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光》林仔

40、新仇旧恨

　　杨志晗知道，总有一日，他们必须了结这件事。肖恩旭知道，所以他瞒住了杨志晗，用那只血魔铃设了一个套。凌允也知道，所以明知那是个陷阱，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去了。
　　在那秋日，见到肖恩旭时凌允便察觉到，这天策内心里其实有不逊于自己的狡黠，东都之狼的狼性在他温和的笑容下深藏。他既可以为大唐献身，亦能为了大局行苟且之事，但要说起来，他更是佩服这样的肖恩旭，因为他自己绝无可能背着天性去做些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事情，而肖恩旭却能无私到这个地步。在他眼里，肖恩旭活得那么累，尤其是这样的人，在遇见了自己的师弟之后——想到这他忍不住一笑，看到他笑，肖恩旭便知道他想到了谁。
　　“凌兄，你不必放水。”
　　“哪的话，是凌某技不如人。”
　　说笑之间，枪剑相击已过数十招。强者对强者，丝毫不敢大意。表面上客气如宾，实则暗涛汹涌。火花四溅，兵戈之声不停，如战意彭勃的琴曲，弦音相追，清冷肃杀，逼迫到极致。是狼豹之争，利爪相向，在白芒之间竞逐搏杀，忽而屏息纳气，是暴雨前的平静，只等着那一刻到来，一举突破咬断对方喉颈。
　　凌允一直在找那个机会，能一举挫败肖恩旭的机会。他们两人缠斗片刻，肖恩旭还有所保留。紫虚纯阳对上傲血天策，这是远攻与近战之间的对决，若是凌允能一直拉开与肖恩旭的距离，便可克制住对方，凭借北冥剑气的制敌特性将他击败。但让凌允在意的是，两人开战至今，肖恩旭并未使用奔雷枪术逼近自己，他偶尔蹑云到自己面前，逼自己和他斗剑，但在凌允凝气生剑，打开气场之后又迅速退开。凌允占尽优势，远远的便能以剑气攻击对方，肖恩旭虽以绝佳身法躲避，却也免不了挨上几记，很快便带了伤。
　　凌允自然不会以为肖恩旭是无计可施，但他一时也没想出肖恩旭究竟有什么打算。他与天策对战次数不多，那几战都是轻而易举的将对手击败，肖恩旭此刻的表现甚至不如他的手下败将，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但在他一味回避的态度之下，凌允嗅出了一丝威胁，而他隐约觉得，那将是他自己的破绽，而不是对方的。
　　“肖兄弟，今日不如满足凌某，好好战个痛快！”
　　面对凌允的试探，肖恩旭只微笑回答，“必然。”
　　两人决战的周围，早已围上了一圈红衣银铠的身影。那些人有的不满肖恩旭一味退让，叫嚣着起哄。有的也猜想肖恩旭是在等候时机，却不好劝那些躁动的同伴，只能攥紧了拳头着急。凌允以眼角目光扫视一周，嘴边笑容依旧，说，“肖兄弟看来对凌某不相信得很。”言下之意，便是讽刺肖恩旭找人来围困自己。两人决斗，比的就是实力，胜者为王，他若是得胜，肖恩旭自然得心服口服，但眼前这些人群是怎么回事？
　　“非也。”肖恩旭苦笑，“肖某借口拙劣，凌兄弟明知真相还特来应战，肖某心底里是真心敬佩你。”他看了一眼那围观人群，目光中也带着些疑惑，“但这情景并未肖某预谋，肖某也料不到会惹来这些兄弟。”他约战凌允的消息并未外露，这自然是有理由的，却不料两人刚开战便有人奔来观看，而这一战，却是不能再推了。
　　为了徐念知等人，也为了杨志晗，他必须将所有的事在这一战之内了结。
　　凌允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不知他究竟信与不信，反正也无区别了。手中止水剑一转，一道剑气冲天而落。“新仇旧恨，肖恩旭，一起来罢！”
　　这开战信号一起，肖恩旭眸色一暗，膝一屈便如在弦之箭直往凌允飞去。凌允已放出气场，肖恩旭刚靠近便不由自主的降慢了脚步，凌允一得机会连忙剑式齐出，肖恩旭不闪不避，瞬间身上血花四绽。
　　肖恩旭长枪一劈，一股气旋萦绕其身。凌允已经猜到那是虎牙令“徐如林”一式，能助天策稳住心脉，在战中以真气恢复伤体。他剑下更不留情，以“凌太虚”替换“生太极”，横劈一剑伤了肖恩旭双膝减缓其速度，接着几个剑式，剑光凌厉，又让肖恩旭身上批了一层血纱。
　　但便是这一刻，肖恩旭仰头高喝一声，如撼雷，又如虎王高啸，声音直破云霄。凌允心中一凛，眼见肖恩旭双眼通红，竟如入魔一般，手下一顿，却在这片刻间被抓到破绽，肖恩旭身形一移，瞬间冲到面前将凌允一枪打倒。
　　凌允迅速反应过来，侧身一转便躲开，顺手一削又击出一道剑气。但这时肖恩旭又以气护体，完全不为凌允剑式所伤，直接贴近凌允，横江锁划开猛攻一式，便开始暴雨闪电般的攻击，速度之快让人闪避不及。
　　这便是肖恩旭等待的一刻。
　　凌允等待着那最后一枪，心中居然宁静如初。他想起那个飘着薄雪的冬日，自己站在两仪门前低头看着杨志晗，少年的笑容明亮温暖。那是多么让人怀念的时光。但每当想到能得到他在身旁，哪怕是万劫不复，再得不到那温暖如春的笑靥，他也觉得值得。
　　正当凌允闭上双眼、肖恩旭一枪即将刺下的瞬间，风中飘来一缕幽香，人影窜动，兵戈相击。一对双刀勾住长枪，肖恩旭手一转，将刀身格开，枪身一转收回了身后，杀气已散，这一击已注定失败。
　　那抹艳红在空中旋开了一朵牡丹。来人笑意盈盈，眸子里一汪秋水，光华四溢。孔菱收了刀，向肖恩旭拱手道，“抱歉了，肖将军。”
　　说着，两道人影也一同降落面前。
　　“风然。”
　　一看万花弟子那身黑衣，肖恩旭便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看向站在谷风然右边的杨志晗，他笑了笑，说，“你也来了。”
　　“……”杨志晗默然。
　　谷风然向前一步将凌允拦在身后，直视肖恩旭，说，“他必须活着。”
　　“看你这阵势，我也留不下他了。”
　　“我知道这一战对你很重要，只是……”
　　“不用再说。”他转过身去，长枪一横，“你透露消息，故意让其他人过来观战，想必不是让他们来帮我抓人的。而你带志晗一同过来，想必是说了什么夸张的话，你知道……”颇有些无奈的，肖恩旭叹息一声，他没有继续说，其他人却都懂了。
　　杨志晗若出现，肖恩旭绝无可能再向凌允痛下杀手。
　　“瞒不过你。”谷风然垂下眼帘，再睁开时却是看向了杨志晗，接着看向了周围围观的众人，突然大喝道，“这人，便是你们肖将军在瞿塘峡，折损了十四名得力干将的元凶！”他指着的，正是只剩下一口气息的凌允。
　　这一下，四周哗然。
　　杨志晗心中一冷，立刻看着肖恩旭。他已经猜不到，事情会向哪方面发展。
　　“风然，你这是在逼我。”
　　说时迟，那时快，孔菱与肖恩旭同时出招！肖恩旭的枪法快，孔菱却抢到先机，红扇一挥，肖恩旭只觉得面前香风一阵，脑子一晕，不得不停下。
　　其他人早在几人出现时便有所警惕，这下看肖恩旭有异，连忙围过来要帮忙。但接着一声巨响，地面都为之颤动。众人只觉得身子一麻便不再动弹，而就在这时，施展这一佛门招式“千斤坠”的道仁立刻跑近来，将凌允往肩上一背，孔菱双剑一舞，众人再次被制，两人搭配默契，眨眼间便施展轻功带着凌允逃到十丈之外。
　　等肖恩旭脑中晕眩消失，其他人也恢复了正常。众人怒瞪着谷风然，显然将他视为主谋，纷纷抽出身后长枪想要擒下他来。眼看挚友将局面搅乱，肖恩旭也始料不及，正打算劝止其他人时，一旁已将近被忽略的杨志晗突然开口了。
　　“人是我师兄杀的。”此言一出，众人立刻将仇恨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杨志晗握紧双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放弃的念头。是说？还是不说？他凝视着近旁的肖恩旭，那人眼中的自己如此陌生，心口顿时一痛。他只迟疑一会，还是将话说完，“但，雇主是肖恩旭。”
　　“是他让凌允杀了你们的兄弟。”
　　这一冲击比谷风然引发的那一次还要巨大。
　　“骗、骗子！”
　　叫骂声四起，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外人的话而怀疑肖恩旭，他们厉声指责杨志晗，有人骂他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有人叫道让他替凌允偿命。场面混乱一片。肖恩旭一语不发，杨志晗也不再说话。两人在这纷杂混乱之中沉默对望。
　　杨志晗希望他能反驳，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真相，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而肖恩旭只是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仔细记住，刻入心里去。然后他笑了。
　　“肖将军。”周围的吵闹突然安静了，一个看起来颇得威望的中年将领向前一步，代表众人说道，“是真是假，您给个准话。”言下之意，是不管肖恩旭说什么，只要他说了，他们都信。
　　肖恩旭笑着，摇了摇头，说，“志晗说的是真话。”
　　“…………怎会？！”
　　这一次，怕是谁的汗水控制不住，跌在石块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谁都想问，谁都不敢发问。杨志晗是最早想问的人，现在他反而不想知道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肖恩旭开了口，说，“为了你，都值得。”他的眼神里柔情无限，却似乎有些苦涩，只望着杨志晗，只装满了杨志晗。
　　当他向自己走近的时候，杨志晗根本没法移动。他感觉留在原地的只剩了一副躯壳，心神已经完全不在了。风声在耳边逐渐模糊，眼前只有那温和依旧的笑容。他就这么呆怔着，看着肖恩旭的脸贴近自己，靠近，再靠近，接着那双柔软温暖的唇贴上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