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浣衣女婢 嘉定十五年 ...
-
嘉定十五年腊月十八,临安城旧雪未消新雪又至。
虽时值大寒,北市德胜茶楼座无虚席,茶客们的目光被门外一位上身赤膊,技艺精湛的杂技艺人吸引,纷纷叫好掌声雷动,引得茶楼的旗幡也阵阵飘扬。顺着旗幡望去是盐桥河旁的录霖货栈,这货栈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四周街道四通八达,东边紧靠深水港湾。几艘船只停泊在盐桥河边,船仓里传出工人把货物麻袋上肩的劳动号子声,船老大正与录霖货栈指挥着工人们翻仓与上货。此时辘辘的马车声,如雨水敲打着青石板路惹得众人纷纷瞩目,只见数十匹雕梁画栋黑楠木马车,满载货物浩浩荡荡向南城驶去。
船老大满眼好奇问掌柜:“这是哪家的车队竟如此气派?”
掌柜道:“那是给官家的锦缎布匹,你这批官家的货可还妥当?都等着做尾祭呢!”
船老大忙不迭应声道:“那是自然,官家的货可是不敢大意的。”
马车赳赳一路从钱塘门至望仙桥,御街两旁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临安宫北门前早早便有衙役等候,负责将各类贡品查验分发各司,这批绸缎便是是送往御服司的。此时御服司内人来人往,上厅女官们将送来的饰新的绸缎布匹送往各宫嫔妃处;下厅女官们将各宫除旧的衣物送往浣衣坊内浆洗。
韩清和与姐姐韩清屏正是负责浆洗衣物的宫女,凌冽的井水寒气逼人,仿佛冰锥一根根刺进她们骨头里,清和示意清屏将皂角递过来,可清屏迟迟未做回应,清和侧身看去,只见清屏神情木然。
清和忙起身呼唤:“清屏,清屏,你怎么了?”
“清和,我没事。”清屏扬起手臂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还说没事,你的额头好烫”清和探手覆上清屏的额,滚烫的仿佛沸水一般。“清屏,你快去休息。”说罢拉起清屏往后院走去。
清屏摆摆手,自父亲被害俩姐妹获罪被罚入这浣衣房为奴后,因自己体弱屡屡连累妹妹清和被管事宫女处罚,她心里甚是愧疚。“不行,不行,这些还没洗完呢,不洗完管事女官又要处罚我们了。”清屏紧蹙峨眉执意要继续浆衣。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身材魁梧面色冷沉的女官走了过来。
“管事姐姐,您看我姐姐她身子弱,今日已劳作半晌了,能否让她稍作歇息,如今正是宫中除旧饰新的紧要关头,若感染风寒更是耽误事儿了。”
管事女官斜眼看去,韩清屏不盈一握的柳腰有气无力地倚在青石井边木栏旁,若隐若现的烟眉紧蹙,娇俏玲珑挺秀鼻,不点自红樱桃唇,肤若凝脂,水光潋滟之中,倾国倾城之貌隐约幻现。只见她瘦削小脸上满是苍白,豆大的汗珠密密绵绵不停的冒出来,确实一副身体娇弱模样,便道:“你,今日先做歇息,剩下工时明日补齐。”
转身又指向韩清和厉声道:“你,把她剩下的活做完,不做完不准休息不准吃饭。”
清和听罢连连点头应承:“多谢管事姐姐,多谢管事姐姐”。
目送清屏走后,清和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挺秀的瑶鼻上散落几绺秀发,她低头敛目望着堆积成山的衣服叹了口气,纤细满是红肿小手继续努力浆洗。
墙外传来股股清香,沁人心脾,那是熟悉白梅的香味,那香味轻逸优雅,别具神韵,不禁让她思绪思绪联翩,仿佛回到了韩府梅园。
母亲爱梅,父亲便亲手打造这梅园赠她,数百枝雪白的梅花临水而栖,皆是父亲亲手所栽。每逢腊月,细长袅娜的花枝上满是洁白花瓣宛如少女般,揽镜自照欲语还羞。纷纷扬扬的雪花透过盛开的梅花树,随着微风拂过,洒下冰晶般的亲吻,斑驳的花影飘飞,旋转,漫天飞舞,缓缓荡漾在河面上,分不清是雪或是梅。。。
“墙角数枝梅,临寒独自开”那是母亲的声音,“清屏,清和,你们看这些白梅,虽不似桃李般艳丽,却拥有最高洁的品质。它盛开于凛冽的寒风中,冰冷的大雪里,坚强刚毅,不畏困难也不夸耀自己。”
“娘,我要像梅花一样”。
“娘,我也要像梅花一样。”
“你们娘三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爹爹!你回来了,娘在教我和姐姐读诗呢。”
“哦?是吗,什么诗?也读给爹听听。”
“墙角数枝梅,临寒独自开。。。”
“清屏,清和乖,看爹爹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好香,是梅花酥!”
“爹爹,清和也要,清和也要!”
美好的回忆让清和不觉泛起微笑,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彼时年幼的她们受父母荫庇,无忧无虑。一切改变发生在开禧三年十月初六那日。
那日微冷应和,时值立冬也是韩清和的六岁生辰。天将破晓韩清和已迫不及待梳洗完毕便早早来到梅园给母亲请早安。今日她穿得是母亲亲手缝制的鹅黄对襟旋袄,配上白色梅花百水裙,仿佛粉腻的梅花酥一般酥融娇俏。梅园里零星开着蓂荚花,韩清和沿着台阶缓行,只见蓂荚花越开越小,到最后都退到了几棵枫树下,躲闪着最后的粉红、暗紫和灿黄。八九只鸟雀凑在草丛中啄食,韩清和轻踩地面的脚步声惊起它们齐整地飞向高处,像几声清脆的乐曲,井然有序的落在橼拦上。橼拦右侧,只见母亲倚在院中的长椅上,父亲正与母亲说些什么,母亲笑意盈盈的颔首回应。韩清和快步朝他们走去,她的影子先行入跌入他们的怀抱,像半棵树撑开的阴凉。
“象服华年两鬓青,喜逢生日是嘉平,清和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父亲见到清和满眼都是宠溺。
“梅花酥!”清和笑着往母亲怀里扑。
“好,清和乖!待爹爹奉召归来给你带回来。”
可这一等等到了酉时日暮时分,清和与清屏来到母亲房外,只见房门半掩,母亲身着白衫悬与房梁上,清和顾不得害怕快步向里叫到道:“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可任凭清和,清屏怎么唤母亲都再无应答。只有一旁散落的笺纸随风起落卷舒。
“清屏,清和,你爹爹这一生致力北伐收复国土,自出家财二十万以补助军需,可谓国之忠缪,可奈何小人当道,庸人掌兵,病患已入腹心又岂可强医!可怜你爹爹终究还是被奸人所害,落得莫把头颅问鑛镂的下场。”此处字里行间斑斑驳驳,泪印似墨色花儿晕满笺纸。
“清和,你虽幼小却秉性坚强,你姐姐自幼体弱,今后你要好好照顾她。是娘对不起你们,娘要去找你爹爹了。清和,清屏,你们记住,万里河山壮丽,当为家国天下之坚盾,你们父亲如愿,韩家子孙亦如此愿!”
“不要,娘,不要离开我们。”清和伸手想拉住母亲的白衫,手里一空回才过神来,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