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中木美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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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夜里风凉，河边的柳树拧着纤腰，撩拨着流水，偶尔缠弄旁的柳枝细条。放眼望去，星星散散的光亮都是来赏荷花的船只。
“江家小公子的船！”谁喊的尚未可知，临近的几艘船都停了，船上的人都伸头探身去看。
“停一会儿吧，不碍事。”八卦乃人之常情，大壮看着殷切张望的船家，心知他也好奇这江家的荒唐事。
那船上悬挂着盏黄灯，只能瞧见船头抽着水烟、挽起袖子的船夫，帘子里的人倒是看不真切，只有两个映在帘上的影子。
“你说，江家这位公子在和哪家的姑娘游船啊？”周围几只船都聚着借水分食，熟络地聊起天来。
“要我看呐，哪来什么姑娘，定是借了那櫆丑的木雕美人来幽会。”穿着蓑衣的船家揶揄几句，引得众人哄笑。
“那木雕真有那么神吗，能迷得人七荤八素的，我可不信，”大壮这边的船家摇摇头，质疑道，“要说美人，那不得是先机茶楼的蔡娘？”
有人附和，七嘴八舌的：“就是，蔡娘那细腰，那小脸蛋，她那股香气，十里开外都能闻到，说是九天仙女也不为过。”
“先机茶楼的姑娘都是美人儿，坏在脾气太差，个个都碰不得啊。上回姓张的泼皮不就被韩姑娘的鞭子打得半月下不来床？”穿着蓑衣的船家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嘴边还留着烟气，声音有些含糊。
“哎哎，不对，这先机茶楼的姐姐们是好看，可都比不上櫆丑的木雕美人，”采荷的小姑娘着青衣襦裙，赤着脚丫，怀里抱着一捆粉白荷花，忍不住插嘴道，“阿娘和我去给江府送花的时候瞧见一回，是真漂亮。”
采荷女的话不假，大壮也看过那木雕的图纸，确实是比蔡娘还要出色些。
“我倒是没见过那个木雕像，只不过，我远远地见过那江小公子搂着姑娘的腰在河边赏雨喂鱼。那总不能是木雕像吧，他肯定是跟别家姑娘在私会。”大壮这边的船家努着嘴，不是很相信别人的话。
“周大哥，你说说，你不是还被请到江府上给他驱邪了吗？”采荷小姑娘摇着男子的手，撒娇道。
姓周的男子推脱不了，在旁人的坚持下，才缓缓开口：“江小公子确实是中邪了。那櫆丑是千年的妖怪，做出来这么个雕像，是故意来迷惑男子的。江小公子着了她的道，竟然还跟那木雕像私定终身，日夜相对……”
尽是一些荒唐事，大壮没了兴趣，细声催促：“船家，走吧，月色没了，荷花也不好看了，靠岸吧。”
船家依依不舍地挽起袖子，摇桨离去。水上的波纹荡悠开来，那些人声也越来越小。大壮站在船尾，看着那江小公子的船，帘子上的人影分明在互相敬酒。
9.
夜还未过半，马蹄声踏踏而来，鞭子在风里甩得啪啪作响。黄衣女子跳下马，扣响大门，高声大喊：“有人吗？”
大壮应了门，瞧着来人英姿飒爽，手里卷着长鞭，身后跟着挂了六角铃铛的马车，便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在下是先机茶楼的韩芝芝，”黄衣女子将手中布袋递给大壮，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这是蔡老板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还请务必尽快查看。”
能让韩芝芝这么敬畏的，马车里的人必定是蔡娘，只是大壮想不通她这般催促又是何意，先机茶楼像是上赶着要跟她说櫆丑的事情一般，便没有接下包袱。
“画皮师，是质疑先机茶楼的货物吗，怎地不肯收？”韩芝芝眉头皱起，有些许不耐烦。要不是蔡老板让韩姑娘收敛着点脾气，估计她早已直接将东西扔在门前离去了。
“那些文字看得人眼睛疼，要是有人能口述就最好不过了。”
韩芝芝总觉得大壮声音这么大，不像是在跟她说话，倒像是在吆喝。
铃铛作响，蔡娘用翠绿簪头挑开轿帘，红唇勾笑：“我不便进你府上，可到轿子上来，蔡娘定知无不言。”
韩芝芝守在马车旁，也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一肚子气不知道往哪里撒，正好瞧见邻里点灯张望，便用鞭子指着那些人喊：“看什么看，想挨鞭子了不是？”
邻里左右悻悻而归，嘴里免不得骂几句难听的。
轿子内足够宽敞，还挺亮堂的，案板上竟然还有些吃食。大壮和蔡娘左右对着坐下，中间摆着酒杯。蔡娘放下簪子，摇着蒲扇，偶尔去扑那蛾子。
“你换了张脸，我倒差点认不出来了，看来你真不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可我还是更喜欢你先前的模样。”蔡娘隔着小桌子，凑近前来，细细端详着画皮师的脸。
那日在先机茶楼确实是用了男儿的脸，为的就是少些麻烦，如今回到店铺里，她自然要换回女子的脸。大壮略感不适，别开脸，躲开蔡娘的目光，问道：“蔡老板不是有正事要说吗？”
蔡娘退了回去，轻摇扇子，娓娓道来：“櫆丑姑娘的身世不足一提，本是梁家的人，相貌丑陋，鲜少见人，也就没什么人知道她。如今突然高调行事，大家便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各种说辞都有。梁诸就是想利用櫆丑的木雕美人，赢下今年的比赛，只是没料到她倒戈相向，提前将木雕给了江家来讨好江伽释。更出乎意料的是，那江家小公子竟然为了个不存在的雕像美人失了智，反而有利于梁家。真是天意弄人。”
这套说辞，实在是不合理，大壮有几个地方都想不明白，可若想知道哪里不对劲，那么当下就有一个问题必须得弄清楚。
“那先机茶楼跟梁家有什么关联呢？又或者说，你跟梁诸又是什么关系呢？”那日，蔡娘跟梁诸打招呼时，两人分明是熟识。原先大壮以为櫆丑是畏惧见到她，可櫆丑根本就没见过她那男子的脸，这么说来櫆丑怕的应该是蔡娘。
蔡娘收起慵懒的姿态，端坐着放下蒲扇，笑意也消失了：“不相识。”
大壮实在猜不透她为何如此上心梁诸的事情，绝不可能是为了那千金，毕竟天机茶楼也不是什么缺钱的地儿。
“蔡老板骗人可就不厚道了，你来这一趟，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些事的吧。”
蔡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簪子，权衡片刻，摇摇头，无奈地笑道：“仅凭先机茶楼这些女子，怎么可能撑得下去，背后自然是梁家撑腰。我和梁诸，是夫妻。一荣俱荣，唇亡齿寒罢了。此事无人知晓，还请画皮师为我保守秘密。”
大壮倒是不意外，毕竟镇上也有着先机茶楼的流言，真假难辨罢了。这先机茶楼本业是买卖情报不错，可放在以前，那茶楼里的人也都个个是能工巧匠，雕塑能力超群，甚至媲美江梁两家。只是蔡娘的爹离世之后，男子都去了梁家讨活干，仅剩下一些女流之辈。谁也没想到，蔡娘竟然把先机茶楼经营得还算出色，但她也给茶楼重新定了规矩，譬如不招男子等。这其中，必定有梁诸的助力，可如今蔡娘跟梁诸联姻，与其说是强强联手，倒不如说是限制蔡娘。
“梁诸本打算将计就计，他不仅仅要赢下这场比赛，还想把江小公子控制在自己手里，借此拉跨江家。白日里，那就是禁锢在木雕里的美女，夜间就是软玉温香。哪个男人能禁受得住，更别提是江小公子这种懵懂纯情之人了。”
大壮想起游湖时，姓周的男子信口胡说，估计这也在梁诸的计划当中，那么多人给江小公子驱邪，就是为了让镇上的人相信那木雕像真的能变作美人。当真是以讹传讹啊。
“只是，那江小公子也并非傻子吧，这真人还是木头，他分辨不出来？”大壮是真的不相信有人能呆傻成那样。
“是櫆丑，灯一灭，软语细言一番，谁又能认出来呢？再说了，那白日里，江小公子是不是对那木雕像也有想法，谁又说得清楚呢？”大壮对上蔡娘那狡黠的笑颜，一时语塞。
“那总不能就这么欺骗一辈子吧，江伽释总有一天会想看看枕边人在夜间的风情的，到那时，梁诸又谈何牵制住江公子。”
蔡娘从桌底拿出酒壶，往大壮跟前的酒杯倒了一杯酒：“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不存在的东西出现。梁诸找到了一个跟木雕像一模一样的姑娘，自然欢喜，也就把櫆丑换下来，送到江公子的枕边了。”
大壮用大拇指跟食指捏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水，思考着蔡娘口中含糊不清的“我们”是什么意思，她刚开始并没有说是“梁诸”，难道她也跟此事有关？最让人疑惑的是，明明自己并不好奇这一切，可这蔡娘却非要跟她解释。
“那你来找我说这些，有何目的呢？”
蔡娘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面前的酒杯倒，却是一股酒味儿：“可是现在又出现了问题，本以为我那仆人是卖弄玄虚的，没想到她真的能让茶水变酒水，导致这本该倒出茶水的茶壶，如今也倒出了酒水，桌上不就多出了一壶酒吗？”
大壮将自己这边的轿帘掀开，抓着茶壶颈就往外倒，酒水哗啦啦地就倒没了。
“哎，这是做什么，我的鞋袜都湿了。”韩芝芝被吓得跳了起来，不停地查看自己的裤脚。
大壮没有理会轿子外的韩姑娘，将空茶壶放回原地：“你把这茶壶的酒水倒掉，然后让它消失不就行了吗？”
蔡娘没料到大壮会这么说，心里知道这画皮师也不是什么善茬，却依旧想要试一试：“那如果这人不往茶壶里倒酒，不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吗？”
大壮此时倒是想清楚了不少事情，这櫆丑怎么突然就能雕塑出彩呢，这梁诸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与木雕像一模一样的女子呢。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好像大家都能心想事成了一般，那蔡娘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只可惜这茶壶装酒早就已经决定好了，箭在弦上，哪能因为不相关的人三言两语就改变。除非茶壶消失，不然这酒水必须装在茶壶里。”大壮觉得蔡娘真是不自量力，她可是花费了好些功夫才种出了那张脸，说不干就不干，哪有这么容易。再说，这蔡娘自己还瞒着很多事情，她说的是真是假还不好确定。
蔡娘似是有为难之处，也不言语了。大壮知道是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干脆起身告辞。下了轿子，大壮走到半途，又转身说道：“蔡老板，这茶壶为什么想要装酒呢？”
蔡娘若有所思，点头致谢，眉眼舒展，微笑着掩上了帘子。韩芝芝也蹬上马背，跟大壮告辞，双腿用力一夹马肚，跟上了前面的马车，扬长而去。
大壮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想：其实我倒是更好奇，为什么有的茶壶宁可自己摔个稀碎，也不肯装上那香醇的美酒呢？
那翻起的灰尘不一会儿就平息了，大门在关闭之后，店铺又是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中木美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