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哭泣的时候没有一个游客是无辜的》小蹄快跑

2、第 2 章

　　（三）
　　拔智齿这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钟康禹是下定决心要去问到她的联系方式的。
　　他甚至设想了很多种情形和对应的台词，内心排练了无数遍觉得已经万无一失，直到他发现动手给他拔智齿的就是她本人。
　　头一次离她这么近，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他却要对着她做出这么不雅观的表情，之后还要厚着脸皮要她的联系方式，他人生中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难以启齿"这个词在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展现。
　　她只以为他是怕痛，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不要这么紧张，麻药效果很好的，保证不会痛哦。"
　　救命，她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只会更紧张。
　　于是一直到走出诊疗室，他都没找到机会搭讪。去等候厅找了个角落的座位，长长地呼吸试图让心跳变得平稳，脑子里晕晕乎乎，在回放她刚才的宽慰语句和工作时专注的眼神。记忆里那些活泼的她的样子也紧随其后在他眼前跳来跳去。
　　发了不知多久的呆，他看见她从诊疗室走出来，和他记忆那些身影重叠又分开。她要走了，她去哪里，之后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他跟了上去。
　　看她一路和认识的医生打招呼，提醒医院里的小朋友不要乱跑注意安全，顺便回答了几个病人的问路。终于在门诊楼的出口，她觉察到不对劲，回了头。
　　钟康禹完全没有想好此时的开场白，犹豫的三秒里，倒是她先开了口："是你啊，你怎么还没走呀？"
　　之前设想的各种台词飞速从脑内闪过，说出口却变成了一句抽气。
　　麻药劲过了，拔完牙的地方有点痛。
　　看着他捂嘴吃痛的样子，她又笑成了弯弯眼："刚拔完牙是会有点痛，接下来几天注意饮食清淡，记得按时来复诊。" 然后又是她招牌的挥手，他已经知道她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一定要赶在她说出那句"下次见哦"之前。谁知道下次会是哪次。
　　"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这次换她愣住。
　　沉默的几秒里，钟康禹差点以为世界都跟着停止运转。是不是要编几句理由才会显得不那么轻浮？说想之后要是再牙痛就找她咨询，她会不会相信？
　　没等他编出理由，已经听到她说，可以啊。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看到锁屏是她和游乐园大熊的合照，那只大熊没有看向镜头，而是面朝她，熊爪放在她的头顶。
　　不会认错，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照片。
　　钟康禹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出胸腔了。
　　飞速操作加上好友后他故作镇定扔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再见"，然后转身大步走开，完全没心思考虑自己这样会不会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搭讪机器。一直到回了学校才想起，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思虑再三，还是没法驾轻就熟说出什么打招呼的俏皮话，最后也只是在对话框打出了自己的名字，发送。
　　对面回得倒也快：宋竹悦～
　　他盯着这三个字和那个符号，一直盯到他不认识它们，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今天感觉能睡个好觉。

　　（四）
　　宋竹悦觉得钟康禹这个男生好奇怪。
　　看诊全程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离他近一点他的眼神就会下意识地闪躲，说话也是言简意赅，就差把"社恐"两个字写在脸上。
　　就是这样的男孩，竟然会主动问她要微信。
　　她讶异之余抬眼望向他，很难不去看他的眼睛。不像在诊疗室里时总是刻意避开和人对视，这双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她，很大很漂亮的一双眼睛，因为紧张，眨眼频率稍微有点高。
　　宋竹悦心里突然就蹦出了之前看到过的一个形容：被雨淋湿的小狗。
　　没有人能抗拒狗狗眼，更何况它还属于一个帅气男生。
　　可惜帅气男生要完微信又回归了社恐人设，加上好友至今已经一周，除了一句自报家门，他没再发过消息来。
　　真是个矛盾的人。

　　这个矛盾的人今天来复诊。
　　之前拔牙导致的脸肿现在已经消退下去，他看着比上次更清瘦些。走进门时眼珠微微转动，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女生，点了点头当作问好。
　　宋竹悦于是冲他一笑："hello。"
　　主治医生闻声问了句："怎么？你们认识啊？"
　　就连宋竹悦这样反应机敏的女孩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俩的关系，钟康禹倒是先开了口："嗯。"
　　医生也不多问，只是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两下，之后就照常看诊。
　　在跟他说完可以回去了之后，医生特意吩咐了一句"小宋，你送你朋友出医院吧。"
　　听着很正常的一句话，宋竹悦却闻到了八卦的气息。回来之后肯定要被同事姐姐盘问了。
　　走出房间的那刻她瞥到了医生含有深意的眼神，有些轻微的头疼。

　　身旁的钟康禹似乎也终于觉得两个人并肩而行却一路无言实在太尴尬，又或者要迟来地给他的要微信行为补上后续，开口打破沉默前仿佛还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宋姐姐。"
　　宋竹悦一下子就笑了："小宋姐姐是什么鬼啊？"
　　"抱歉，因为我还在读书所以……觉得大概应该叫你姐姐……吧。"
　　"不是呀，前辈会叫我小宋，同龄人会叫我昵称或者名字，哪有你这样又叫小宋又叫姐姐的，辈分很乱哎。"
　　“那……你朋友都叫你什么啊？”
　　“就叫名字啊，关系好点的就叫我猪猪，因为竹字谐音像猪，哈哈。”
　　“女孩子被叫猪猪不会生气吗？”
　　“不会啊，小猪也有小猪可爱的地方啊。”
　　“哦……”他目光放空了一瞬，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重又看向她，“小宋姐姐。”
　　宋竹悦于是笑得更无奈一点，好执着的人。
　　“好啦随便你啦。”

　　回到诊疗室果然迎上了同事姐姐坏笑的神情，午饭时间就开始逼供：“上午那个小男生跟你什么关系呀？”
　　宋竹悦赶快摆手：“哎呀就是上周他来拔牙嘛，就问我要微信了。加了之后也没聊过天，没什么关系啦。”
　　“都主动问你要微信了，肯定是要追你呀，怎么可能没关系。”
　　“哪有追人不说话的呀，靠意念追吗？”
　　“我看这个男生不爱说话，跟你蛮互补的，长相也不错，你考虑考虑呢。”
　　“哎呀姐姐你怎么这么八卦！你们家大宝和二宝最近作业多不多呀，测验成绩怎么样啊？”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八卦话题就这么轻易扯开。不过这一天之后，和钟康禹也终于像是破了冰，开始有了交流。
　　一开始是他点赞了她的朋友圈，一张晚霞的照片。又紧随其后也发了一张刚拍的天空图，近处墨蓝色的云和远方夕阳残余的橙在头顶拉扯，荒凉的配色却不觉压抑，有一种“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的安逸感。很美。
　　她也给这条朋友圈回了一个赞。
　　于是这之后的每一天，钟康禹都会在下午五点准时给她发来一张天空图。
　　周一到周五是林荫道上的天空，应该是下课路上拍的；周末是宿舍阳台上拍的天空，一片无遮无挡纯净的蓝色。
　　就只是发图，甚至没有一句招呼。
　　一开始宋竹悦会礼貌回两句“哇好漂亮啊”“今天天气好所以天很蓝呢”，他附和几句后也不再发起新话题。第二天同一时间照常发图。
　　于是她也不再说没营养的客套话，每天下班时依样画葫芦，发一张新鲜出炉的天空图回过去。

　　偶尔这位社恐弟弟当天空博主的同时也会兼职当当天气预报员，晚上九点发来一条文字：
　　“明天有阵雨，记得带伞。”
　　“明日天气5-9度，比今天降温7度，天冷记得加衣。”
　　宋竹悦觉得自己订阅了一个微信版天猫精灵。

　　有时候天猫精灵也会突然显露人形。她在朋友圈发一张小猫照片，配文：路上偶遇的小可爱。没多久就收到他的私聊，发来一只小猫在自行车后座上晒太阳睡觉的图。
　　他说：“我宿舍楼下的小猫，特别乖。”
　　哟，天猫精灵还会说话了。
　　她回一句：“好可爱呀。你们天天都能见到它吗？”
　　“是的，它不怕人，很多人路过都会摸摸它。”
　　脑补了一下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弟弟撸猫的样子，宋竹悦对着手机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