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719号星星旅客》半树溪

1、终点

　　深夜难眠。

　　我又一次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留着寸头，有着看上去凶巴巴的剑眉，鼻尖上有颗小小的痣，表情看上去不言苟笑。

　　照片上的人是你，一个常年在外的维和兵，也是我哥。

　　距离飞机失事的新闻播出已经过去两天。爸妈和奶奶整日以泪洗面，我始终无法接受你的生命终结在飞机坠毁那一刻的残酷事实。

　　我转头去看窗外，夜空中已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星星。我起身，翻出我们共同的相册，里面记录着我成长过程中的许多瞬间。

　　三岁，你出任务归来，带回一个土耳其特色的手工泥娃娃，我爱不释手，从此总爱跟在你身后口齿不清唧唧歪歪地喊你哥哥。你偶尔嫌我烦，却喜欢用你那粗糙的双手捏我的脸，笑我笨。

　　七岁，彼时我刚上小学，最喜欢等你回家后絮絮叨叨把新交的朋友，喜欢的老师和你讲，你总是揪着我短短的小辫子不厌其烦地问我小学好不好玩。

　　九岁，我在回家路上因为贪吃路边摊上香喷喷的炸串，第二天因为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打点滴。老妈把我教训了一顿后，转身就在电话里向你投诉。我不出意外地挨了你的批，但出院后一周我就收到了你为我买的大堆零食，里头混着个丑萌丑萌的海绵宝宝玩偶。

　　十四岁，我正值叛逆的青春期，深陷于对一个同龄男生的单恋，脾气变得忽好忽坏，渐渐对家里人的沟通厌烦。许是老妈又在电话里向你投诉，在某个闷热烦人的夜晚，我接到了你的电话。而彼时的我经历了告白被拒，好友背叛的伤心桥段，心情差到了极点。

　　坏情绪终于在你第五次和我说要懂事，不要让家里人担心，你不在家里管不了我之类的话后彻底爆发。

　　“够了！既然你一年都不回家几次，你又凭什么说我？难道我就很好过了吗？”

　　你在电话那端沉默不语。

　　我挂断电话，愤怒地将手机摔向地板，蒙头就睡。

　　那晚之后你便没再联系过我。

　　某天，老妈递给我一台崭新的手机，是当时流行的最新款，我的心情大增。

　　后来我才得知，那台手机，是你买下的，让老妈以她的名义交给了我，而这台最新款的手机，花去了你在部队大半年的积蓄，你甚至没有给自己换过手机。

　　十七岁，我即将踏上高考的征途，却因为未来的志愿选择和你大吵了一架。那一次你结束了在埃塞俄比亚的驻军维和任务，得到了返家的假期。我兴冲冲地与你分享了当一名战地记者的梦想。

　　“不可以。”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思议地看向你。

　　“这件事我只与你谈一次，战区不是你脚下这片安稳祥和的土地，那里大到子弹，小到一只小小的蚊子就足以让人毙命。”

　　“你已经不小了，可爸妈也不年轻了，我在国外常年有任务在身，没有办法照顾好他们，可你不同，你应该读一个安稳的专业，将来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好好照顾爸妈。”

　　你的眉毛微皱，神情严肃，仿佛这件事容不得我决定。

　　“可这是我的梦想！明明爸妈都没有反对......”

　　“梦想无法决定现实。”

　　你的语气生硬，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钻心的痛。

　　“那你不也是打算和枪过一辈子了吗？现在才和我说梦想与现实有意思吗？”

　　我转身走进房间，把门重重关上，趴在书桌上呜咽。

　　第二天早上你就归队了，只留下一封给我的书信。

　　合上相册，我再次看向窗外，下雨了。

　　在我记忆里，你是怎样一个人呢？

　　是爱揪我小辫子的幼稚鬼，是我捣蛋后被拿出来顶罪的背锅侠，是知道我考试前身体不适后连打十几个电话来“轰炸”我的大暖男，也是在我迷惘时不断开导我的哲师......

　　我从小数学就不好，你就爱笑我，说你以前读书那会数学可厉害了。我也不爱锻炼，还爱挑食，因为这些也没少被你数落。每次你归队前我都要跟你说好多注意安全的话，你总爱一边听一边笑我唠唠叨叨的，还给我起了个“叨叨”的外号，一点都不可爱。

　　哥，我曾经憎恨过你的武断，埋怨过你的自私。
　　可我从未质疑你对我的爱，我知道，除了爸妈，你就是世界上最最最爱我的人。

　　明明我还有那么那么多话没有对你讲。

　　比如小时候和其他小孩争吵，是因为他们说你不顾家，不会陪我一起玩，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哥哥。而我当即生气地反驳：“才不是，我哥哥是维和兵，他可是守卫世界和平的英雄！他会开坦克，还会开飞机，可厉害了！”

　　他们顿时目瞪口呆。

　　从那时候起，每次与别人说起你，我都无比自豪。从小学到高中，每当老师在讲台上问起家里是否有军人，我总会高高举起手，骄傲地说：“我哥哥是维和兵！”

　　再比如，我之所以想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正是因为你讲起你的维和事业时风发意气的神情深深感染了我。我感受到了你对和平的热爱，也感受到了你骨子里的热血。你和我讲，在战区很辛苦，也经常会与子弹刀刃擦肩而过，但每每想起自己是在为世界和平事业做贡献，再苦再累都会值得。

　　从那时起，我便想：你扛起枪守护和平，那我，便举起摄像机拍下你和其他像你一样的维和兵守护世界的样子吧。

　　你说作为军人，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你说希望以后牺牲了，骨灰盒上可以盖上五星红旗，将你送回家乡，送回这片养育你长大的土地。

　　你说想看我未来的丈夫，甚至是我未来的孩子。

　　那天你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次维和任务。

　　你在电话上说给我带回了礼物，说等回来后要去好好逛逛这个城市。
　　你不停问我家乡变化大不大，问我家楼下那家早餐店还开不开，问隔壁李奶奶养的狗狗怎样了。

　　你登上了那架飞机，彻底与我们永别。

　　从八千米高空中坠落，搜救了两天两夜，最终确认无人生还。

　　包括你在内的120名乘客，都在坠机引发的爆炸中支离破碎。

　　事故发生后，我们根本无法接受。

　　明明你的房间已经为你铺好，连你常用的那一款清新剂都已备好，你说还是家里的床睡得踏实。

　　明明我已经推掉一切安排，计划好带你去哪里逛，你说想好好看看这个城市。

　　明明爸妈已经准备好你爱吃的青椒炒牛肉，你说你在部队那边很挂念这个味道。

　　明明离平安降落就只有二十分钟。

　　明明离我们团聚仅有一步之遥。

　　明明......

　　在抽屉里抽出那次你留给我的信，我翻开纸张，再次阅读起来。

　　“小妹，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在归队的路上了，请原谅哥的提前离开。你说想当一名战地记者，其实哥很开心也很欣慰你有这么一个伟大的梦想。但是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爸妈唯一的女儿，我不愿看到你受伤，不愿你去面对枪林弹雨。战争是残酷的，我们无法改变太多的事情，尽我所能去守护更多的人是我一生的信仰。我先属于国家，再属于家里，身为一名军人，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守护世界的和平。可身为一个哥哥，我希望看到你平平安安自由快乐地活着，我希望你还是那个屁颠屁颠追在我身后的爱笑的小妹，我想要你和爸妈无忧地生活在我所守护的这片蓝天之下。父母养育之恩，我无能尽孝，我只能护着你平安地活着，若哪天我真的殉国，照顾爸妈，就要交给你了。我这一生，无愧于祖国，无愧于世界，却有愧于你和爸妈。原谅哥的自私。”

　　泪水打在纸上，字迹已经被晕染开来，笔墨一点点散开，仿佛你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小时候，你曾对我说，每一个离去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旅客，在浩瀚的宇宙中漫游。

　　十八岁，我对着夜空下的茫茫雨帘，虔诚无比地许下愿望：

　　我要719号星星旅客，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