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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深夜,简藏被一声细微的声音惊醒,他瞬间清醒过来,起身下了床,准确的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而屋外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简藏在院子里找到了那个被风吹掉的灯笼,灯笼摔坏了,他就顺手放在了一边。正准备回去睡觉时,就看到柳见鹤披着单衣出来了,头发也散着,慵懒的像是阳春里的海棠花。

      简藏心里啧了一声,赶紧上前拥着人往卧房里走,一边抱怨:“好好睡你的,起来做什么。”
      又说:“衣衫不整的像什么样子,存心勾人……”

      柳见鹤轻哼了一声,斜斜的看了简藏一眼,似笑非笑的,简藏心里就像是砰砰砰的开了一大片的花儿一样,兔子也在花里撒欢,小鹿也在花里撒欢。他就喜欢柳见鹤这么看着他,拒人千里的高冷模样他喜欢,这样纵容戏谑的样子他也喜欢。

      夜深了,简藏搂着柳见鹤的腰,哼着小曲儿又回了房。

      次日一早,简藏仍旧哼着歌起了床,他哼的是柳见鹤经常弹的曲子,柳见鹤不拿琴音杀人的时候,弹的曲子还是很不错的。

      洗漱完,简藏去厨房做饭,他经常自夸,简爷爷我除了不会生孩子,什么都会,柳见鹤是走了大运遇见了他。柳见鹤是世家公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虽然简藏知道他不娇气,但是能让柳哥哥多吃一点,他总是愿意多费些心思的。

      匕首切过的糕点整整齐齐叠在盘子里,每一块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小,撒上干桂花,上桌,再加几个清淡的小菜和白粥,就可以吃饭了。

      “好哥哥诶,起来吃饭了!”

      简藏在院子里叫了一声,没听到柳见鹤回他,也是,柳家的大公子哪能像他一样大喊大叫的没有丝毫端庄仪态,于是简藏只能亲自去房里请人。

      柳见鹤受了伤一直不见好,嗜睡少食,不过此时也醒了,坐在床沿上,似乎在发呆,看到简藏进来整个人才活络过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简藏上前,摸了摸柳见鹤的脸,又拿自己的脸去贴了贴。

      柳见鹤轻轻推开他,道:“没事,老毛病了。又做了什么吃的,我去看看。”

      简藏就扶着他去洗漱吃饭,柳见鹤依旧吃的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简藏劝不动,唉声叹气的负责了扫尾,他和柳见鹤都有过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对于吃的总是不舍得浪费。

      吃完了饭,简藏欲言又止的在柳见鹤的躺椅边转悠,柳见鹤便心知肚明的问:“又准备做什么?”

      简藏蹲在柳见鹤的椅子边上,抬头看着柳见鹤,一脸无辜可怜,“我要出去两天……”

      寻常出门简藏是不会这样的,柳见鹤抬手理了理简藏的头发,问道:“任务吗?”

      “啊是不是呢……”简藏开始胡言乱语,柳见鹤就明白了,有些事他是不能问的,于是道:“自己小心,最好不要受伤。”

      简藏握着柳见鹤的手,把脸贴上去蹭,“我不在你饿了怎么办啊,晚上睡不好怎么办啊,又不吃药怎么办啊?”

      柳见鹤的手很凉,简藏真心的忧虑着,他把脸埋在柳见鹤的手心里,一想到要离开柳见鹤,他就觉得惶恐不安,就好像群敌环伺,而他却没了武器。

      在远处的半山腰处,一个人站在凸出的石头上,远远的看着山坳里这处院子。

      。。。
      一群十几人组成的盗匪在山路上行走着,他们人人都骑着马,腰背上都有武器,这是他们劫掠了许多商队得来的,杀了人,抢了财物,又被官府围剿,就成了一队流匪。

      如今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饿得心浮气躁,于是在看到不远处的一处高墙大院时,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越往镇上走,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比起简藏住的地方,不知热闹了多少。简藏无所谓,他照旧先去了药铺。

      药铺这两年来了个女大夫,医术甚是了得,简藏当初一身的伤就是她给治好的。不过以简藏的眼光看来,这位大夫也是个江湖人,救人术用来取人性命也是轻而易举的。

      “薛大夫在吗,我又来了。”

      简藏进门就喊人,好在医馆里现在没多少外人,几个坐诊的老大夫也都认识简藏了,都懒得理他。

      浅紫衣衫的清丽女子从内堂走出来,看到简藏,便笑着打招呼,“当医堂是你家呢,小声点,里边儿还有病人。”

      简藏咧嘴嘻嘻的笑,“上次的药吃完了,我再来拿一些。”

      薛大夫道声知道了,转身就去给他拿药去了,简藏就在门口等着,外边街上人来来往往,好些人简藏都见过。

      这镇子也就几十户人,他的目标是谁呢,简藏漫不经心的想,柳见鹤又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睡觉,不知道他有没有给鸟添食,走的时候忘了嘱咐了。

      薛大夫的药很快就好了,她把两个瓷瓶交给简藏,道:“不可多吃,知道吗?”

      简藏嗯嗯的应了,付了银子就走了,在他后边的薛大夫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转身也进了内堂。

      。。。
      镇子东临河的码头上停了一艘客船,下来一行歇脚的货商,有些人挑着担子开始沿街卖起了小玩意儿,有些找地方休息,等到两三天后,就会乘船去下一个地方。入秋之后天气渐凉,天色一黑外边就没有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个走夜路的,也是行色匆匆。

      一声夜枭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白天从船上下来的不起眼的货郎推开了客栈的窗户。他悄无声息的穿行在屋脊之上,那些关门落锁的人家在他眼里和开着门也没什么区别。

      简藏夜视能力不错,借着屋檐或是院落昏黄的灯笼烛火飞速的掠过,最后一个纵身,落在了某家大院里的榕树上。

      树上掉下几片叶子,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还路过过这里,简藏想,不知道这里头藏了什么大人物。不过也就是想想,他对于目标向来是没什么探究欲望的,而且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房间里点着烛火,窗户上倒映着一个人影,听声音,房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了。简藏观察了目标几天,甚至连对方走路的脚步声都能认出来了,对方看起来就是个极为普通的人。但是到底普不普通又关他什么事呢,只有柳见鹤才会追根究底对方无不无辜。

      简藏从树上跳下来,手里的武器已经挥了出去,连着十多片锋锐利刃的链刃穿破窗户,再飞速收了回来,一蓬鲜血就在窗户上炸开,对方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再简单不过的任务,应该让阁中还没见过血的人去,既能练胆子还安全,哪里用得上他。简藏轻巧的落地,甩了甩刀上的血,推开门进去验收。

      屋中烛火摇曳,烛焰一跳一跳的,血从屋子角落里涌出来,将屋中事物尽数扭曲。

      简藏看着自己的目标,那人居然还没死透,脖子上血潺潺的往外流,瞪着眼睛看着简藏,似乎想说什么,简藏凑近了去听,从这人嗬嗬的怪异声音中听出一句话来。

      “他们……来了……”

      简藏一惊,他直接扭断了这人的脖子,然后飞速从另一个窗户跳窗逃走,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个人站在外面了,他们看不清衣着面貌,但是都盯着简藏,简藏甚至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见了鬼了,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简藏咬牙逃窜,这些人个个都是身法诡谲,人数众多,而且当中还有一样使用链刀的人。

      简藏被人从屋顶上打落下来,滚了一圈撞在了镇子入口的大牌坊上。那些人也像是鬼魅一样无声的落地,站在离简藏不远的地方。简藏眼睛似乎蒙上一层血雾,他看见这些人里,居然还有穿着燕军盔甲的士兵,这些卒子,什么时候身手这般厉害了?

      简藏握住自己的武器,就要跟这些人拼死一搏。

      只是在他动手之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拉着简藏一起跑了起来。

      “跟我走。”

      柳见鹤拉着简藏跑起来,简藏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眼泪,他甚至能看到柳见鹤靛青色衣衫上精致的刺绣。

      真是奇怪,夜里漆黑一片,他总能清楚地看见柳见鹤的模样。

      简藏抓紧了柳见鹤的手,一步不离的跟着,柳见鹤的轻功很好,即便是这样逃命的状况,也不见他有丝毫的慌乱,衣衫翻飞,就如同展翅的青鸟一般。

      在简藏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之后,一个戴着红色鬼面的人也收回了目光,鬼面人站在牌坊上,身边还站着个稍矮些的少女。

      鬼面人问道:“目标死了吗?”

      少女嗯了一声,道:“一刀毙命,他动手很利落嘛。”

      半晌之后,少女又问:“师姐,他就是那个伤了你的人啊,重伤同门他不怕受罚吗,他是不是疯了?”

      鬼面人语气平淡道:“你觉得他怕受罚吗?”

      少女一时语塞,她们新入门的弟子都是怕的,但是对于习惯了在生死之间游走的人来说,刑罚可能也就是两个字而已,何况还可能是个叛逃的人。

      “他这样……留着很危险吧。”少女喃喃道。

      鬼面人注视着简藏消失的方向,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道:“他身手没有退步,但是已经不能再用了。”

      。。。
      简藏在一个山洞里醒过来,此时外边已经天亮了,熹微的光线从遮挡着洞口的藤蔓缝隙里透进来。

      有柳见鹤在他总能安心的睡着。

      藤蔓被风吹动,柳见鹤从外面走进来,把一个油纸包递给简藏,简藏闻到了面香味儿,还有肉的香味儿。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我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

      简藏一边往嘴里塞包子,顺便递给柳见鹤一个,柳见鹤摇头拒绝了,简藏白了他一眼,道:“馒头你也不吃,又弄不脏你的手。”

      柳见鹤靠着山壁坐下来,他似乎是累了,问简藏道:“那些是什么人?”

      简藏吃着东西,想了想,含含糊糊的回道:“不知道啊,是真的不知道,不过有个女人我觉得很眼熟……”

      简藏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眼神停在某一点,手里的馒头也被他攥紧,他想起来了,那些人里面,有一个戴着鬼面的人,他很熟悉,他们交过手。

      “她还活着……还活着……我要去杀了她……”

      简藏牙齿咬紧,慢慢磋磨着,恐惧再次席卷了他,但是简藏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

      柳见鹤握住简藏的手,简藏回过神来,柳见鹤便道:“冷静一点,简藏,冷静一点。”

      “要离开这里吗?”柳见鹤问。

      简藏顿了一下,然后点头,“走,我们往南走,我能甩开他们的。”

      柳见鹤笑了笑,道:“好,听你的。”

      简藏的情绪很快就过去了,他想着带柳见鹤坐船南下,往水路里一钻,谁也别想找到他。

      。。。
      简藏趁夜回了自己家,不料却在自家大门外看到血流遍地的惨状,身首异处的人和马匹散落的到处都是。

      “这也太惨了……”

      简藏感叹了一句,问身后的柳见鹤,“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不是你布的机关吗?”柳见鹤反问,简藏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对,是我,我只是想让你安心睡觉,哪知道真来了不长眼的。”

      简藏哼着曲子开了自家门锁,家里的构造他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台阶有个坑。

      简藏站在卧房门口,迟迟没有推门,身后柳见鹤问道:“怎么了?”

      简藏被吓了一跳,嘟嘟囔囔抱怨,“走路没点声音,不是在房里吗,怎么跑我背后去了……”

      推门进去,卧房里门窗紧闭,简藏吹亮火折子,点上一根蜡烛,拿厚布把屋里漏光的地方遮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柳见鹤咳嗽了两声,扶着床坐下,简藏赶紧上去扶着他躺下,盖好被褥,又放下床帘。

      “你先休息,也不着急,他们不一定那么快找到这儿。”

      床里传来柳见鹤困倦的声音,道了声好,又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简藏笑嘻嘻的,能给柳见鹤守夜,多荣幸啊。

      卧房里挂着一个鸟笼子,简藏拿着蜡烛过去一看,又开始磨牙了。鸟碗里干干净净,而那只漂亮的靛蓝羽毛的小鸟已经饿死了。

      简藏压低了声音吼了一声,“柳见鹤,你又忘了给你儿子添食了!”

      语气很凶,声音很小,简藏无可奈何,他又舍不得把柳见鹤薅起来给鸟道歉,只能对着鸟笼拜了拜,说了几句罪过罪过。

      。。。
      简藏一开始是被分配到江南道,这里风景如画,山好水好。好不容易被准许外出了,没见过世面的他哪里还能待得住,只要无令召,他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连夏夜的风,也是带着水气和花香的。

      某天夜里,他睡在野外农家的稻草棚里,被打斗的声音吵醒了。

      一群人追着一个人,他们从简藏面前飞掠过去,简藏瞬间就被那第一个人吸引住了。

      他向来喜欢长的好看的人,男女老幼都喜欢,虽然他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仅从对方修长端正的身姿,被人围攻身法丝毫不乱,就知道一定是个美人。于是他悄悄的潜行跟了上去,坠在那群黑衣人后边。

      月下流水潺湲,暖风送来花香,琴弦在月光下闪着比利刃还冷的光,大美人拨弄着琴弦,身法灵动变幻,神色却是一样的冷淡。

      简藏对江湖上各家武学都有所了解,知道有一种以内力催动琴声杀人无形的功法,想必就是这样了。

      简藏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看着,那群不自量力的追杀者全部倒下,而大美人的头发乱了,他取下发簪咬在嘴里,反手去束发,那一支桃花簪就好像活过来了一样,瞬间开满了简藏的心。

      大美人束好发,又从背后取下琴来,简藏只听得铮的一声,脑子嗡一下,眼前就黑了。

      等回过神来,他就躺在地上,旁边石头上坐着的那位正在随意的拨着琴弦。简藏赶忙阻止道:“别动手,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我知道,看出来了。不过你跟着他们做什么?”

      大美人开口问话,简藏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环顾了一下四周,已经不在刚刚那个地方了。

      “我本来在那个地方睡觉的,是你们刷刷的飞过去,把我吵醒了,我才跟上来看看的。”

      简藏正大光明的看着这人,近看了果然更好看,眉梢眼角略微上挑,若是斜斜一眼撇过来,就让人觉得无比的危险,偏偏一身气质端方清正,像是流光潋滟的长剑,束在了雕花砌玉的鞘里。

      简藏偏着头问他:“那群人为什么追杀你,你是做了什么事了吗?”

      “那你呢,又是哪里的人?我刚刚看了你的武器,寻常江湖人可用不了那么好的东西。”

      自己的武器被别人摸了,简藏感觉有些微妙,还是第一次有人碰了他的武器他没和对方打起来的。

      两个人都一个字没说,简藏讪笑,对方也跟着笑了一声,道:“今晚是我误伤了你,我弹首曲子给你吧,想听吗?”

      。。。
      哗哗的水流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船停靠在岸边,随着水浪起伏着。简藏在被褥上坐着,膝上放着柳见鹤的琴,他试着弹了两下,自己觉得还挺好,扭头去看旁边的柳见鹤,果然被他吵醒了。

      简藏赶紧给他掖了下被子,又拍了拍,柳见鹤轻咳了一声,道:“怎么把琴也带上了?”

      “舍不得,就带上了。”简藏伸了个懒腰,把琴放一边去,掀开了被子和柳见鹤躺到一起,“我又想起在柳家的时候了。”

      “想到什么了?”柳见鹤问。

      “我和你比试,总赢不了你。”

      柳见鹤轻笑一声,道:“你的武学本就不适合用来论输赢。”

      “但是你弟弟就很好欺负。”

      “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也会弹琴,还会读书,跟你是一样的。”

      “强词夺理。”

      柳见鹤揽住简藏的腰,在他背上拍了拍,轻声道:“睡吧,我困了。”

      。。。
      青石的高大院墙外,黑色兜帽披风的女子站在院墙外,她身边的少女四下打量了一番,甩出链刀,只听见十数声脆响,隐藏在大门外的丝弦就被割断了。如今天气暗沉,如果不是事先知晓了她们追踪的人是谁,或许就不会注意这些暗处要人性命的东西了。

      少女道:“师姐,人都走了,我们还来这儿做什么啊?”

      女人没有应她,进了大门,里面处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新栽的树,漂亮的花盆,书房里堆叠整齐的书,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两人一间间的查看过去,明显是卧房的房间里,窗户都被钉上了木条,少女往挂着的鸟笼里一看,顿时捂着鼻子退了一步。

      “我把这玩意儿提出去。”

      少女拉上面罩,提着鸟笼就出去了,女人嗯了一声,低头在脚踏下看到一个穗子。她捡起来,是块儿玉牌,她仔细看了看,不由得笑着骂了一声,“刻的什么鬼东西。”

      女人走出房间,看到提着鸟笼的师妹站在院子角落里,低头看着什么。她跟着走过去,院子角落里用青砖垒了个圈,圈着一个坑,女人往坑里一看,也皱起了眉头,神色难辨。

      。。。
      “千古文人侠客梦,肯将碧血写丹青。”

      简藏靠着柳见鹤,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么一句话,又往对方肩上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说道:“在念什么呢?”

      “每个弟子入门之后,上的第一课,先生都会这么教我们。当初只当做是书上教条,如今才知道其中意味。”

      月明星稀,天气不错,简藏打了个呵欠醒了,两人跟着运粮的队伍走了好几天了,都没有怎么休息过。今晚他们守夜,两人面前燃着一堆火,已经是后半夜了。

      “你有理想抱负,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接了命令才来,如果有令让我走,我就会走了。”

      简藏撇了下嘴,“我们好不容易才能一路,到时候真让我走,就说我死了吧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柳见鹤捏住了嘴,柳见鹤眼神冷冷的看着简藏,简藏被他捏的腮帮子都痛了,只能举手道歉柳见鹤才放过他。

      他们一路从江浙往北,见过无数生死,战火之下人命如同蝼蚁,哪怕是自诩身负绝技的江湖人,想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他们甚至比不了那些持枪列阵的普通士兵,那些士兵看似渺小,集结在一起便是巨人一般,不是几个江湖中人能比得了的。

      简藏有要护送的重要人物,他把人藏在了运粮队里,柳见鹤也并未过问,运粮队缺人,他就自请过来了。

      简藏自己揉着脸,凑上去问柳见鹤,“怎么,心疼我啊?那让我亲一啊疼疼疼!”

      。。。
      天亮了,做了一晚上梦的简藏赖了一会儿床,偷偷在柳见鹤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的下床。

      但凡途经有人烟的地方,简藏都是做好了易容,他伪装的技术十分精巧,扮做一个走船的人丝毫不觉违和。

      他在江南道活动的时候,经常伪装成各种人,男女老少都行,他也喜欢伪装成各种人去找柳见鹤。一开始柳见鹤也会被他骗到,比如会送崴了脚的老人回家,也丝毫不怀疑突然打翻了他茶杯的仆人,每次都会被简藏嘲笑,只是后来就越来越骗不到他了,哪怕他混在一群人里,柳见鹤也能准确的把他找出来。

      简藏找了处渔村打听了一下,循着他们指的路找到了城镇,他轻车熟路的找了牙行置办了房子,然后把船卖了,背着睡得眼都没睁的柳见鹤住进了新家。

      。。。
      简藏和队友们埋伏在山坡上,他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刀,他们要在这里接应一行人,按时间应该也快到了。当专属的烟花炸响的时候,小队配合默契的同一时间冲了出去。

      山路上两驾马车飞奔而来,马车颠簸,但车夫丝毫不敢慢下来,他们后面跟着好几匹马,追着他们的人戴着袖箭身配黑火,若不是山路狭窄马匹不好控制,后边那些人怕是早把马车射穿了。

      简藏他们来的正是时候,刀兵相接,几个人都被他们掀下了马,不过那几个人身手都了得,反应过来很快就和简藏他们战到一处。这样的状况简藏已经经历过不少次,而且他属于谁割了他一刀,他就要还对方两刀,像是咬住了猎物的野兽,直到把对方的头割下来为止。

      追兵被他们拦住了,马车也顺利逃脱了,简藏受了点小伤,不过他一点没放在心上,只是当耳边传来琴音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上飞身下来一个人,蓝绿色的长衫,衣衫上的刺绣在阳光下都在闪闪发光,简藏还来不及品味自己的情绪,就被人一脚踹飞了。

      丢了大脸的简藏恼羞成怒,好在他戴着面罩,越杀越凶悍的简藏配合着队友和后方那位助力,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把所有追来的人留在了原地。

      威胁没了,简藏把链刀一收,回身就跑到他只见过一面的朋友身边。就很奇怪,简藏虽然只见过他一次,那次告别之后也没觉得有机会再见,但是再一次看到这位朋友,他还是异常的高兴。

      简藏拉下面罩,兴奋道:“还记得我吗?”

      他还没等对方回答,就抱起这位朋友转了个圈,在后面几位队友灼灼的目光下,他的朋友一口血喷出来,倒在了简藏身上。

      。。。
      新家被简藏收拾的干干净净,他撩起裤腿,光着脚用盆打了水冲地,然后把水扫到小菜园里去。这房子以前有别人住过,他自己不在乎,但是大少爷住在这里,他就要收拾的一尘不染,虽然人家大少爷其实也不太在乎这个。

      柳见鹤在楼上看书,靠着窗能看到楼下的简藏,他团了个纸团扔到简藏头上,叮嘱道:“不冷吗,把鞋穿上。”

      简藏在积水里跳了两跳,笑道:“不冷啊,你要试试吗?”

      入秋之后天气越发冷了,尤其是这里河流众多更加湿冷。虽然天气阴沉沉的,但是隔壁邻居家种了一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就剩下柿子还挂着,红彤彤的极为好看。简藏偶尔半夜过去偷两个,只摘树最顶上的,一般人根本想不到是谁干的。

      在这里住了几月之后,老天开始下起雪了。

      家外边那条路本来是条斜坡,天气好看不出来,阴天雨雪下来,泥路就又滑又脏鞋,简藏花了一天把那条路填平了,左邻右舍都来帮忙,于是关系平平的邻里一下变得亲热起来,至少柿子不用再去偷了。

      今日简藏提着一条鱼回家,他戴着斗笠,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家门前。大门关着,对方就抬手敲了敲,然后在外边等着。

      刺眼又炫目的光在简藏眼前炸开,那身蓝绿的像是雀鸟尾羽的衣衫让简藏手心冰冷。

      简藏上前,露出个毫无温度的笑容,道:“这位小先生找谁呢?”

      青年向简藏抬手行礼,问道:“请问是柳先生家吗?”

      “是。”

      青年把放在地上的一个鸟笼提起来,道:“刚刚有位姑娘托我把这个带给你,她说她脚受伤了,晚上再来找你。”

      简藏袖中抖落一枚刀刃,他眼神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人,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割断这人的喉咙,让他再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青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他把鸟笼递给简藏,甚至还疑惑简藏为什么不接。大门内传来几声咳嗽,简藏回过神来,接过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鸟笼,笼子里一只鸟活蹦乱跳,叽叽的叫着。

      青年活着离开了,简藏推开自家大门,柳见鹤就在院子里等他,见他神色无措,上前抱住他,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杀气这么重?”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杀了他们……为什么,他们能活着……”

      “这里远离战火,平平安安,不是很好吗?”

      柳见鹤笑了笑,拍拍简藏的背,道:“你看,你带我回千岛湖了,我们又回来了。”

      简藏眼神涣散,他靠在柳见鹤肩上,喃喃道:“千岛湖,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
      睢阳城上,烟熏血迹乱石遍布,守在城墙上的人收拢着石头断刀等一切能用的东西,他们神色疲惫,甚至连交流都没有,但仍旧忙碌且有条不紊的做着下一场厮杀的准备。

      天光渐亮,一支队伍渐渐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所有人都警戒起来,柳见鹤也从迷糊中醒过来,起身往城下看去,初升的阳光下,骑着马的兵士举着的大旗,古朴的唐字旗随风招展,让柳见鹤眼睛都熠熠生辉。

      他顾不得等城门打开,把琴往背上一背,径自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旁边的士兵吓得去捞人,看到柳见鹤毫发无损的落地之后,和身边的战友搂肩搭背羡慕不已。

      “哎,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功夫就好了。”

      “得了吧,人家那是从小练的,别人扎马步的时候你还在捡牛粪呢。”

      柳见鹤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他站在城外,看着队伍缓缓靠近,马蹄扬起烟尘,长枪在阳光下锐气凌然。

      一匹马脱离了队伍,朝着柳见鹤飞奔而来,柳见鹤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再次在胸腔里安稳的跳动起来。

      简藏从马上跳下来,柳见鹤上前拽过人,把简藏抱在了怀里。

      在嘈杂又喧嚣的声音里,柳见鹤想,还好简藏回来了,还好他回来了。

      六月,河南节度使张巡命人夜袭伪帝大将尹子奇,凯旋而归,尹子奇被人斩落马下,睢阳城保住了。而柳见鹤和简藏的名字,也被很多人记住了。

      。。。

      山中的夏夜虫声寄寄,抬头就是漫天的星星,简藏抱着柳见鹤的琴坐在树下。柳见鹤对这把琴爱惜的很,不用的时候都是用棉布裹了装在琴囊里。简藏对着前边问道:“喂,洗好了吗,我也要洗。”

      没人理他,只听到水声哗哗的响,简藏舔舔嘴唇,站起来往河边走,就看到柳见鹤半裸着身体从水里出来,那一瞬间又让简藏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柳见鹤的场景,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但是心跳的悸动却是一模一样的。

      简藏盯着柳见鹤腰腹处,道:“洗澡还穿裤子,你防着谁呢?”

      柳见鹤瞥他一眼,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呢?”

      简藏呵了一声,“你上次睡我的时候怎喔……”

      柳见鹤捏住简藏的腮帮子,他实在不想从简藏嘴里听到那些淫词浪语,但是简藏调侃戏谑的眼神让他也严肃不起来,于是只能亲了下简藏被捏嘟起的嘴,道:“注意言辞。”

      简藏都要被他撩炸了,上次他们死里逃生,简藏替柳见鹤挨了两刀,总觉得自己要死了,只求死之前能让大美人心甘情愿的亲一亲,然后就被气失智的柳见鹤按在破床上睡了。不过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简藏皱眉鄙夷道:“诶你这个人,我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你至少学一两句啊。”

      柳见鹤从树梢上取下衣服,不为所动,简藏又喂了一声,柳见鹤无奈道:“我学不来。”

      简藏夸张的摇头摆手,脱了衣服准备下河,被柳见鹤拉住,柳见鹤的神色无奈又温柔,道:“我确实学不来你随性恣意,但我若真是那样个性的人,你会喜欢吗?”

      简藏想了想柳见鹤变成和他一样的人,那他们初次见面,就该打起来了。柳见鹤见状拍了拍简藏的肩,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快去洗吧,我替你看着。”

      他们还带着一群流民南下,如今这种情况,连这一点休憩的时间,都是分外珍贵的。简藏身上多了很多伤疤,他自己身上也是,柳见鹤伸手揽过简藏的腰,把人抱在怀里,细细去摩挲简藏背后那几道疤痕。

      柳见鹤半垂了双眼,沉声道:“我生性如此,旁人都惧我冷淡,你不一样……我很喜欢,如果因此让你心生遗憾,你愿意听什么,我都愿意讲给你听。”

      简藏现在哪里还记得自己想听什么,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头晕脑胀的说:“那你叫我的名字吧……”

      柳见鹤闻言,眼中带着笑意,道:“好,以后每次我叫你,你都当做我在说喜欢吧。”

      。。。
      夜色降临,简藏挂上灯笼,在屋里点上炭盆,那只鸟被挂在架子上,还在不停蹦跶。

      不过多久,大门就被人敲响了。简藏神色阴沉,他去开了门,果然看见那个一路追着他的女人。
      女人戴着斗笠,上面积了一层薄雪,她神色自如的取下斗笠,又拍掉身上的雪渣,仿佛只是个来串门的邻居。

      “我没有带兵器,不用那么紧张。”

      女人进门,径自去了堂屋,一进门就搓了搓手,感叹了一声,“好暖和。”

      简藏在她对面落座,两人坐着同一张桌子,气氛却十分诡异。

      女人从怀里拿出个青色穗子的腰坠,道:“这是你掉的吧?”

      “是我的。”简藏把腰坠收起来,问道:“你不是来做客的吧?”

      “你编号甲字,执行过的任务知道的秘密已经数不胜数,但是某天你突然消失了,你觉得阁中不会追查你的下落吗?”

      “那你要抓我回去吗?”

      “抓回去,或者杀了你,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女人道:“我有几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可以帮我解惑吗?”

      简藏冷笑一声,道:“大言不惭,你觉得你能杀的了我?”

      “如果是你一个人,很难,但是你身边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你隔几天就要去药铺抓药,他病的很严重?”

      女人旁若无人的提起茶壶给简藏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无视了简藏满身的杀意,“你也许能杀了我,但是我死了之后还会有别的人,你知道的,阁中对于叛逃之人是什么态度。”

      “我没有……叛逃……”

      外面雪化成了雨,且雨势渐大,楼上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简藏急忙起身,就看到柳见鹤从楼上下来。

      “你怎么又起来了,这么冷。”

      简藏上前扶着柳见鹤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暖手,女人看着简藏的动作,莫名的笑了笑。

      她问简藏,“这位是叫柳见鹤是吗?”

      简藏不悦道:“关你什么事?”

      柳见鹤按住简藏的手,道:“好好听客人讲话,我们一路行踪都被人看在眼里,也不必再逃了,做个了结也好。”

      简藏不情不愿的说了声好。

      简藏不说话了,女人才接着道:“你最后一次和阁中联络是在睢阳,我从睢阳开始追查,还有不少人记得你,你们。弹琴的书生客,和耍刀的小伙子救了不少人。”

      “睢阳守城持续了将近一年,最后仍是没有守住,没有后援,没有粮食,最后节度使张巡连同几千将士全部被杀。”

      “流民沿路逃亡,你和柳见鹤,带着残余的步卒和大队的流民往西南而去,我大概能想到那有多辛苦。”

      “后来我在鹰嘴沟追上了你,你在那儿住了应该有半个月了,受了伤,看见我就攻击,我被你打个半死。”

      女人娓娓道来,她对于简藏的踪迹简直了如指掌,而简藏的脸色惨白,双手握紧,被柳见鹤握在掌心里。

      女人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柳见鹤一直在你身边吗?”

      简藏抬眼看她,似乎是疑惑。女人又换了个问题,“从鹰嘴沟开始,柳见鹤就一直陪着你吗?”

      简藏看了眼身边的柳见鹤,冷声道:“当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好,至少你不会太孤单。”

      偌大的堂屋里,炭火盆噼啪的爆出火星,简藏和女人对面而坐,而简藏身边,放着冷掉的茶杯的位置,空无一人。

      女人瞬间出手,桌椅翻倒,她抓住简藏又被简藏甩开,她顺着简藏的目光,攻击简藏身边那个并不存在的人,简藏就会左右支绌。

      “可怜。”

      女人冷眼感叹,简藏被她一脚踹飞,却还躬身护着某个人。

      她也是甲字编号,上次简藏留给她的伤,总是要还回去的。

      杯碟碎了一地,炭火盆被打翻,火炭落到地毯上,渐渐冒起了黑烟。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着我!”

      眼前恍惚间多出来几十个人,他们穿着燕军的服饰,拿着刀骑着马,像是蚂蚁一样不知疲倦的蚕食着人的精力和血肉。

      简藏眼中满是血色,他双手持刀,浑身都在发抖,他把柳见鹤护在身后,怒视着眼前的敌人,然后持刀冲了上去。

      少女坐在大门的院墙上,看着屋里激烈的战斗,以及那个男人怪异的举动。而她的师姐很快就占了上风,她一共刺中对手十一刀,半张脸都被血染了。

      女人把已经无力反抗的简藏踢倒在地,割开了简藏肩膀处的衣服,把那块纹着暗标的皮肉割了下来。

      火势渐渐大了,女人提着鸟笼出来,对少女道:“去验吧,火势大了,快点出来。”

      少女趁着还能进屋,快速进去验收了,然后很快出来,对女人比了个大拇指,“师姐果然厉害。不过你又提着这鸟做什么啊?”

      “我买来送人的,人死了就把它卖了吧,会有主顾喜欢的。”

      少女嫌弃的噫了一声,“人没死也养不好这鸟,你没看上次那院子里,一坑全是死鸟,恶心死我了。”

      “死人你不恶心,死鸟你恶心?”

      女人回头望了一眼浓烟滚滚的房子,想起了她沿途找到的睢阳流民所说,他们遇到了燕贼,是简藏和柳见鹤替他们抵挡住了,好不容易逃走,又遭遇了流匪,书生重伤力竭,坠入深涧,简藏带着他们逃入山林之后,他们几个壮年跟着一起回去找,就再也找不到人了,只在半山涧里捡到一把断琴。

      简藏不愿再跟他们回去,沿着山涧往下攀,而连点粗浅功夫都不会的几个人,也只好自己回去了。

      女人追踪简藏已经数年,别人嘴里的那个青年和她见到的人仿佛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一个是仁义的大侠,一个是滑稽的疯子。

      她在千岛湖住了几月,就看着简藏演了多久的独角戏,滑稽但并不可笑,就像她说的,挺好,不管真的假的,至少柳见鹤还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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