里也不会好过。正如我看到家生藏于箧中未阅的信封时心骤然的刺痛——他再也看不到俗世尘欲之中,一页洁白泊然的洒金笺上,一名女子全部的爱。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叶子桐书
      山陵存,天地阔,而君逝矣,教妾情何以堪?
      泪湿笺,晕落了墨痕,圆圆润润,状如月影。
      父亲倾财将母亲救出之日,我拎着行李,走上了码头。
      (十)
      在北平,我看不到上海的繁华,亦远离了上海式的吵闹。没有法租界的梧桐,只有青青如扇的银杏叶。拈起一片叶子,好像母亲手拈的檀香扇,精致的扇身红流苏,母亲明俏的眼在扇隙之间若隐若现。
      北平的茶肆胡同,谧静的四合小院,我深爱这里的氛围,就像家生时刻在我的身边。
      “先生,您为什么发呆啊?”梳两条长长辫子的丫头闪着清清的眸问我。
      “没什么,思故人。”我扯了扯微斜的毛织披肩,忆起昔年上海繁悦都门前的虹霓下,一身着紫色旗袍的精俏女子,倚在一个男人的身畔,且笑且行……
      那一年,上海的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海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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