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光》林仔

8、洛阳夜市

　　肖恩旭的梦中，人影隐隐约约的。
　　徐念知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来，青骏牧场的夕阳投射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金黄色的光晕中。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接着扯着那缰绳，一翻身上了马，青劣马扬起前蹄，又把他甩了下来。
　　他走上前扶起了徐念知，看着那不服气的青年抬起头来，却是年幼时的秦玉。
　　秦玉向他招着手，接着往更远的地方跑去了。秦玉跳下了水潭，白色的水花沫子簇簇的溅开，他伸手擦去脸上的水沫，再一看，却变成了猩红的血。
　　秦玉站立在那水潭间，突然整个人沉下去了。血水汩汩冒着白烟，一瞬间，视野中满是白雾。他站立在那儿，听着徐念知和秦玉从不同的方向叫着自己的名字。
　　唤着唤着，突然安静下来。
　　“肖恩旭。”
　　这一回，他听到了杨志晗的声音。徐念知和秦玉从两个方向走出白雾，就在靠近自己的途中，两个人影重叠到了一起。
　　“肖恩旭。”
　　那是杨志晗的脸。
　　杨志晗身上的红斑，突然冒出一股一股的血水来。很快的，那个青年的全身血红一片，惨白的面容却一滴不沾。空洞的眼睛，无神的望着自己。
　　他如果什么都不做，杨志晗便要死去了，自己要失去他了。
　　就像徐念知……就像秦玉……

　　“那你到了枫华谷，要寄漂亮的红叶子给我哟。”
　　离别时，谷风然依然是趴在肖恩旭身上，好看的脸蛋像猫一样在对方肩上磨蹭。
　　“知道了。”肖恩旭拍拍这好兄弟的肩膀，说，“你朋友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会助他完成任务的。”
　　谷风然一边“恩恩”的点着头，终于从肖恩旭的肩膀上下来了。
　　站在一边就像隐形人一样的杨志晗，冷冷的打量着谷风然的背影，想象着对方的脊梁骨到底是个什么形状。
　　长达半个时辰的道别，终于在两人坐上驿站马车，一人挥帕泪别的场景下结束了。
　　看着那越来越远的马车，谷风然算算时辰，正正好。他拐了个弯，绕过房子，慢慢步入屋后的竹林中。白鸽听到他短促的口哨，扑扇着翅膀落入他手里。随后他又把信鸽向空中一扬，那白色小鸟儿便化成了小点，融入那明亮得刺眼的日光中。

　　谷风然拿着昨日的借口拜托他们的事情，是去枫华谷帮助他的朋友。
　　原本计划北上直往天策府的两人，现在必须从巴陵先到达洛阳，然后再乘别的马车到枫华谷。
　　杨志晗原本不愿意让谷风然小人得志，但是肖恩旭刚听谷风然提起这事，立刻拍板接受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那多出来的路费由谷风然负责，但是其他路线的费用他就概不认同了。
　　“本来就只是半路拐过去一下，做个举手之劳而已。”
　　想起谷风然那嫌弃自己的表情，倒把自己说得是冷血残酷、贪财吝啬的恶人，杨志晗就一肚子火。
　　贪财吝啬的，明明正是他自己！
　　从巴陵到洛阳，至少需要一天的路程。马车才刚离开巴陵不一会，杨志晗便犯困了。他原先只是觉得无事可做，便看看路边风景。但是出了巴陵县周边那片甚为壮观的黄菜花田的范围外，基本上就只能看到绿油油的草地和翠绿葱茏的大树了。
　　确实是挺无聊的。车上颠簸，随身带着的奇谈怪志也不方便看，他四处扫视，最后视线还是落到了肖恩旭身上。
　　肖恩旭倒是挺会利用时间，这会儿，他直接坐到了车底板上，盘着腿闭目打坐。杨志晗又仔细观察了他的面容，然后确定这人也没啥新鲜的可以让自己琢磨的地方了，便学着肖恩旭的样子，靠着木条凳坐在地板上，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肖恩旭缓缓展手，调息结束。他一睁眼，就看到对面的杨志晗和自已一般坐着，上身趴在木条凳上，看那安静的样子，是睡着了。
　　肖恩旭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杨志晗身上。
　　又过了半小时，随着车子颠簸了一阵，披风从杨志晗肩上滑了下来，肖恩旭又上前把披风拉好。但是又过了一会，绫罗披风又一次滑下。肖恩旭反反复复的把这事做了很多次，也不嫌烦。倒是睡着的杨志晗，迷迷糊糊的，头几次撞到了凳子边上。
　　虽然撞了头，但是还不至于弄醒杨志晗，于是杨志晗每次都只是皱皱眉头，接着继续睡。到了后面，他整个身子都摔到了底板上，肖恩旭刚想扶他起来，他却咕哝着睁开还不清醒的双眼，问了肖恩旭时辰和地点，之后就摇摇晃晃的趴回原来的位置。
　　但是这种情景又反复了几次后，杨志晗干脆不趴回去了，直接倒下就睡。
　　肖恩旭见状，轻轻叹气，但那口气里比起无奈，更多的是宠溺。
　　他轻轻扶起杨志晗，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休息。这时的杨志晗就是在梦中，也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好了许多，便蹭了两蹭，挨着温暖的靠枕安稳睡去。
　　大手抚上了杨志晗肩头，扶住了他，便不再动了。
　　看着杨志晗近在咫尺的脸，他不由得想起这几夜里的梦。
　　不过这一次，结局不会再重复。

　　车夫在进入洛道地区时便开始抽打马儿，看的出他很想在日落之前离开此地。
　　彷佛是被诅咒了一般，即便是在白日之中，洛道的天空也不见明朗。
　　经由隐元会开辟出来的航线虽然避开了地鼠门和铜钱会的流氓强盗，远离洛道腐尸和野狼的聚集之地，但是映入眼前的贫瘠之景却不会少半分。
　　荒凉，满目疮痍的一切。紧张而诡秘的气氛弥漫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血泪。
　　如果可以，肖恩旭希望永远不会有来这里的机会。
　　车夫的努力没有白费，马车顺利的在日暮前离开了。就在那之前，杨志晗在半梦半醒之间被古怪的叫声惊醒了，就在他坐起来的一瞬，一双大手遮上了自己的双眼。
　　“现在到了哪里？”
　　“洛道。”
　　没有过多久，肖恩旭就把手移开了。杨志晗眨眨眼适应眼前的光线，这时已经进入了洛阳郊区的边界。
　　“夜间不宜赶路，我们在洛阳稍停可好？”
　　眼看洛阳城越来越近，肖恩旭体贴的询问。
　　“不，从洛阳到枫华谷也不远了。先过去吧，助人急事。”
　　杨志晗琢磨着，尽快办好谷风然的破事，即可恢复自由。
　　肖恩旭想了会，说，“也好。那一会我去城里置办些粮药，小晗在车夫这等我即可。”
　　下了车，杨志晗便听肖恩旭的话找到了车夫，然后站在那看肖恩旭红色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洛阳可是三大城市之一，在与长安、扬州的对比之中，洛阳城的城市景致虽比不上扬州的秀气精美，长安的古朴大气，却也是雅致的。白日里的洛阳城，花团锦簇，青瓦瓷砖，夜间的洛阳更是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把城内映得是热闹非凡。
　　杨志晗刚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性本来也活泼好动，虽然在纯阳宫里经受多年的教诲，但是很少下山游玩大城的他此刻已经被热闹的城市惹得蠢蠢欲动。尽管不久前才答应了肖恩旭，此时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被那些贩卖南北杂货的小摊贩们吸引过去了。
　　洛阳城门前，除了那些本职便是摊贩的人，还有许多穿着奇装异服的江湖人士在叫卖。杨志晗也凑热闹走过去看了一下，江湖人士卖的大多是自己走南闯北时拿到奇珍异货，既有药物，有新奇的衣物，有遗落各地的名家利器，也有各种各样的小玩物，连不同门派的武学秘籍都有。杨志晗看得当真是目睁口呆，更有甚者，直接拿自己的功力叫卖，谈妥价钱的人便和对方走到了角落里，两人衣袖一挽，上衣一掀，便面对面的打坐着，开始传功打脉。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杨志晗此刻终于可以抛弃土包子的身份。
　　经过一个与自己同样穿着纯阳道服的少女面前，他被那害羞而清脆的声音拉拢过去。也许是自己离开后新入门的师妹吧，他礼貌的和对方行礼，然后被那少女面前摆放的一些零碎物件引去了目光。
　　“师妹，你在此是为何？”
　　“不瞒师兄，我本是要前去瞿塘峡助各位师兄师姐们寻找雨师叔，可是路上不慎丢失了银两，万般无奈下也只能在这卖些自己绣的花样物什，讨些盘缠。”
　　少女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杨志晗认真打量着少女的作品，都是些布娃娃、刺绣、手帕等布艺品，但看那针脚细密紧致，手工也很好，略一思索，当下便掏出银两来，买了其中的一个。
　　和师妹道别后，他随意的跟着人流在那些江湖人士之间走动，突然听到一阵争吵，便也好奇的凑了过去。争吵的中心已经被人围起，他稍稍向前探身，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才看到了那中间争吵着的一男一女。
　　男子正用手推开女子，女子美目一瞪，甩手便抽出身后双剑出来。男子见状也不客气，抽出了自己背后的长棍，颇有一战之势。
　　那男子大喊道，“孔菱你个泼妇！今天贫僧不收拾你，岂不是丢了少林脸面？！”
　　名唤孔菱的女子只是挑起妖艳的红唇，开心一笑，道，“来啊，姐们怕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