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光》林仔

38、今朝有酒今朝醉（上）

　　总是秋色如锦的长安，突然下起一阵雨来。雨大如豆，来得又急又烈，行人纷纷逃窜，霎时间，路边小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卖伞的大娘稍稍提了点价，一些江湖人士也不大计较，赶着脚程便掏出钱来。大娘今日可算赚了笔好生意，乐得脸上花开了一般。而有些固执行人，或是行脚商、小摊贩一类，倒是坚持不肯花这闲钱，硬是要在屋檐下站着等雨停下。
　　见雨势短期无停状，人依旧聚着不散，酒肆的老板也机灵的开了几坛好酒，任那酒香引来一桌桌闲着无事的行客。店小二一边应着各桌酒菜，一边还招呼着他人入座，可真是机敏过人。他见惯侠客行事，有些人喜爱穿粗布衣裳，眉宇间却是器宇轩昂，这种人多半是深藏不露的名家侠士，喜静厌嘈，他便领这样的人到楼里安静的一角。
　　“客官是喝酒还是饮茶，上饭菜还是佐酒料？”
　　这人穿红色布衣，料子虽粗，却不显粗鄙，长发扎髻，更是精神爽朗。他浅笑盈盈，和那身旁默默不语的同伴成了鲜明对比。那同伴一身素白衣裤，腰间系了块莹莹碧玉，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脸色却冷漠得很。
　　“来壶茶，再来几样招牌菜，两碗米饭，我们晚些要赶路。”
　　那冷面公子却出声打断，“要酒。”
　　笑脸大侠摆了摆手，让小二听自己的，“酒不要，烦劳选几个热菜。”小二等了两人一会，看那冷面公子没再坚持，便记着菜单下去了。
　　大侠转头去看自己的同伴，关切的神色尽在脸上，问道，“不舒服是么？”
　　那人已经尽力压制，脸上还是露出了烦躁的情绪，扭头不看他，只望着门外那毫无减弱的雨幕，喃喃念叨，“究竟要下多久。”
　　“要不，你上楼休息一会？”
　　“我又没病着。”
　　眼见被人嫌弃，那笑脸大侠也毫不在意。他笑着笑着，便把目光投到临近的一桌去了。那桌人比自己的同伴还要沉默，而且还是独自一桌。他想了想，忽的起身大步向前，对那人礼貌的拱手行礼道，“两位，在下想请你们喝一杯。”说着放下酒杯，自顾地斟满了。
　　“若要结识，何不自报家门。”那黑衣青年平平淡淡的说。
　　大侠笑了笑，“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姓肖，叫我肖二即可，那边是我的朋友杨三，也想与二位做个朋友。”他侧开身子，对角处坐着的白衣青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压下心头疑惑向这桌的二人颔首致意。
　　两人对视一眼，又开口道，“何不请他一起过来同饮？”
　　“我这位朋友大病初愈，不适合多走动，失礼了。”肖二微笑，又对二人举杯，“这一杯敬二位。”以表敬意，自己一饮而尽。另一位黑衣青年请他坐下，又为他斟满一杯。
　　似乎是医者，两人的目光在那白衣青年身上流连的较多，开口的那位回敬了肖二一杯，自报了姓名，“在下颜景泓。”介绍了身旁的师弟，又说道，“你的朋友冲脉受过重创，却恢复得极好。”
　　“全赖万花名医相救，万松谦万兄弟当真是医术过人。”肖二一脸真诚，颜景泓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没有回应。
　　肖二也不等他接话，只道：“颜兄弟，斗胆问一句，你与夏兄弟二人是否也是万花谷中人？”
　　颜景泓点点头，惜字如金，也不多开口。肖二又说道，“刚才我们看到二位对招，身手不凡，于是起意结识，唐突了。”
　　“小打小闹，让肖兄弟笑话了。”颜景泓说道，“不过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肖二微微诧异，“请说。”
　　“肖兄弟的师门下，有一位徐风尧兄弟，日前带走了我的一个师弟去疗伤，我和夏师弟过几日便要远行，还请肖兄将此药转交徐兄弟。”颜景泓从随身所带的药箱中拿出一个碧色瓶子，递了过去。
　　肖二知道他已知晓自己师从何门，也不否认，只笑着应承下来。只是心中所想还未出口，已经知道不可能，便也作罢。
　　说了几句客套话，雨已经完全停了。
　　一时无言，肖二还想找些话题，却见颜景泓神色一变，一把拉起自己的师弟，对自己拱手道：“肖兄弟，在下突然有急事，要与师弟先行一步，他日肖兄来到万花，我定当尽地主之谊。告辞了。”说罢摸出银两放在桌面，又拉着夏闲穿越人群，走得却是后门的方向。

　　一番交谈回来，肖二落座后迎来同伴的一问，“为何无事找人？”
　　“他是万花弟子，可惜不回谷的。”大侠无奈笑笑，“本想托他替我拿衣服回去还给别人，还是只能以后自己跑一趟了。”
　　“哼，你也不诚实，人家为什么要帮你。”杨三哼哼两声，继续说道，“什么‘肖二’、‘杨三’……起个名字也这么俗气。”
　　大侠笑着，不以为然，只是拿起小二端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道，“名虽假，人却真。他记得我们，我们也记下他了，现在避人耳目才不得已隐瞒，颜兄肯定也看出了，如若有缘相见，再重报家门也不迟。”
　　白衣公子瞥了他一眼，只是低头夹菜吃了起来。两人正是离开了纯阳宫的肖恩旭和杨志晗，这时为了低调，均换上了寻常侠士穿的便装。杨志晗腿伤刚愈，但有师父传授轻功，走起路来也同常人无异，只是逢到下雨天气，旧伤便隐隐作痛，湿气入骨着实让人折磨。
　　两人计划回天策府，本来从纯阳出发，坐辆马车几日便可到达，但肖恩旭当时赶着救人，衣服行囊都落在了万花，而杨志晗之前一直屈附在凌允身边，又怎会有钱，李忘生虽托弟子给他们准备了些盘缠，却又远远不够，光是买衣服就花去了大半，杨志晗又不好意思再讨要，于是两人又面临了那一个老问题，也选择了同样的解决方法——步行。
　　肖恩旭大笑起来，自侃着，“打从遇到了志晗，便把这辈子马下的路走了一半了。”
　　杨志晗瞪他两眼，也不回应。自两人那夜泉边交心，肖恩旭的话便多了许多，性情也愈见洒脱。杨志晗一开始还提过这些许差异，肖恩旭坦然一笑，只答，“若是你我有机会隐退山林，这样的肖恩旭会让你见得更多。”杨志晗听他口气爽快调侃，却知他话里苦涩无奈。隐退山林，他一个闲散游人自然容易，但对肖恩旭这样尽职认真的人，师门重望，苦志报国，若无大变，又何谈卸甲归田？
　　两人便这样有时说话，有时沉默，从长安走走停停，五日之后也回到了天策。
　　肖恩旭回到天策，整个人又变得温和稳重起来。他带杨志晗回到自己营房，换了身军铠，枪还未拿出来，便有士兵来报。
　　“肖将军，杨将军有请。”
　　“我现在就去。”
　　杨志晗在一旁听完两人谈话，见肖恩旭转身回来想解释什么，率先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肖恩旭了然一笑，也不再多言，撩开了帘子随那传令兵出去了。
　　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趣，杨志晗第一次到肖恩旭房内，也有些好奇这人房里会是如何。有人说卧房是一个人最私密之处，杂物摆设都能体现这房间主人的性情。杨志晗只扫视一周便觉得无趣，肖恩旭的房间干净整洁，正如这人一般，还真没什么特别隐藏的。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书架旁的墙上悬着一柄铁弓，连招呼人喝茶饮酒的几子也没有，当真是兵士风格。
　　他闲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书本摆成一沓，随手一翻都是兵法阵图，偶尔也见肖恩旭的批注，字体刚劲有力，形状规束，却又在收笔之处隐含狂傲之态，杨志晗琢磨着这人性情究竟埋得多深，脑子一转想到肖恩旭平日里就是这样坐着看书、题字，玩性顿起，从笔架上抓了支狼毫、一旁扯了张白纸便写画起来，墨汁在白纸上逐渐成形，这时门帘被人撩开，一人疾步入内，杨志晗立即抬头一望，竟是秦玉。
　　秦玉原本听说肖恩旭回来，兴冲冲的便来找他，没想到一进门看见的便是头号情敌，一时怔忪，接着俊脸一寒，语气也变得不善，“你怎么在这。”
　　旧仇在前，杨志晗本也对他没好脸色，又觉得他总是没事找茬，实在幼稚，回答里多了一份嘲讽，说，“自然是你大师兄带我来的。”
　　“那我师兄人呢？”秦玉咬牙切齿，无奈四处一看都不见肖恩旭身影，只得先耐着性子询问。
　　杨志晗挑眉一笑，将笔放回去，说，“你师兄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他去哪还需要告诉我么，你还想问什么呢？”
　　三句连问激得秦玉脸色一红一白，最后还是忍不住爆发，怒道，“杨志晗，你不要以为师兄护着你便是对你有情了！我师兄人好心善，对谁都这么温柔，你可要有点自知之明，免得日后下不了台！”
　　“哦？那可要多谢秦小弟的提醒了。”杨志晗不怒反笑，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只差拿把纸扇悠悠摇起来，说，“肖恩旭的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嘛我倒是知道，我得到的，总比你这师弟得的多了一点。”
　　明摆着的事实让秦玉无法再无视过去，他瞪着杨志晗似笑非笑的脸，眼里心里的怒火足够将杨志晗从内到外烤熟个几百回，最终还是无话可以回击，一股怒气憋在嗓子眼上，只“哼”了一声便气鼓鼓的走了，门帘重重的摔在墙边。
　　杨志晗气走秦玉，心情更是愉悦，拿着自己刚写的东西看了一会，肖恩旭便回来了。他走到桌边，看杨志晗笑容开朗，心情也一起明亮起来，走过去想看杨志晗手上的东西，却被他遮掩起来，笑道，“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日后你自然知道。”
　　杨志晗笑容未散，看得肖恩旭心旷神怡，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第一次见杨志晗这么开心，肖恩旭也不禁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这么高兴。”
　　想了想，杨志晗抿唇闷笑，“无事，来了只小豹子，被我踩了尾巴赶走了。”
　　肖恩旭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也顺着他说下去，“我都不知你有驯兽异能，不如我推荐你去羽猎营可好？那里的营长最爱驯猎凶猛恶兽，你去他肯定很高兴。”
　　“怎么，现在就想帮我找活干，想我留下？”
　　这个问题肖恩旭怎会没想过，他拉起杨志晗的手，轻轻握了握，认真道，“如果你愿意，倒是真想的。”
　　杨志晗挑挑眉，岔开了话题，“太阳快下山了，带我去天策里走走吧。我听高傲师兄说你们这的落日挺壮丽的。”
　　“高傲啊……”肖恩旭想起了旧人旧事，心情也舒畅起来，拉着杨志晗便走出门去，“那我就带你去看看，青骓牧场上的红日落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