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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前言

      本文基于真实空难事件改编,谨以此书,纪念那些因空中浩劫离世的人们。

      (1)

      天色正值八月的盛夏时节,但早上七点刚过,山顶的风却还是凉飕飕的。站在山顶的缓坡极目远望,整个城市的景色尽入眼中,四五公里外的一处大平原的中心地带,跑道交错,塔台耸立,那是风城的交通命脉——风城中央机场。忽然一振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响,离山顶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一个庞然大物从头顶掠过,划过城市的天际线,冲上蓝天白云间去了。
      陈炼站在山头,望着渐渐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的客机,眼底忽然闪起了泪花。他此刻本是该坐在驾驶舱内掌握那架庞然大物在天空翱翔的人,现在却变成只能每天早上爬山目睹它起飞离开风城的进程,这样的日子,已经快要过了三年。
      39岁的陈炼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疾病,两年来他坚持每天花一小时进行登山运动,一是保持身体的状态,二是能看一眼CZ0811,刚刚飞过去的那架民航客机。前面两点钟方向的不远处是一个平整光秃的山头,山腰绿树成荫,山顶却看不见一草一木,大约几十平米面积的空地中央立着一个石碑,上面刻着几十个人名,还有一串醒目的大字:公元1995年12月11日,空难遇难同胞纪念碑。陈炼向着石碑的方向,神色庄重,深呼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这也是他三年来每天到这里来的目的之一,虽然那件事不是他的责任,但之后他还是堕入深深的愧疚里,以至于无法克服自己的心魔,无论看了多么高深的心理医生依然无济于事,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握紧飞机的操纵杆了。
      陈炼垂着头,心中五味杂陈,过了几分钟,抬起头再看时,只见那石碑前面已经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背对陈炼这面,目视无法辨别清楚。可是陈炼心里知道,是她们,两年多来,他也记不清见了她们多少次了。陈炼走了过去,靠近时看见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女人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两人各手捧一束鲜花,站在碑前低头默哀。
      “弟妹,你们又来了?”陈炼走过去轻声问了句。
      那女人转过身来,见是陈炼,微微点了点头。男孩听见人声也回过头,看见陈炼,轻声叫了一句“干爹。”
      陈炼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问,“今天是谁的?”
      她没有转身,只是拿手指了指碑上一个叫“吴刚涛”的名字。
      她们把鲜花放下后,只是和陈炼示意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然后顺着山路下山去了。陈炼看着她们就快消失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大步追了下去。
      “弟妹!小腾!你们等一下!”还剩十几步的距离时,陈炼大声喊道。
      她们站住了,小腾回过了头,那女人却没有。
      “干啥呀,干爹?”小腾瞪大眼睛问。
      “弟妹,我有几句话……憋了两年多,一直说不出口。”
      她终于转过头,眼光里带着幽怨,但面沉如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陈炼。
      “当年的事……我很愧疚,如果返航是我来开的话也许结果会不一样吧。”陈炼嗫嚅着说。
      她苦涩地笑了笑,“那又不是你的错,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你没事,我们大家都很欣慰。”
      听见她这样宽慰自己,陈炼心里益发难受,她们失去了顶梁柱,却仍带着负罪感在生活。两年多来,每逢遇难者生日当天,她们娘俩都要上山来祭拜,遇难者家属把她们当成罪魁祸首、扫把星,不许她们到死者墓地去,她们只能到遇难地点这里来。陈炼几乎每天都上山来,所以隔三差五总会遇见她们。两年多来,他曾多少次想走过去和她们说说话。毕竟她们也是自己的亲人,自己和出事的副机长姜啸关系匪浅,他们还让儿子姜腾认自己做了干爹。陈炼想起以前和姜啸在飞行学院共事的日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有件事我也没有问过你。”她看了看陈炼,然后又开口问道。
      “嗯?”
      “他走的痛苦吗?”
      陈炼怔了一下,回想起当时飞机撞山失事的情景,无论是之前之后的事都还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火光冲天,漫山遍布着呼救声和哭喊声,犹如人间炼狱,机头与机身被切分开来,陈炼和姜啸被安全带死死地绑在驾驶舱的座位上。他只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不受控制,浑身上下只有大脑和眼珠还能动,他转过头,看见姜啸半边脸已经血肉模糊,胸口已经被树枝穿透了。陈炼已经没有力气呼喊,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炼才被搜救队抬到了医院。
      南航一架中型客机CZ0811,1995年12月11日晚上九点三十五分从上海市返航风城,于当地时间十点四十五分在风城中央机场西南方向五公里处撞山坠毁。机上71人(机组人员6人,乘客65人),遇难57人,幸存14人(机组人员1人,乘客13人)。第二天一早,这条新闻在全国爆炸性传播开来。
      “他……”陈炼捂着脸,努力不让自己流出泪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形容那幅凄惨的景象。死,也许就没有什么痛苦不痛苦的区别。
      “你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也为了他,早点走出来吧。”她伸过手,拍了拍陈炼的肩头说,“我听说这两年你没有再进过驾驶舱?那个人应该没有再来找过你了吧,大家的日子都安定了下来,过了这么久了,再说法院不是都判决了吗?那不是你的错,他已经死了,我们家该还的也都还了。”
      陈炼抽开手,望着眼前这透露着坚强眼神的女人,忽然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我……”他啜泣着,“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家庭……只有我活了下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是幸运的,那些活下来的人都是幸运的。他以前经常和我说,你的技术胜过他不止十倍,你不能浪费了你的技术。对了……”她语气忽然变得振奋,看着儿子姜腾,“腾儿说他长大了也想开飞机当机长,你以后可得多教教他。”
      姜腾一脸热忱地看着他,陈炼注视着他的眼神,心里忽然又油然而生出一股殷切的期盼。他展颜笑了笑,“小腾以后肯定会是个好机长,比我、比他爸都厉害。”
      “那你呢?”她问。
      陈炼没有回答,说了声再见,绕过她们身边,慢慢下山去了。
      “妈,干爹也像我们一样,经常上山来看那些人的吗?”姜腾忽然问了一句。
      她沉吟半晌,摇摇头,“他每天都来……”
      “每天?”
      “是的……”她又回过头,看了看上方那因为坠机被烧毁的山顶和纪念碑,然后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滴滴~”几声震耳欲聋的鸣笛声唤醒了在马路上思索的陈炼。
      “不要命呀,在马路中间瞎逛!”司机打开车窗吼了一句。
      陈炼走回人行道,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汽车,不知怎么就联想起飞机在跑道上疾驰升空的情景来了。
      “CZ0811,可以起飞,跑道03左,地面风030,4米。”塔台传来声音。
      “03左,可以起飞,CZ0811。”姜啸回应。“推力稳定。”
      “TOGA SRS RUNWAY。”陈炼说道。
      “确认!速度100!”
      “确认!”
      “V1,抬轮,正上升率。”
      “收轮。”
      “收轮!塔台,CZ0811,离地了,03左。”
      起飞前的一幕幕开始流水账一般在陈炼脑海里闪过,快三年了,没有一点点消逝的迹象反而却越来越清晰,似乎注定在他记忆里扎根了。事件发生不久后,他就和妻子协议离婚了,两人没有孩子,这固然也是离婚的导火索之一。不过最主要的原因,也许还是因为那段日子,陈炼终日无法走脱事故的阴影,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一般的丈夫使她感到没有了生活的期盼。再回航空公司上班后,陈炼没有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而是做了一个普通职员,负责飞机起飞前的地面检查工作。
      陈炼的家在山下不远的安置小区,这里住的大多数是一些工薪阶层,离开机长的工作岗位后,陈炼的收入自然跟着下降了不少,妻子和他离婚后搬回了娘家。从这里到机场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即到,回到家换了工装,他随便煮了碗面条,然后上班去了。
      “老陈,来啦。”同事高彦林和他打招呼,他背后站着一个不到三十岁年纪的年轻女人,长发披肩,容貌姣好。
      “嗯。”他头也不抬的走过他们身边。
      “高师,那个就是两年前失事飞机的陈炼机长吗?”陈炼走远后,那女人问。
      “嗯,不过你以后最好少打听那件事,他听不得。”高彦林说。
      “哦,因为我当年也有个朋友在机上,听说当年他和那个出事的机长一起被告上了法庭?他没被判吗?”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有股不甘。
      “法院说不是他的责任。你新来不久,不知道,出事的副机长还是他亲如手足的朋友呢,他还是那个机长小孩的干爹。”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其实把那些遇难人的名字列出来,风城和他们有关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不心痛呢?可是有时候活着的人也未必比死了的好受呀。”
      女人听见这话眼眶竟然闪起了泪花,然后避免同事看见迅速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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