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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托孤 这孩子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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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的熹微透过似烟雾般轻盈的秋色纱帐内,温琼软此时紧闭着双目置于帐中,嘈杂错乱的声音一直在她耳畔回荡,令她烦闷不已。
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秋色令她愣了愣,她欲起身,却发现身子酸涩无力,头痛欲裂。
似是察觉到帐中的动静,有侍婢上前轻轻挑起纱帘,见她半倚在床榻上轻笑:“娘子可算是醒了。”
入目的是一张貌美却又陌生至极的脸,温琼软迟疑片刻,才轻轻唤出两个字:“合欢。”
合欢虽觉得今日的温娘子似有些奇怪,但倒也没想太多,俯着身子朝着她问道:“娘子可是要起?”
温琼软轻轻点了点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间,轻声道:“合欢,我似乎不大记得些事情了。”
“娘子莫忧。”合欢上前将她扶起,接着又从身后侍婢的手里接过衣裳递给了她,“大夫说娘子落水时伤到了头部,醒来时忆不起些事倒也正常。”
“落水?”温琼软的秀眉微微蹙起,侧头微微看了合欢一眼,轻问,“姜娘子可有事?”
合欢上前为她系上秋香色的衿带,听了温琼软的话动作微微一顿:“姜娘子倒是没什么大事,倒是娘子身子骨本就弱,又在水里泡了许久,伤了根基,日后怕是……”
后面的话合欢面露难色,并未说出口,但温琼软却也知道她欲说什么,无非是些子嗣艰难类似的话。
她此刻并不在意,只是想到明明换了一具身子,还是要忍受体寒之苦,她的头便忍不住疼了起来。
她幼时因着婆子看管不力不慎落水也便罢了,如今这具身子早已非是三岁孩童,怎得好端端地还会落于水中。
“合欢。”温琼软看向正弯着腰替她梳理腰间的佩饰,“落水前的事我似是记不大清楚,你可知我为何会与姜娘子一道落于水中?”
合欢愣了愣,低着头应道:“姜娘子的性子向来是遇事口无遮拦,便是没影的事到她口中亦变成真事了。近日来府中隐隐有传言,说娘子与姜娘子她们般是要被送去伺候贵人的。”
“可府中的人人都知道娘子先前是嫁过人的。姜娘子不知为何对此事深信不疑,当众讽刺娘子不知检点,娘子一时气不过,便上前同姜娘子辩驳起来,谁知……”
合欢的话未完,温琼软便大概已知晓事情的始末。她这具身体出生于乡野,幼时父母双亡,自小便吃着百家饭长大。
及笄时托村中的媒人寻了个落魄的书生嫁了,那书生的面容不知为何温琼软此时竟隐隐有些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书生大概是生得极好,否则这具身体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嫁了。
可奈何那时天下大乱,朝廷四处征兵,这具身子也因此与夫婿离散,家中只余她与婆母。乱世之中,世道艰难,这具身子的婆母因病离世,临终前给了这具身体一块玉佩,让她去寻漳州柳氏的庇护。
就这样这具身子便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了柳府,因着她婆母对柳老夫人有恩,柳老夫人视她为亲女,平日吃穿用度皆是上乘,便是贴身侍婢合欢亦是在入府后柳老夫人亲自选的。
思及此,温琼软原本就蹙着的眉愈发紧,这漳州柳氏究竟是何身份,她观合欢的样貌举止,便是道一声富贵人家的女郎亦不为过,如此这般却还只是柳府的一个寻常婢子,这般情形她也只在她阿娘的口中听过。
“娘子——”合欢将她唤回神,“娘子可是不满意婢子的手艺?”
温琼软看向镜中的自己,同样昳丽的容貌,便是不施粉黛亦压不住这般秾丽的颜色。温琼软原本平静的瞳孔狠狠一缩,若是名字巧合也便罢了,但这世上怎会有生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她敛了敛心神,还未来得及回答,便有个面目清秀的婢子上前道:“温娘子,老夫人差人唤娘子过去。”
……
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偌大的柳府无一处不体现出精致奢华,便是自幼长于温平侯府的温琼软心中亦免不了惊叹。
一众婢子领着温琼软穿过抄手游廊,踏过由石子铺成的小道,又转了个弯最终才抵达目的地。
“温娘子。”上了年纪的婆子迎上前朝她行了一礼,接着又替她掀开帘子,“老夫人等姑娘许久了。”
温琼软进了屋,入目的首先是眉目慈和的老夫人,她的下首端坐着一位面容精致的女郎,而那位与她一道落水的姜娘子此时正跪于中央。
温琼软上前一步朝柳老夫人行了一礼:“姨母。”
柳老夫人慈爱地朝温琼软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温琼软上前一步走到柳老夫人身旁,柳老夫人握住她的手:“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此事确实是姜丫头有错在先,你罚也好打也罢,眼下姜丫头就在这里随你处置。”
温琼软心知柳老夫人其实并不希望她对姜娘子重罚,在那些进柳府的众多娘子中,只有姜娘子嚣张跋扈,有恃无恐,可见姜娘子的身份极为特殊。
即便如此,柳老夫人却还是任她处理姜娘子,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令柳老夫人因着她为难,温琼软思虑片刻道:“此事我亦有不对的地方,此事便到此为止罢,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问姜娘子,为何平白无故便言我放荡?”
姜娘子再怎么嚣张跋扈也只是在那一众娘子面前,她与她无冤无仇,为何却独独对她便如此咄咄想逼。相比姜娘子,她更恨得是这幕后之人。
姜洢微微一愣,她本以为温琼软早已恨她入骨,会趁此机会为难自己,毕竟她可是害得她此生再难有孩子,若换做是她,她怕是会将对方撕了。
“自然是因为你竟想以再嫁之身与我们一道入宫,这简直是……荒唐。”姜洢原本对温琼软因她不能有嗣存了些许愧疚之心,语气软和了许多,但说起此事依旧激动不已。
“入宫?”温琼软错愕,她看着姜娘子满眼皆是掩不住的震惊。
看到温琼软的表情不似作假,姜洢此时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你进这柳府也不止这一年半载,难道你不知我们这些娘子皆是柳氏一族选出来欲进献给天子的美人。”
说到这里,姜洢看着温琼软的眼神顿时带了些许的怜悯,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心大的女郎,连自己的处境都弄不清楚。
温琼软自是看懂了姜洢眼神中的意思,她极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但心里却是掀起惊涛骇浪,怎么她躲来躲去,亦避不了入宫的命运。
“够了。”柳老夫人呵斥道,“矜矜她对此事确实不知,入宫之事只不过是我老婆子的一厢情愿罢了。”
“姑祖母……”姜洢不可置信,猛地转头看向端坐于一旁纹丝不动的女郎,“可郑娘子明明……”
话说到一半猛地收了回去,柳老夫人淡淡地扫了一眼正捧着杯盏慢悠悠地喝着茶的郑磬瑶,神情冷漠:
“罢了,今日之事便依矜矜所言,就此作罢。不过姜丫头虽然矜矜今日不与你计较,但你这性子还是得磨一磨,若不然即便来日入了宫,你怕是过不了几日便会没了命。你且去替我这老婆子抄抄几日佛经。”
姜洢本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触及到柳老夫人眸中淡淡的寒意瞬间便噤了声,只得弱弱地应了一声“是”。
“磬儿,前几日你母亲来信,言你来这已经住了数月,她甚是想念你,明日你便启程回禹州罢。”柳老夫人的言语中透着不容置喙,她淡淡扫了郑磬瑶一眼,“郑家乃是钟鸣鼎食之家,柳家庙小怕是容不下你。”
一旁的郑磬瑶显然没料及柳老夫人竟会这般对她,手中一滑,杯盏顿时碎了一地,她猛地跪在柳老夫人的脚下,眼神中尽是不可置信:“外祖母——”
柳老夫人神色淡淡,挥了挥手,叹息道:“你们二人都下去罢,我乏了。”
郑磬瑶不甘,还欲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婆子制止,她俯在郑磬瑶的耳边低语:“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娘子眼下说什么老夫人亦听不进去,娘子不若等到老夫人消气,届时便再说几句软话哄哄老夫人。”
郑磬瑶被身旁的婆子这么一劝,霎时间便泄了气,她一言不发任由婆子扶起她出去,只是双眸中充斥着浓浓的不甘。
待二人走后,柳老夫人拉住温琼软,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温琼软轻轻摇了摇头,温和地朝着柳老夫人道:“姨母不是已经罚了郑娘子了。”
柳老夫人虽明面上未对郑娘子做什么,只是遣了郑娘子回家,但温琼软亦可从郑娘子方才的神情中窥出几分,待在柳府或者说是待在柳老夫人身边对于郑娘子而言,绝对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见温琼软比起前几日来更为通透,柳老夫人原本沉重的心此时轻快了几分,原本动摇的想法此时变得愈发坚定:
“矜矜,虽说你先前嫁过人,但眼下大梁初定,天子念及乱世的颠沛流离,对女郎极为宽厚,若是女郎夫死亦可再嫁。我原先动了让你入宫的念头,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随后又想替你再择一婿,但你身后又无娘家撑腰,若有朝一日我老婆子不在了,那人指不定会如何轻贱你。我思来想去,最终觉得你还是入宫最好。”
温琼软听着柳老夫人字字句句都为着她的日后打算,心间似有一汪温泉缓缓流过,她看着柳老夫人祥和的眉眼,静静地听着她继续道:
“虽说这里面夹带着我老婆子不少私心,但矜矜无论如何我老婆子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柳老夫人一面说着,一面朝身边的婆子摆了摆手:“我老婆子也没几年可活了,这世上亦无什么可让我老婆子眷恋的,但唯有一事我老婆子便是至死也放不下。”
她说着,便朝着方才婆子带上来的孩童唤道:“羁儿,过来。”
温琼软见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稚嫩的眉间带着孩童的懵懂,他乖巧伶俐地朝温琼软行了一礼道:“温娘子——”
温琼软的心顿时便软成一团,柳老夫人见温琼软目光中的怜爱,看向她的眉眼愈加柔和:“这孩子是我那苦命的女儿留下的,可怜他生下来便没了娘,便是连亲生父亲亦见不上几面……”
温琼软愈听愈觉得耳熟,蓦地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大梁初时能在上京中说得上话的便只有柳皇后的娘家。温琼软此时的心猛地跳了跳,她微微低头看向那懵懂无知的孩童。
这孩子莫不是日后那个令她进退两难的明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