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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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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个生活在沟壑里的人,是茫茫人海里最普通的那一个。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犹如一束光一般,她怀着春日的暖风向我伸出手,说:“抬起头来,不要悲伤。”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坐在公交站的公共座椅上,扎着高马尾,发梢微卷,穿着隔壁一中的白色短袖校服和黑色运动长裤。
我站在她的座位旁抓着扶手,垂头看见她手里摆弄着缠成一圈的耳机,因为解了很久,眉间有一座小山峰。
因为手机没了电,身边又无事打发时间,我百无聊赖的看着她跟那耳机线斗智斗勇。不久,她解开了耳机,微皱的眉头松开,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给手机插上耳机,在音乐平台找到收藏的音乐播放后,才慢慢悠悠地点开微信对话框,一个一个的回信息。我偶尔会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等红绿灯时,我将无处安放的目光投在她的手机上。
微信聊天框。余老师:这次的奥数比赛很重要啊,一定要好好复习,前三名能保送的,老师相信你只要细心一点肯定没问题。我看见她回了个“好。”
我思索了半晌,恍然想起来,最近那个奥数比赛,他也要参加。
真巧,按老师的语气,她的实力应该和我不相上下。
她的第六感太准了,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猛然抬头。
那是我和她第一次对视,刚刚她一直低着头,我没看清她的眼睛。但这次我看清了。杏仁眼,眼珠是乌黑的,但黑暗中又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是希望。
我看着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她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同学?同学?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我竟看的入了神,听到她叫我,我如梦初醒,又不好意思的把头撇到一边。
又回味起来,她的声音真甜,不是夹出来的,是天然而纯净,未被世俗玷污的甜,像甜奶油和牛奶草莓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此刻的心不受控制的加快了跳动。
两个人明明只是陌生人,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在心里一直默念,但我知道都是徒劳。我知道,我完了。
我看着她比我提前下了车,我看着她瘦挺的背影,轻声讲:“来日可期,奥数比赛见。”
那天之后,我就总想着她。她湿漉漉的眼睛,她甜糯的嗓音,她瘦小的肩膀,还有那头柔顺的黑发。
“陈希,征服我。”少女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珠子湿的快要滴出水来,像在发出某种邀请。
我忍不住伸手抚摸那双眼睛,却从梦中惊醒。
我在床上缓了会,太恐怖了,不知道名字,没有对过话,只见过一次,我却对她思念至极。
我总是在想她,有一次吃药的时候,想着想着,把水喝完了却没有吃药。我有失眠症,很严重的失眠症。
“一个男的竟然得抑郁症?真他妈矫情。”
“娘们唧唧的,整天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跟蚊子说话似的。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这种男的不就是小白脸?不想奋斗就想找个土豪傍着?真是败类。”
我不是。
……………………
我第二次见到她,在我意料之中,在奥数比赛的颁奖典礼。
她是第二名,我是第三名。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
赛后,参赛的人私下建了个群,所有人都被拉了进去。有我,也有她。
那天,她在群里发了道奥数题,询问大家会不会。大多数人都说不太会,我看了眼题目,在一边的草稿纸上演算了几分钟,得出了答案。
我并不喜欢在群里发信息,但我可能是出于助人为乐的心情,破天荒的在群里艾特了她
“我会”
她是在线的,立马回了我:
“真的吗?要不我加一下你,我们语音通话,你给我详细讲讲。这道题我真的不懂,麻烦了。”
然后我又破天荒的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
那天我给她讲了半个小时的题。我停顿的中间她时不时“嗯”“明白”“懂了”的应着。我又听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嗓音。
……………………
从小到大,我都不敢靠近任何一个人。我怕我的霉运会传到他们身上。
我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日夜酩酊大醉,母亲经常彻夜不归。
我常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我也回忆过,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是无忧无虑,连做梦都是笑着的,而不是躺到半夜还在想着:我的家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我初中的时候,父母离婚了。
后来我在亲戚口中得知,父亲一次醉酒回家的时候,被车撞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就像一个无风刮过的湖面,如镜子般毫无波澜。
母亲嫁给了临市的一个暴发户。那个暴发户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没有跟任何一个人一起住,我自己用小学时存起来的压岁钱租了个小地下室。一个月五百。
母亲知道后就开始每月给我汇钱,每个月有一万多吧。说真的我并不想花她的钱,但我得吃饭,得活下去。再加上现在的病,于是我不得不花着那些钱。我时常会产生一种自厌心理,觉得自己口嫌体直,那些钱,我昧着良心用
……………………
后来她总会向我问题目。我都给她解答。每一次的时间我都尽量拖延。我想尽量的多听听她的声音。
我似乎喜欢上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孩。她的生活和我天差地别,就像天上的鸟和水里的鱼。鸟儿不断往上飞,鱼儿不断往下游。
……………………
那天我去商场买必需品,又看见了她。
她拿着一杯奶茶,和朋友走进一家服装店。我看着手里大袋小袋的生活用品,呆了很久。
……………………
那天我又在公交车站遇见她了,她是下车的。她往我的方向看了看。
然后向我跑来。我鼓起了这辈子攒下来的勇气,想要抬起手向她打个招呼。
我发现她的眼睛并没有注视着我,可我不甘心。她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又无力的垂下。
自作多情。
她似乎意识到她撞到人了,转过头匆忙说了一句“对不起”,又转过头继续跑。
我总不是瘟疫吧。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跳入一个人的怀抱里,那个人也反过来抱着她。他们拉着手,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
太阳快落下山,最后的阳光投在他们身上,被太阳晒着的地面因他们的到来而割出一道口子,那道黑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我呆呆的看着,那个男生长得很高,也很帅。手里抱着个篮球。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碰的玩意。
他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般配。我见过他,他是那个暴发户的大儿子,外界的人都知道他最喜爱这个大儿子。以后的家产八成会如数传给他。
我撑不住了,我没办法让自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做不到在她给我发题目的时候还若无其事的给她讲题。我的感情已经藏不住了,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是他们牵着手的画面,我头疼的快要炸开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花几千块买的药断了。我把自己手腕上的大动脉割断,吞了一瓶的安眠药。
我看着手腕上的鲜血似喷泉般涌出。应该要等一个月后,房东来催房租才会发现吧。看到这个画面,会不会被吓到呢?实在抱歉。
我有些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鲜血喷到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我:我有一点喜欢你,只是有点消息旁边的小圆圈转了会,然后出显示一个感叹号!
发送失败
鲜血在屏幕上滑动,触到了发送键,把还在输入框里没发出去的话发了出去。
“真的很喜欢你”
但她应该是收不到了。
或许,在奥数比赛那一次我就已经对她有好感了。那天我看着比赛规则:
第一二名保送p大,第三名奖金5000元。
不,我只是为了钱。只是为了钱。
2.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初中的一次研学。那是市里组织的,所有的初中都在同一个海洋馆参观。
我那天懵懵懂懂的,本来跟着大队伍的。后来却莫名其妙的走丢了。我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想找个人问路。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隔壁三中的校服,剃着寸头。脸庞菱角分明。他似乎是故意脱离群体的,抱着一本书坐在公共座椅上,清瘦的身板加上清冷的气质,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我走过去向他问路。他听完我说的话没有抬头。
“你往前走,一直走,那有一个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你老师。”
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就像夏日里清泉石上流的那流水声。
我才注意到,他手上捧着的书是奥数大全。我视力很好,看到了。
他见我一直不走,满是疑惑地抬头看我。我见他皱着眉头,盯着我,瞬间有些窘迫。我赶紧为自己的不礼貌找借口:
“啊,你有硬币吗?我没硬币,打不了电话。”
他褪下背包,在里面掏了一会。掏出两个硬币给我。我道了谢赶紧跑了。
……………………
我的父亲是临市的暴发户,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他私生活混乱,年纪大了,大腹便便仍不知廉耻的每天带女人回来。
我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个。所以说白了我就是私生女。我被生下来后,我的母亲把我抱给那个所谓的父亲看。
他可能是觉得自己膝下无女,多养一个人也无所谓。所以把我留下了。
我初二的时候,就跟着我的大哥,在这个城市读大学的大哥,来到这个城市上学。
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很照顾我,我挺喜欢他的。
……………………
我再一次见到他,是在公交车上。我当时正给数学老师回消息,察觉到有人看着我,我抬头看了看他。
我第一眼没认出他是谁,因为离上一次的问路事件已经过去三年了。我问他:“同学?同学?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但他把头转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下颚线。我对他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他的脸庞。我认出他来了。
我想跟他打个招呼,但又怕尴尬。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个时候我们只是很普通的两个路人。他估计也没想到还有我这么一号人。所以我干脆装作不认识他了。
毕竟一面之缘记了三年。这事情也太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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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一次见他,是在奥数比赛上。他得了第三名。我得了第二名。我想起三年前他捧着那本奥数大全,心中竟有些愧疚。
……………………
后来他们建了个群,在里面讨论奥数。所有人都是真实姓名备注。我在一百多个人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陈晞。好名字。
但是好久好久之后,我问他的母亲。她说:“没什么意思。尘(陈)封的希(晞)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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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有一道题不会,发到了群里。他回复我“我会”的时候,我竟有些激动。
我和他加了微信。那天,他给我讲了半小时的题。
我好喜欢他的声音啊。那半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听懂,只顾着听他似水流长的声音。
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我时不时的应着。
……………………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喜欢找他问题目。我把难得题都发给他,问他懂不懂。
其实我懂的,可我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我甚至有一次破天荒的在他给我讲题目的时候录了音。我知道冒犯他不对,可我还是忍不住。
莫名其妙,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我喜欢他的声音,没有被社会的烟火气所污染。没有因为长时间抽烟而产生是烟嗓。而是咬字分明。
我总是想着,他在篮球场上打篮球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他笑起来一定也很好看。可这些我都没看见过。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清风明月般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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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在商场看见他。他手里提着在超市里买的生活必需品,我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朋友给我买的奶茶。我随着朋友进到服装店。我看着她挑选衣服,却心不在焉。
最后她也被我敷衍的态度扰的心烦意乱,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回来了。
……………………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天,我哥哥突然和我说:
“突击检查你有没有早恋。放学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汽车站等你。要是让我发现你谈恋爱了,我就把你送回父亲身边。”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陈晞了。我看见他了。但是哥哥在我的不远处盯着我,我尽量把我心底的雀跃隐藏起来,向哥哥走去。
我不敢向他打招呼,怕哥哥觉察出异样,怕他还是不认识我。
我尽量想在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离他近些,但离得太近了,撞到了他的肩膀。
我赶紧转过头给他道歉,怕他对我没好感。然后又向哥哥跑去。
……………………
那天之后,我给他发题目,他就再也没回过我。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那天冷极了。
我穿着棉袄在房间里写作业。忽然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过来。
我拿起手机一看,心里一阵狂喜。是陈晞。
我赶紧接通,却在接通的下一秒,笑容立马变僵,而后又垂下,不可思议的颤抖着张开嘴。
我再也不管什么事情,发了疯似的跑出门。
我赶到他住的地方,竟然没有勇气再往前走。
这时房东走了出来看见我。问过我是他的朋友时,就带我进了屋。
屋里更冷了。
房东说,当时他上门来收租,发现门被反锁了打不开,以为是煤气中毒什么的。就赶紧打了119。消防员来了之后撞开房门,就看见了那具冰冷的身体。当时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交代完所有事情,我把一个多月来拖欠的房租给了房东。接过了他的手机。
我握着他的手机无力的蹲在雪地里,我闭着眼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结果睁开眼就落下来两滴眼泪。也许是因为蓄谋已久,那两滴眼泪极其的大。把我脚边的雪融化了不少。
我让自己把眼泪止下来,翻开了他的手机。没有秘密,一个人住。
他其实很孤独的么?我打开电话通讯录,用手在一边的字母栏寻找着。B……没有爸爸的电话,M……我看着那个备注:m燕女士。
我拨通那个电话,让电话里的人过来。但她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我呆了。
那位女士一身名贵装扮,披着名贵的皮草。那是我父亲现在最宠爱的女人。
“死了就死了嘛,还叫我过来。找个地方埋了不就好了。不省心的畜生。”
陈晞死了,我在那个最冷的冬至把他送入土里。
最后,我找借口向哥哥借了钱,在当地最好的墓园安置了他。
……………………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哥哥,就读计算机系的哥哥,那天晚上入侵我的手机,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三天后又把他拉回来。我在陈晞的手机里看完他给我发的两条信息。
“真的很喜欢你”
我把手机抵在额头,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像盘踞的野兽被吵醒,像洪水般涌出来。
我也是,陈晞。我也是。
那晚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我就冲到哥哥学校质问他。他只说了一句:
“他是那个脏女人的种子,你不嫌恶心吗?”
……………………
十年后……
我游走在各位名流之间,举止端庄。
他们见我到来,赶上来向我攀附。说着我的演讲非常成功,说着我的前途无量。
有几位企业家带着自己的儿子,问我介不介意认识一下。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五年前继承了我父亲事业的哥哥。
他对我百般宠溺,外界的人都知道。
我的心理咨询所还在起步阶段时,处处碰壁,是他帮我处理好。
如今我在心理学界已有了不低的地位,但不可否认都来自那些权势铜钱。
那些企业家说:“晨医师你也快三十了。这么好的条件,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我婉约笑着拒绝他们:“暂时还不想谈恋爱。”
晨希是我八年前就改了的名字。实在不想和那群人同姓了。
晨希。读chang xi。一个并不常见的姓。
但我把它译为“晨曦”和“陈晞”。陈晞也是如晨曦般的救赎。
冬至那天,我捧着一捧鲜花来到墓前。
“第十年了,我已经分不清这是执念还是爱了。你一天不活过来,我就守着这墓陪你一天。这个世界不要你了,还有我。我会记着你一辈子。哪天在那边过得不好了给我拖个梦。我一睡醒就去找你。决不食言。拉勾”
……………………
门卫室里年过半百的保安抽着烟,望着里头。嘴里呢喃:
“每年那女的来看那自杀的男生,那男的都躲在树后边偷看。还一直没被发现。图什么呀?都奇怪,都奇怪。”
哥哥靠在树上抽着烟,时不时转过头望望晨希。怕她做傻事。
他望着天发了许久的呆。
“其实就算陈晞没有出现过,你也不会喜欢我的吧。恨就恨吧,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你投进别人怀抱。”
随后,他把烟在树干上用力一摁,把烟熄灭,揣着大衣的口袋,走出了墓园。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俗世,谁是谁的救赎,谁又是谁的浩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