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疑似故人来 父女重逢 ...

  •   A市没有木棉花,街道上连红色的花都很少见。如果不是这通电话,汪星子几乎都要忘记过去的种种了。一瞬间,那些陷入烂泥的红色争着涌入她的脑海。
      由于信号问题,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听起来不太够真切:“星子,我们联系上你的父亲了,抽空回一趟福利院吧。”
      汪星子愣了一下,这个词陌生得就像是第一次被创造出来似的。
      “星子,星子?”手机那头好像急于求证她的反应,接着强调了一遍,“是你的养父。”
      十年来,这是院长第一次给她打电话,但汪星子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激动,反而过于平静。
      “我知道,”汪星子听了之后,犹豫片刻,开口道:“死人又不能复生,来找我的当然只能是汪司。”
      闻言,对面欲言又止,也沉默了。
      “我明天回去,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下。”汪星子的鼻腔里突然出现薰衣草的味道,思忖一会儿,终究松口了。

      院长挂断电话,望向对面的男子:“请你明天再来一回,她今天赶不回来。”
      男子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又将一张出生证明递给院长:“院长,还要麻烦你查一下这个女孩的联系方式,当年跟汪星子的年纪差不多,现在大概也是二十几岁左右。”
      院长接过出生证明,瞧得真切,照片上的正是院里的一个小姑娘。男子见他面露难色,忍不住开口询问:“她是出事了吗?”
      “说实话,十年前,也就是汪星子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就找不到她了。当时我们是去的所里报了走失,但现在也没个结果,”院长忽然反应过来,又添了一句,“你不会是怀疑这件事跟汪星子有关吧?”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推脱不方便透露太多,就告辞了。

      次日,从A市到B市,仅仅五个小时的车程,汪星子却有着从黎明驶入黑夜的幻觉。福利院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墙皮脱落,树木稀疏。但是一抬头,还是能准确捕捉到那个窗口。汪星子紧紧盯着那个位置,却没有她期待的人探出头来,有些失落。守门大爷开门时,星子似乎还能嗅到铁锈的味道。
      “那个房间还有人住吗?”汪星子询问守门的大爷,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忽感喉咙干涩。
      “十几年前,有俩小姑娘住着,但后来就空着了。”大爷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扭头抽水烟去了。
      汪星子也没有追问,毕竟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院长不在办公室,星子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狭小的图书室。在一众老旧的书籍中,有一本书在她的眼里极为醒目。时间能使它泛黄,却没能使它脱离这个环境,一如既往地躺在那个位置。抽出书籍时,死寂般的图书架发出窸窸窣窣的杂声。
      汪星子的指尖停了一下,原来纵使时间再长,也还是没能将这一页的折痕压平整啊: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偷偷爱着你,不单指亲情,不只限于爱情,更不仅是友谊。

      “星子。”院长站在她身后,瞟见她手里的书,感慨片刻,终究还是出声惊扰。老院长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很年轻的样子,大概二十几岁,衣着干净,眉宇正气挺拔,棱角凌厉。汪星子左手拿着书,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你们好。”星子左右顾盼,却没再看见其他人的身影,随即目光暗沉。
      “你是汪星子?”他的声音沧桑,跟脸不符合,不像是二十几岁,成熟得让人措手不及。
      汪星子努力回想,依旧没能将他与脑子里的任何人匹配,只能尴尬笑笑,试探性开口:“你是?”
      男子爽朗回道:“哦,我啊,叫赵队。”
      汪星子看向院长,又上下打量赵队,依旧是问候:“你好,赵队。”
      “我是替别人来接你回家的。你不一定还认识我,但你应该对汪司这个名字挺熟悉的。”赵队也看不透这个女子在想什么,看起来略带沉闷,却不像是会做出格的事情的人,但下判断最忌讳先入为主。

      “不用了,我有住的地方,不需要麻烦你们。”汪星子平和的样子,莫名带给人一种距离感。
      赵队不理解汪星子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别扭,心直口快,话语都没经过大脑:“你舅舅不是对你挺差的吗?汪司人不错,肯定比他们好,况且且收养手续之前就办好了。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依旧是你爸爸,不用不好意思。”
      这句话激怒了汪星子,她瞪着赵队,提高音量:“我爸早就死了,汪司不是,他不是,请你不要乱说话。”

      “星子,注意礼貌。”院长深知星子的脾性,不提醒一下,可能会跟赵队翻脸。
      汪星子转过身,将书塞回书架,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接我回去对不对?他们甚至不想来这里见我一面。”十三年了,福利院一直有她的联系方式,但他们从来没找过她,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仿佛就是为了消失而消失的。
      赵队摸了摸鼻子,清清嗓子:“没有,汪司有事来不了,拜托我来接你而已,别想太多。”
      汪星子转过身,盯着赵队:“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你们联系上他们的。他们根本就没有主动来找我,对吧。”
      赵队和院长都没出声,气氛急转直下,压抑得很。
      “请你转告他们,不必感到愧疚。本质上,我跟他们也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汪星子说完就向二人辞行,不顾院长劝说下了楼。
      转角处,有几个完全不认识的职工在讨论什么,隐约好似提到熟悉的名字,但星子没心思细听,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回程的火车上,汪星子习惯靠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移动。窗玻璃突然模糊,小雨打在上面。汪星子邻座的男子带着口罩和帽子,让人看不太清样貌,许是睡着了。
      对面十几岁的女孩头上扎着双马尾,是醒目的白色头花,突然开口:“真倒霉,竟然碰上下雨了。”她的朋友穿着白裙,紧挨着她,积极地回了一句:“不啊,我觉得下雨是最快乐的事情,你听。”两个女孩齐齐贴着窗玻璃,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其中较为活跃的白裙女孩主动凑过来跟汪星子搭话:“你在看什么啊?”汪星子看着她稚嫩的脸,从她身上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可她刚准备开口。另一个女孩就打断了两人,将朋友拉回身边,低声说:“不要跟陌生人搭话。”
      汪星子只能作罢,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恍惚间好像听到隔壁的男子轻笑了一下。窗户上倒映出女孩们和她的脸,时不时重叠在一起。

      三日后,汪星子按照往常去兼职,给学生辅导完功课后,坐公交返回,一路上车来车往,热闹非凡,却无一点人情味儿。
      公交车站旁边,有个年迈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身边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等公交靠站后,汪星子不急不缓地下车,径直往花摊走去。“星子,又来买花啊。”老人笑意盈盈地朝星子打招呼。汪星子拘束地点点头,扫码付了十元。老爷子包扎着一小束雏菊,碎碎念:“唉,我也不知道还能卖多久的花了,我那个老婆子总让我呆在家里,说是不缺这点钱,我可能再过不久就不在这儿了。”
      星子微笑着接过花束,虽然老人好似每次都在埋怨,可言语中却无不是爱意:“爷爷,明天见。”

      然而,回到出租屋楼下时,汪星子的笑意瞬间消失了。一辆熟悉的汽车停在大门前的马路边,她闭着眼依旧能背出那串车牌号码。车里只有一个人。
      车灯闪了两下,车内的人朝她扬扬手。他比以前年长了许多,再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反而有些沧桑消沉。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变化。
      汪星子将花小心翼翼地放入挎包内,拉开车门,熟练地坐在后座上。
      谁也不愿先开口说话,车内安静得有些许恐怖。
      汪星子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画面,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撒泼,会质问,甚至会假装没看见,潇洒擦身而过,但是事实上,都没有,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硬气。
      “她呢?”汪星子先打破了沉默,她这几天来一直想问出这句话,却没敢。
      汪司没有正面回答,启动了车辆:“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汪星子直接拒绝了:“不用,她呢?”她有千百般的疑问:周柏为什么没有来,她不想看到我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汽车熄火了,汪司没有回头看她,只突然问道:“你知道那个叫洛洛的姑娘的下落吗?”
      汪星子别过脸,看向窗外,除了路灯下的一滩光亮,其他全是黑夜。她的声音有些失落,在空中飘来飘去,让人的耳朵几乎捞不着:“我不知道,很多年了,没再跟她联系过,为什么突然问起她?”
      “她当年是被人贩子拐走的,现在她的亲生父母在找她,但福利院那边联系不上她,说是走失了。”汪司透过车内后视镜去看汪星子,却发现她没什么表情变化。
      “为什么来问我?”汪星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坦荡地回望。
      “你离开福利院的那天,她也消失了。”
      汪星子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她的离开跟我没有关系。”
      汪司沉默半晌,提议:“我带你去找赵队录个口供吧,暂时先回A市配合调查,我在那边的酒店给你开了房间......”

      “你过来就是为了讲这个吗,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汪星子不耐烦地插嘴道。
      汪司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眼睛却漠然地看向前方。
      “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汪星子感觉嘴里翻涌起酸涩的感觉,只死死压住,“仅靠这种无端的怀疑,法官不会给我定罪,警方也没有权力逮捕我。我想,我可以配合,但我也有权利拒绝一切询问。”
      汪星子知道自己多少带了点情绪,但偏偏这个时候就是控制不住,重重地关上车门。
      汪司没阻止她,喉结滚动,终而出声:“我相信跟你没关系。”
      汪星子这时只想跟他对着干,没有多想别的,赌气回道:“汪先生,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的信任。请你以后离我的生活远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天过后,生活又再如常,这些波澜皆恍若没发生过似的。可此后每每入睡,汪星子都会梦见那个叫洛洛的女孩笑着跟她说:“星子,我一点都不怕,木棉花也是红色的,我就像那些树一样,只是开花了而已。”汪星子想伸手去够着她的手,想要将她从迷雾中拉出来,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抹白色裙角,只能看着她笑着笑着突然哭了,委屈地诉说:“可是,我不知道我的成长为什么是错的,星子,不要看我,求求你。”
      汪星子从噩梦中惊醒,脸颊湿润,用手一摸,竟是泪水,怎么都擦不干净,抽泣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种情况持续一周后,汪星子还是决定返回A市,她也很想知道洛洛的下落。或许只有问题的起点才能将她引领到答案的终点。

      去往A市的火车上,汪星子只道是碰巧,又遇到了那两个女孩。这趟车上没什么人,有些冷清,几排座位几乎没有挨着坐的。那个白裙女孩双手撑着桌子,左手腕间缠绕着白色头花,她身体前倾,笑着说:“我们是去A市看海的,你呢?”汪星子看向另一个双马尾女孩,见她闭上眼睛,没有出口阻挠,才回道:“我在A 市上大学,现在在那边兼职。”白裙女孩来了兴致,追问:“现在不是放假时间吗,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啊。”汪星子并不觉得她冒犯,耐心而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必须回去的家。”“哎,我们也没有......”白裙女孩还没说完,就被她的朋友捂住嘴巴,按回了座位上。此后,一路无言。
      下车时,双马尾女孩拉着白裙女孩跑得很快。半途,白裙女孩回头朝她招手,大喊:“你一定会找到你的朋友的,要加油啊!”汪星子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漏嘴的。远处的工作人员打断了她的思索,大声催促:“请尽快出站,不要逗留。”
      汪星子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人来人往,显得她是那么的渺小。她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好,B市。”

      汪星子没有通知赵队,也没有告知汪司,只跟院长打了个招呼,就住进了原就属于她的房间。准确来说,是属于洛洛的房间。
      草草地撕掉封条,房内的布置竟然跟十年前差不多,那张床上依旧摆放着两个枕头,床头柜里塞着一些作业本和小女孩儿的玩意儿,没什么重要的。汪星子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花瓶,突然陷入沉思。狭小的空间里,唯一的慰藉就是那扇窗,窗外没了红艳艳的一片,只有秃秃的枝丫,北风时不时刮着地上的垃圾跑动。
      她没打算去翻动洛洛的东西,自己的东西也没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整理摆放。从她离开的那天开始,这个房间就是洛洛一个人的了。她想让这些东西维持原样,等洛洛自己回来收拾。
      汪星子拉起床板,在缝隙间有着一本笔记本,已经有些潮湿了。她将笔记本平整地塞入行李箱的底部,又起身将床上的枕头和被子拿去公共浴室清洗。路上的职工都热切地跟她打招呼,还有几个小孩在走廊奔跑,不小心冲撞了她,被院长呵斥。

      院里的一切设施除了破旧,倒是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墙角的树上有几只乌鸦,一到傍晚就不停地叫,聒噪得很。汪星子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孩子聚在桌子上写作业,时不时打闹。院长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眼睛,似乎是看不清,高声斥责:“别闹了,安静点。”
      明亮的灯光下,有个估摸九岁的小男孩大概是被孤立了,耷拉着头,默默地扒拉着草地,指甲里都是泥土,好像在挖着什么。
      院长不停地搓着双手,生硬地找了个话题:“你看那个孩子,脾气也怪得很,跟你当年很像。他叫狄鸣,是前几天送来的,平时也不跟人聊天,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用手到处挖泥。”

      “洛洛,是怎么不见的。”汪星子没接他的话,直接问道。
      院长表情停滞了,又立马恢复正常:“她偷跑出去,没再回来,我们出去找过,但没找着,只能报走失。因为她平时跟你关系比较好,所以我们猜测,她那晚是想跑出去找你,然后走丢了。”
      汪星子低着头,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自责,其实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也没法子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汪星子抬起头,轻轻躲开院长的手,并没有愧疚的神情:“这件事当然跟我没关系,我又没有唆使她去找我,我为什么要自责。”
      这几日里,大家都对这件事避重就轻,不管怎么问,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所以汪星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星子,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院长似乎在提醒她别再追究这件事,“安心地在院里过个年吧。”
      汪星子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院长看着她消失在楼梯上的背影,松了口气。

      夜里,汪星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柔软的月光透过窗口洒落在床上。她将头埋入怀里绣着星字的枕头,蜷缩在墙边,身体发抖,压抑的哭声慢慢地释放出来。那深藏的三年时光,此时便恍若走马观灯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疑似故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