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理想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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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忘记了钮老师的名字了，就连他的第一个字也想了好久。只好翻出抽屉深出那厚厚一叠成绩单，看看钮老师留下的字迹。他的字很漂亮，好象运用了软笔中的方法洒脱飘逸。只是到了签名的地方，字迹就变得潦草了，潦草得让我看不懂。影象中他很喜欢做滥好人
——给所有人的成绩单都是优。在我的成绩单上，他写：有灵气，需多练习。这着实让我忧伤，因为我的字根本不好看，歪歪斜斜，好象粉末一样。不过后来我发现，几乎所有人的成绩单上都是这个评语。
他是我的书法老师，掐指算算，今年也该30出头了。那时我在他的班里学书法。那种叫做“柳体”的字体。我喜欢那种字体里透出的骨感美。干练而幽雅。或许只是为了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分散我过度集中的注意力。
我去那里上课，第一次看到钮老师，他对我笑笑，这让我觉他是一个好老师，至少是一个好人。他的笑容里没有杂质，是一种流体，让人觉得不假。我坐在一个人的座位上，每次都是这样，我旁边的位置总是空着，不知是我过于严肃的表情还是其他。这没什么，寂寞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种煎熬，但对于习惯它的人来说，是一种惯性的延续。
第一堂课，教的是握笔的方法，中指，食指向外，拇指掂内，无名指，小指自然弯曲。钮老师就是这样讲解的。我诧异于我的记性。他从第一排下来，一个一个的纠正，走到我旁边，他笑了，你错得太多了，是这样的，他用手指纠正我错误的方式。他的手细腻得象是一尾鱼，轻轻滑过我的手指。我感到很快乐，因为他是那里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话也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批改作业。用红比打很大很大的圈，这表示写得不错。有时用笔从新写过，我总是惊讶于他的纠错能力，被他改过的字完美得天衣无缝。
他坐在我旁边的时间很多，总是小心地观察周围的一切，然后看我写字。按理说，我应该回紧张，单他是一个让人安心的人。因为他的眼神向来很温和，让人不用担心。有时，他忽然说，这个字写的不错吗？我也只是抬头一笑，谢谢了，老师。
那段时间的阳光很好，总是透过窗外的梧桐射进来，落在墨汁上，泛着油光。那段时间的钮老师也总是穿着微沾着墨汁的衣服，且总是蓝色系的衬衫，一条很旧的棉布裤子，一双黑色的布鞋。这套行头似乎似乎总是不变，看起来很邋遢。就象他日复一日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批改作业，安安静静。从侧面看他的眼睛，由于被眼镜挡着，总是折射出与人不同的东西。那是我那时所不能明白的，后来我有所明白，那是一种执着。只是那是怎样的执着呢？我并不能明白，就算是今天。
他的右手腕上有一条红色的饰物，我问：“这是什么？”
“这是艺术家的象征物啊。”说罢，他笑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笑，真的很艺术。
不过我明白他笑的原因是他为自己的生活快乐着至少是满足。或许，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
这样平静的生活使我满足，或许是钮老师的快乐感染了我。
后来有一天，那天，我想我这辈子是无法忘记的。雨下得很大，夏天的雷阵雨往往能覆盖住钮老师微弱的声音。那天他讲的内容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才开了一个头，雨下得更大了，象倒下来一样。
门口忽然冲进了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头发很长，很古典。她的出现让大家不知所措。或者更确切的是她是谁。
“钮**，你这个混蛋，好好的家你不回，好好的工作你不干，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这个畜生——”
声音模糊，钮老师的名字还是没有听清。
水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落，我忽然觉得她象魔鬼一样可怕。
钮老师站着，神情很无奈，很尴尬，或者说是痛苦。因为我看到他握着粉笔的手一直颤抖。后来那个女人说：“你再不回家，咱们就散了吧。”
一张白花花的纸片落在他的身前，我知道那是离婚协议。
女人走了，留下一脸漠然的他，他弯下腰捡起纸片，放在桌边的一角——接着讲课。他的镇定着实让我吃惊。
课毕，他又坐在我旁边批作业，象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忽然，他说：“其实你的字比较适合练颜体，柳体爽朗峻整，骨清神隽，而颜体则有筋有肉，更为丰满。练柳体的人感情往往太直，而练柳体的人则可以圆滑，想必这就是道理。”
他的解释其实更适合他自己，而我只是他的听众，唯一的听众。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又来了一个新老师，女的，姓朱，也有很长很长的头发。只是没什么特点，让人不易记住，她的脸好象经过修饰而变得平庸了，不似钮老师的脸，更有棱角一些。
从此以后，我的书法成绩一直只有及格，其实并没有什么变，我还是象以前一样练字，发呆。只是我不习惯没人在旁边批作业。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上那个班了，即浪费时间，又找不到平衡的支点。所以我退了钱，也走了。
若干年后，我又见过他一次，很平常了，理着小平头，穿着灰色的T恤，长西装裤，黑皮鞋。手上的红线不见了。我想，或许他已经练颜体了。
他穿过街，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理想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