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号实验体》在凌晨前睡觉

1、第一章 保温箱

　　保温箱里莹绿色的液体裹挟着一具小小的身躯，虽然隔着玻璃看不太清具体的模样，不过显然，婴儿与保温箱外站着的一群人并不相似——婴儿身上没有该有的翅膀雏形。
　　“萨西莉娅，这是第几个?”站在实验室最后面的男人质问，“我要的成果呢？”
　　“拉格纳，这个会成功的。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这项实验的副产品已经让你获利颇丰了。”萨西莉娅目不转睛，没有放过箱里数值的一点变化。
　　拉格纳沉默了一会，似是不满地振了一下翅膀转身离开：“我自有打算。”
　　萨西莉娅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调试设备。
　　“博士，今天对面和仙女系联盟的那群外星人对接了。”另一位实验员想凑到萨西莉娅身边，却被翅膀赶到一旁的手术台。
　　“12个月，准备取出。”
　　萨西莉娅带上一早准备好的无菌手套，扯上无菌服，走到保温箱前连好设备的线。
　　保温箱上部箱门打开，莹绿色液体从底部持续注入，直到婴儿被顶托至箱口，由萨西莉娅抱出来，移至手术台。
　　“数据正常，发育良好，身体健康，暂未发现疾病。”实验员在电脑上敲下几行字，向萨西莉娅报告。
　　萨西莉娅点点头，示意进行下一步：“转移到无菌室，命名为，”她停顿了一下，思索编号，“四十二号。”

　　四十二号有着一岁时的记忆，这一点她谁都没告诉。虽然她现在才三岁，但是她有一种莫名奇妙的直觉，让她得心智比同龄小朋友显得更加成熟——这是在妈妈带进来的一本小册子里看见的，那群大人们似乎还认为四十二号无法理解这个世界。
　　两年前，四十二号还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大房间。
　　“博士，这是上面……“
　　“我知道了。“
　　四十二号睁开眼睛“啊啊“叫出声，胳膊挥舞着打向旁边栅栏，瞬间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萨西莉娅伸手抱起她放在怀里哄：“如果失败，我不会再进行下次实验。”
　　萨西莉娅曾是莫尔德公立大学生物系最优秀学生，但在她毕业前夕，不仅是被除名，而且还面临牢狱之灾。
　　莫尔德星上的人普遍信仰宗教。该教的教义要求人们尊重自然，敬畏生命，反对无止境的杀戮。而体现在社会上的则是，人道主义的发展。
　　在屠宰场里必须用毫无痛苦的方式结束动物的生命，实验室的动物实验屡遭抗议以至于停滞不前，而无法禁止的战争武器却被要求“符合人道主义，让人毫无痛苦地死去”。
　　萨西莉娅对此嗤之以鼻。她是少有的不信教的人，对于宗教的禁令毫不在乎。她想，既然敬畏生命却又不反对战争，所谓宗教信仰，不过就是一群伪君子夸夸其辞的空话。
　　因而大学的课程里，她毫无负担完成解剖课，以及采用活体动物实验。
　　让她真正受到处罚的，是人体实验。
　　萨西莉娅以自己为第一实验体，而后，实验对象扩张至整个实验室同学甚至是教授。
　　不可否认的是，萨西莉娅的确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在她手下实验室很快有了大的进展，实验成果直接推动了生物科学的进步。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普遍的道德观，于是以前不敢用的材料，比如动物、人体，都在她的实验中出现。
　　萨西莉娅未曾想过这些能够一直瞒下去，只不过意外偏偏发生在毕业前——本来她的实验室马上就要建成，实验痕迹会被清理干净。
　　非法实验的事被人曝光，宗教主义者在她的新实验室前抗议，导致实验室无法按预预期完工，伦理委员会介入调查，最终将她起诉至法庭，判处一百年监禁。
　　其实萨西莉娅不在乎这些，她的成就已经足够多，而她甚至还年轻，在人均寿命三百岁的前提下，一百年监禁之后她也才两百来岁，她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最后一项实验，所以她没有浪费时间辩论上诉，直截了当住进了监狱。
　　首先，这颗星球并不是风平浪静平静无波的，压迫与反抗，宗教与反宗教，战争与混乱依旧存在。在一系列事情发生后，萨西莉娅在监禁的第五十年里被反动派救出。
　　反动派于太空中截获一艘不属于该星球的太空艇，其中有一个不属于该世界任何种类的完整尸体，却与莫尔德星主要智慧种族极其相似。
　　太空艇上的科技比莫尔德星更为先进，反动派决心要从中学会点什么，于是找来了一批科学家进行研究，萨西莉娅正好就是从刚被反动派占领的监狱中释放，被邀请来进行研究。
　　萨西莉娅对两派之间的斗争不感兴趣，只要能追寻科学真理，给哪一派办事都无所谓。
　　萨西莉娅负责太空艇上的尸体，发现其DNA与莫尔德人相似度高达90%，细胞活力维持良好。萨西莉娅复刻前人的研究成果，对尸体进行克隆。
　　四十二号就是成功诞生的第四十二个实验体。
　　这本来是一场半公开的实验，但在四十二号产生一年后悄然转入了幕后，萨西莉娅自此带着所有的实验消失人前。

　　四十二号是实验中最为幸运的个体，不过她自己并不知道。
　　萨西莉娅辞退了所有的研究员，除了她唯一一个学生西泽多斯偶尔会来帮忙，其余人再未接触过四十二号。而萨西莉娅不知不觉中将四十二号置于半实验的条件下，相比于之前对待实验体的严谨态度，萨西莉娅十分纵容她，甚至默许四十二号称其为“妈妈”。
　　四十二号本身就具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或许也可以说得上是身为人类的本能，萨西莉娅作为她接触最多的女性，自然而然就会被她认为是母亲。
　　很显然，萨西莉娅的纵容意味着她们之间出现了更多的感情——尽管四十二号依旧作为实验体接受研究，没有正式名字。

　　“没有基因缺陷，无重大疾病基因，发育正常，可进行下一步实验。”萨西莉娅在实验记录上总结了一阶段成果，接下来才是实验的重点。

　　出于对四十二号正常成长的考虑，四十二号生活的起居室里放置了玩具、纸笔和莫尔德启蒙图画书。
　　在先前实验的过程中，各实验体均表现出了早于莫尔德小孩发育的认知能力，大多数实验体在三岁时便能识字读写，接受外界知识，而莫尔德人在五岁时才会有相应的能力。
　　四十二号的直觉在此方面就发挥了作用。
　　——这不是她该学的东西。
　　这不应该，她想，妈妈说的东西怎么会有错呢。
　　但事实就是，这与四十二号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一切都是陌生、不合常理的。
　　——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来自心灵的提示会带你走上正确道路。

　　四十二号比之前的实验体更加聪颖，也更加亲近萨西莉娅。
　　萨西莉娅两百岁有余，似乎在远离实验环境后，多了一份感性。也许是人到中年，也许是再落魄时的朝夕相处，也许是小孩一声声软乎乎的妈妈，她承认四十二号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究竟是宇宙中哪个种族真的很重要吗？我的实验体就是我的小孩，萨西莉娅抚摸着乖乖小孩的头顶如是想，既然是妈妈，那也该负一份责任。
　　萨西莉娅第一次以一种抚养的方式来教育实验体，这是一个新奇的体验，看向四十二号的眼里充满了温情。
　　两个小时前，萨西莉娅从外面带来了五本全新启蒙书。
　　按照她的计划，四十二号应该在今天之内学完这五本，不过对于不同种族的幼崽，她决定把条件放宽松些：“现在开始看书。”
　　砰地一下五本书从天而降，萨西莉娅看见四十二号乖巧坐下十分满意。
　　至少有一点，能够安静阅读两小时的四十二号胜过了她带的大部分研究员。
　　四十二号放下第三本书，手指对着房间另一头的画架：“妈妈，画画。”
　　她眨巴着眼睛等待，手已经将圆桌上的书整理好。
　　萨西莉娅向来很少拒绝她的要求，这次也不例外。
　　她牵起四十二号的手，搂住她的腰，举起来放到肩上，任由她侧身抓弄翅膀羽毛：“等一下自由活动，四十二号。”
　　“好的，妈妈。”四十二号被放在地上，然后跑到画架前拿起了笔。
　　在外人看来，小孩子总是能轻易沉浸在自己喜爱的事物里。四十二号在绘画的精力上不如外界看见的多，绘画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手段，一种掩盖内心思考的手段。
　　她总结出一条规律：只有在绘画时，才能拥有连续的不受干扰的思考。
　　——为什么我没有翅膀？
　　四十二号给画中的人涂上一个大大的翅膀，覆盖了三分之二的画纸。
　　——书上也不对，因为太阳只能有一个。难道妈妈是错的？不，这不对。我没有出去过，为什么不能有两个太阳呢？
　　四十二号犹疑不决地在纸上添加了第二个太阳。
　　——我是谁，我不是四十二号，我是……
　　四十二号及时止住扩张的念头，直觉告诉她，有些东西不适合想太多，到此为止就好。
　　她撕下画纸，扑进萨西莉娅的怀抱，就像一个真正的三岁女孩那样，蹭着她撒娇。
　　“妈妈妈妈，我画完啦！”
　　还要继续实验吗？四十二号已经可作为正常小孩生活了，她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远离一切乌烟瘴气。
　　萨西莉娅沉默地密闭的大门。
　　这里对于四十二号，是否也是监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