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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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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佑他安息。”
“但愿他会快乐幸福。”
这是我的左耳听见的人们的祈祷声。他们的祝福一句接一句,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不过我还有一只右耳,听见的就乱多了。
“宋小姐节哀。”
“我会永远记住他的。”
“去年我还跟他一起爬过山,真没想到。”
我知道他们说的宋小姐是指宋泽,她是我的妹妹。
我的妹妹深色很木讷,正在把人们带来的花在一块小牌子前摆成一排。说实话,作为一名医生,我讨厌参加葬礼。
那些先生女士们套着不合身的黑白色礼服,用手拍拍宋泽,空荡的袖管上下颠了颠,我怀疑他们的衣服是借来的。
一小片红色从黑白里挤出来,慌慌忙忙地放下一朵红色的玫瑰,上边沾着露,似乎是新剪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墓碑,泪珠落下来,他没抹,转身挤了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黄白里的一小朵红,笃定他偷了什么东西,拔脚跟上去。
他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
他出门之后没再跑,垂着脑袋慢悠悠不知要去哪里,我跟着他在一个湖周围转了几圈,最终坐在一棵大柳树下。
他约莫二十五六。
“柳树有灵。”他说。
这时他的脸转过来,我才看清,居然是他。算起来,我们有年头没见。
“赵屿。”我说,“好久不见。”
“是啊,”他身边柳条几乎要垂到地上,他拱下腰使劲撕下一枝,“你想我了吗?”
“有一点。你想我了吗?”我突然想知道他的答案。
“我很想你。”他没看我,那根柳条在他手里左右翻转,最后变成了一个圆环。他把它戴在头上,他的碎发被压下来,几乎遮住两只眼睛。
“你要跟我回家吗?”他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他找了一辆自行车,让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那时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穿红色来别人的葬礼,可是后来就有很多凉凉的东西打在我的脸上。
“下雨了。”他说。
其实我并不确定是不是雨,可他说是就一定是吧。
他骑得很快,不出十分钟就到了家。他领着我走进去,我看见他家门前有棵海棠树,花已经落完了,剩下满树苍绿的叶子。赵屿开了门,鞋垫上并排摆着两双差不多大的拖鞋,他踏上其中一双,我穿着另一双和他往里走。
他家什么东西都是两份,灶上还有刚炖好的汤。
他已经有妻子了吗?
我没问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宋潍。”赵屿突然叫我,“你以后想来就随时找我,我没换电话号。”
我点点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有些细小的红色斑点,我总是容易过敏。
“那边有汤,你去尝尝。”
我笑了:“你这是要和我过一辈子?”
“你要是愿意我就娶你。”
我在他家借住一晚,他的妻子没出现,床也是单人的。两个大男人挤在那一张小床上,让我们几乎在呼吸同一处的空气。
“宋潍,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出声时嘴巴居然没动。
“我永远都不会忘。”我回答。
“这辈子是不能和你过了,下辈子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呢?”我觉得他有点煽情,这让我很尴尬。
“宋潍。”“我不相信警察,我不信你是自杀的。”
“什么?”
“我一定会知道真相。”
“你在说什么?”
“你安心,我会照看宋泽。”
“赵屿??”
“我一定不会让你枉死的。”
“赵屿! ! !”
“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声音大得几乎要把我的一只耳朵震碎,可他的嘴依旧没动,他的双目紧闭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是他的心在喊叫。
我好像发现了个很有趣的秘密,我的左耳能听见人们身体里不为人知的声音。那夜我几乎没睡,因为他心里的声音响了一夜,有时是平稳的、叙述性的,有时他在承诺。还有好几次那声音弱下去,就快要消失不见,可一下子又大起来,把我给吓了好几跳。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听到他问我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嗯,”赵屿没看我,他的瞳孔向下垂着,“我带你去看海吧。”
说实话我有点激动,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南方的山。我们那边的树林隔开了外面的南方,冬天夏天都是一样的清凉。可他说海不一样,夏秋交际的时候沙滩上很晒人,可扎进海水里就不一样,好像用风凉油洗了个澡。
我不喜欢风凉油的味道。
他没有收拾什么,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色T恤,拉起我的手就出了门。他带我走了一段还没有骑车或是打车,我才发觉他是要步行,抬头一看,大海就在他家屋后,难怪我昨天晚上听见海鸟声。
但他说这时没有海鸟。
大海变成在我们眼前,他拉着我的手努力踩上一块块礁石,告诉我踩他踩过的地方。这里只有乱石滩,没有他说过的沙滩。
最后我们一起来到水边,他还是拉着我的手,我们的指缝和手掌已经粘腻不堪,滑滑的,又湿又热,可我们都不想放开。
他脱掉上衣跳进水里,潜下去几次后用力抹了几把脸。
“要下来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向我伸出手,我握住,被他拉进水里。
海水冰冷,我打了个哆嗦。
我们一起蹲下,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水里。我半眯着眼睛看他。他的眼睛紧闭着,一只手捏住鼻子。海水很咸,我眼睛发疼。直到我们都要窒息,才从水里出来。
我的额发粘在脑门上,衬衫皱成虎皮状,黏在胸膛和后背,海风吹过,比之前更冷。
于是他抱紧我。
他的头贴着我的头,他像是在念叨什么,可这次我没听清。
我们上了岸,这时第一次背对大海,才看见不久前我们背后被抛弃的城市的天。脱离了海水的掩护,我们只敢让接触限于手掌。
赵屿从兜里摸出一包香辣鱼豆腐,鱼豆腐因为塑料包装没有被浸湿。他撕开包装放在他身边的地上。
“这是你最爱吃的。”他说。
我对他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但没有提出来:“你还记得?”
他没回答我,松开了我的手,头弯下去埋在膝盖之间:“小时候那个班长结婚了。”
“嗯,”这时我想问他:“那你呢,你结婚了吗?”
“他和他的妻子在重庆,现在很幸福。”
“你要说什么?”
“我想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们也会很幸福。”
“我不就在你身边吗?”我仰头枕在石头上,看没有一片云的天。
“宋潍。”我听见他在叫我。
我应他一声。
“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觉得他的话越来越奇怪,我坐起来看着他,他的瞳孔聚焦在大海。
“万一你没死呢?”
“什,什么?”我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低头看着我的肢体。我驱动手指,关节有点迟钝。皮肤凹陷下去,慢慢地弹回来。
我的手背上长出更多红紫色的斑点,最近过敏这么严重吗?
我的头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惊呼一声,双手抱住,耳边还是不断响起赵屿的声音。
“宋潍,宋潍。”
他叫我。
那些凌乱的字句已经分辨不清,我四肢僵硬,从头上滑下来。
这时海滩却霎时寂静无比,我甚至能感觉到海浪吞没我的脚趾。“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赵屿说。
“我看见过杀人。”
那时一五年。
我在一中读书,关于那所学校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我只记得校服是白衬衫,很好看。
我的家在一个深深的巷子里,但并不穷,双层的居民楼,整洁而干净。我们家没有车,我一个人薅着书包肩带走回家。
我的养母正在客厅直播,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牌子的美妆用品。我的养父为我准备晚餐。我看了一眼土豆丝刚切好,转身进了屋。
我打开卷边的日记本:
二零一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天气阴
我快要高考了,上个月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这个节骨眼还转学的真是少见。
二零一五年五月二十四日,天气阴
我让同桌帮忙打听了他的名字,叫做赵屿。赵屿,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像我前桌写的小说里面的男主角。
二零一五年五月三十日,天气晴
我第一次和他说话。
老师问我的问题我没答上来,而他的回答很完美。我跑到走廊里,外面蝉鸣一声一声。树变成一小片绿色的影子。他追了上来,递给我纸巾,问我没事吧。我说他太耀眼,盖住了我们所有人。他没反驳,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上课铃响了,走廊空无一人,他转过身慢慢说:“其实我的光芒没有盖过任何一个人,宋潍,你也在发光。”
我打开台灯,写下今天的文字。
二零一五年六月一日,天气雨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外面养父在叫我,我把本子塞进抽屉,出去找他。
“怎么了?”我问。
“小潍,陪爸爸去见个朋友,你去啦我好有理由,说两句客套话就能走啦。”
我披上外套,瞥了一眼厨房里边,土豆丝焦胡地粘在锅底。养父拎着一袋饺子,推开了门。
他骑着自行车,自行车的发条吱呀呀地响,他把饺子挂在车把上,叫我抱紧他的腰。
自行车七拐八拐到了个大工厂,最前边儿是办公区。工厂安着电子密码门,养父腾出一只手敲敲,铁条和他的指骨碰撞发出声响。
对面的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趿着拖鞋的男人小跑过来,摁了几下,门开了,我的父亲笑着:“张哥,最近挺好?”
张哥也笑了:“好着。”
他们在及腰高的茶几上谈话,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瓶盖蹦得到处都是。我坐在转椅上,电脑屏幕挡住养父,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有越来越高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说着货款和担保。
不一会我听见他指着我说:“我们家小潍高三了,成绩可好啦……”
那天结束后已经接近午夜,父亲坐在自行车前座上,把音响的音量开到最大,他的脸很红,看来是喝多了。两边仅剩的路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把头埋在他弯曲的背里。
他把车锁住,没拉我,我跟在他后边一步一步上楼梯。
“爸。”我突然叫他,嘴比脑子快。
他停住了,没回头,肩膀有些颤抖,他好像变得很老很老:“小潍,你好好读书,爸等着你。”
这时离高考还有五天,我来不及想其他的事情几乎天天躺在书堆里睡。
到了只剩两天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别再学了,放松放松。于是那是我在高三的下学期第一次抬头看见教学楼外热黄油一样的夕阳。
我一低眸,看见赵屿,他的座位在窗边。
他也在看我。
我赶紧回过头,红到了耳朵根。
而那时我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我喜欢上他了。
十八岁的爱和未来太缥缈,我一个也不理解,况且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是个男孩。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奇怪的事情。
在高考的前一天,这里下雨了,雨凉凉的,打在我脸上、胳膊上。
我缩回伞里。
那天我们班没有布置作业,我坐在门口,看雨一波一波落下来,遇到排水沟不通的地方,汇成了一小片海。
雨幕深处一个单薄的身影独自小跑过来,近了一看,我才发现是赵屿。我连忙站起来给他打伞。
“你怎么了?”我问他,给他拧了拧衣角的水,他穿着校服,前胸的布料黏在胸膛上,隐隐暴露出肌肤。“我,我看见……”
“你看见什么?”
他的身体晃了晃,最后张开嘴巴说:“我方便在你家留宿一晚吗?”看见我有些恍神,他又说:“我……我可以睡沙发。”
我让他先去冲澡,把我的白T恤叠好放在浴室外面借给他穿。
我握住铅笔,在笔杆上扣出一个个细长的小坑。听着从他浴室传来听着从他浴室传来的流水声,盖过了外面的雨。
外面一声雷炸开,我打了个激灵,低头看真题。字母和符号一个也看不进去,扭动着钻进我心里痒痒的。
我听见滑动门的声音——赵屿出来了。他把门扒开一条小缝,低下头瞅见了白T恤,怔愣了一下拿起来,又把门拉上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养父母没回家,真是巧。我和赵屿挤在我的单人床上,背对着彼此。
他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每呼吸一次,脊骨最突出的地方就在我的背上刮一下,酥酥痒痒。我被刮得实在睡不着,一下子转过身去,却发现赵屿也正在回头看我。
他眼睛睁大,转过头去。只是脊背没有再碰到我。
他身上有股幽幽的海棠香,那晚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我为他煎了黄油面包,吃完后我们一起去考场。他看了看我家的自行车,指着说:“我们可以骑这个吗?”
我不会骑,问他:“你会吗?”
他点点头,跨坐上去,让我扶住车前座。
座椅下面的边缘卷过去,窄窄的很硌手。车子突然停下,我毫无防备,撞在他背上。
他立刻挺直了腰,干咳两声:“那个,前面是红灯。”
“没……没关系。”我回答,想要缩回手。
他的手突然盖上来,掌心温暖,出了点汗。“你抱着吧。”他说。
进考场前,养母算准了时间,给我播一通电话:“小潍啊,你好好考,妈妈等789好消息!”她的背景音很乱,我听不太清。8
我回头望了望赵屿,他转头看旁边的大杨树,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我正要抬脚进去,他把我叫住:“宋潍!”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高考顺利。”
“你也是。”我说。
高考之后的五年,我没有见过他。大学时我选择学医,养父母身体都不太好,常年吃着保健品,还老是被人骗。
听人说他考得不错,去了北方念大学。毕业后再也不用回那个被群山环绕的小城市。
我听后笑了笑,知道我和他的青春被永远被围进山里了。
我的家乡,包括那所一中,医疗资源匮乏,没有先进的设备。我去那里开了家小诊所,只有我一个医生。那里依旧没有先进的设备,只是多了一个能治病的人。
而我就是在这时遇见宋泽的。
她不是我亲妹妹。那天是另一个黄昏,没有热黄油一样的夕阳,阴云笼在群山上,我不得不打开额外的灯。她是一中的学生,父母嫌她是个女娃娃,不让她上学,她苦苦哀求读到了初三。考上在那里还不错的一中,父母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念了。于是她要离开家,要与他们决裂。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她真的没再回去,在外边走了几天,没吃东西,病了一场,倒在我诊所外面。
我给她几口水一个汉堡包,给她吃药治了病,她就跪下来,要认我做爹。
我笑了。
“叫哥就行了,咱俩连十岁还没差到呢。”
“哥。”她叫我。
我答应一声,问她:“你有名字吗?”
她点点头:“有,叫招娣。”
“姓呢?”
“就叫招娣。”
我问他愿不愿意和我用一样的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哥哥姓宋。”我说。
“那我以后就姓宋。”她四处看了看诊所,盯住我墙上挂的“施仁布泽”四个字,想了想说:“我就叫宋泽。”
“好,小泽。”
在二十四岁那年,我又一次见到赵屿。
他回来了。
皮夹克在他身上挡住山风,他的睫毛好像又长了一点,我揉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宋潍,”他说,“我回来了。”
“好久不见。”我把手举在半空,不自然地摆了摆。
“好久不见。”
“你想我了吗?”
“我很想你。”他说:“那你呢?”
“我也有一点。”
我看见他的眼睛暗下去,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往斜后一拽,我一下子跌进他怀里。
他的皮衣很凉,衬衫后的胸膛隐隐透着温暖。
“只有一点吗?”他低下头,热气冒在我耳边。
“有、很,很多!”
我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可是他没有。我闭上眼睛,听见他与勾唇同时发出的嗤声。然后他说:“你耳朵红了。”
这下我脸也红了。
他抱住我:“这次你不得不承认你喜欢我了。”
“是爱。”我的头埋在他怀里,小声地说,可他没听见。
我带他去山的另一边,远离学校的地方,只有那有一条小溪。
而溪边有一棵柳树,这在山上可不常见。
我为他拨开一小片草,拉着他的手坐下来。我用力扯下一段柳条摆弄着。
“宋潍。”他看着我,“我不走了,就陪你在这里。”
我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向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他留了下来。
他帮我忙诊所里的事情,可他大学的专业是航空航天。
“你不去继续做你的飞机啦?”我把纱布卷收在药盒里,问他。
“那本来就是为了你学的。”
“嗯?”
“你上高中时喜欢航空。”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
我没回答,可我看得出来他也喜欢航空,他不应该是一辈子在这个小山村里的人。于是那天我对他说:“赵屿,你回去吧。”
他正从兜里掏什么东西,脸上带着窃喜,听见我这话,愣住了,手又松开,从兜里伸出来。他看着我,最后只是说:“好。”
赵屿走了。
这次重聚只有半年光景。
我最近没空想赵屿的事情,因为我的父亲要来见我,亲生父亲。说实话,我从记事起就没怎么见过他了,原由我们暂且不提。这个男人正坐在我面前,背弯下去,头发稀疏凌乱,后颈粘上了斑驳的水泥点儿,一身西装却干干净净,空落落地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的窘迫,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见我特意借来的。
“你好。”我先开口。
他这时稍稍抬起了头,眼球上转看着我。他的背还是弯的,好像有十袋看不见的水泥压在上面。
“你好。”他的嗓子像生锈的铁锯。
我实在尴尬得没话说,于是问:“您喝茶吗?”
他瞪大了眼睛。“不用了。”他说。
我对他没什么感情,真的。我料定这次见面以失败告终,说到:“要不我们改天再聊?”一边站起来往外引他,他看了看我,却坐着不动,我收了手,感到十分尴尬。于是转过脸去掐吊兰的叶子,脸后面火辣辣的,和见到赵屿时的红不一样。
“今天天儿真好,您没出去走走?”我为自己缓解尴尬,依然死盯着吊兰。
那盆可怜的吊兰,本来就没几个叶儿。
“呃……”我的嗓子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又被扼进去。我感到后腰被狠狠踹了一脚。
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我的手脚,我却感觉更兴奋,奇怪他为什么踹我。我想转身,发现动不了。
我的脖子被人勒住,身体因为巨大的拉力向后仰去,重重磕在地上,眼前瞬间打上了黄绿色的马赛克。
马赛克从中间散去,赵屿模糊的脸出现在眼前,这时我才感到气管不正常地收紧,我双手抓住绳子,我快要窒息。
我低下眼睛,这才看见肚子上那个东西。
是刀。
我摸了一把,血黏黏的。
我突然感到濒死的疼痛,我几乎想快点死掉,但身体求生的欲望又让我奋力挣扎,四肢传来僵硬的无力感,将我与那天的海联系在一起。
我耳朵一阵轰鸣,我醒了,四肢的无力感褪去,我看见坐在旁边的赵屿。
他点着了一根烟。
我转头看后背,紫红的斑点大片大片生长着,肚子上有个将我贯穿的大洞。
我死了。
我反应过来。
赵屿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说要去找我的生父,那天我见过他,他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哪怕一点点。”他说。
我跟着他,笑了,凶手不就是他自己吗?为何这样。
我又想想,但如果凶手真的是赵屿的话,就不查了。如果这样他能继续做个普通的人,我愿做他踩在脚下的尸骨。
我的生父看见赵屿,很平静,一律回答不知道。最后他说:“再给我两天。”看着赵屿眼睛血红,他又补充道:“我不会跑的。”
两天之后我们再见到他,他的衣服更破了,眼眶松懈下去,背更弯了。
我觉得他的眼球几乎要从脸上掉下来。
他说:“我会去自首。”
赵屿说:“我是要真相。”
父亲的衣袖断了一截,暴露出胳膊上大大小小的针眼。注射器散乱一地。
“你吸过毒吗?”他问赵屿,脸上突然有了表情。“干过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杀他。”
“十万啊!”他喊起来,他的背这时挺直了一瞬,又弯回去:“十万块钱买个小子的命,这买卖我感觉做得值。”
我看着他的脸,知道这十万块钱让他多吸了几天。
他看着赵屿,拍了拍他:“要我说你也别生气,谁叫这小子倒霉撞见别人杀人……”
“你说什么?”赵屿突然抬起头,他额角的青筋几乎炸裂。随后弯下腰大声哭起来。
“那天我把刀拔出来再从前边儿插进去,你说是不是这样更像自杀,我觉得……”生父挥舞着双臂做出捅人的动作,兴奋地比划着。
他哭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抱住头。
“是我害死了他。”他说。我蹲下来,听他的呜咽。
过一会他站起来,没抹眼泪,软着腿走出这座破房子,丢给生父一句:“你去自首吧。”
过几天消息来了,我的父亲杨垒,对杀人供认不讳。
警察将案件重启,准备重新查验我的尸体。
我跟着两辆警车去了那天举行葬礼的地方,后边有座青青的山坡。警察们徒步上去,找到我的墓碑前,我看见那儿放着一朵小小的玫瑰。
他们闭目默哀,像是在祈祷,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不会怪他们的。
他们翻开石板,挖开泥土,奋力移开棺盖。
有人浅浅地惊呼——我低头看去,那木棺里空空如也!
我这时感到什么东西在跳,让我着急,恐慌。
是心吗?
我突然想到了赵屿。我跑回去,大脑待机,我感觉很快很快就到了他的家。
家里很整洁,赵屿却不在。
我跑到海边,远远看见两个白色的影子。
赵屿抱着我的身体,向海的中央走去。
“我”已经有些腐烂,他好像并没看见,轻轻把我放在一块礁石上,让我靠在他胸前,不倒下去。
我拼命往岸上推他,手穿过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
这次又是雨吗?
我看着他怀里自己的脸,这感觉真是怪异。
我知道无济于事,还是一遍遍地推着,最后推累了,瘫在一边。海水漫过了他的肚子来到胸前。
还有半小时涨潮。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从兜里摸出来一枚戒指,我这才发现他的左手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而他把那枚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海水湿滑,轻易戴了进去。
“宋潍,我爱你。”他吻我的手。
你会爱我多久?
他像是听到了一样:“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久?
“我爱你多久,我的一辈子就有多久。”
我说不出来话,好像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我感到一个冰冷的怀抱围绕着我。
他说:“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