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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来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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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姑娘可有师承?”
六重问下这句话时,花宵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她看起来满不在乎,似乎问题与她无关,思绪却不自觉被引向很久以前。
天启二十四年。
这年是修真界灵气复苏的第二十四年,凡间灵门从无到有,堪称一息万变。
京州位于凡人界中央,龙楼凤阙,繁采扬华,是无数江湖客心中的天都。然而此时此刻,京州城门外却满目疮痍。
血水流淌进黄沙之中,被风干成暗褐色的结块。举目四望,堂堂京州竟如同被浩劫扫荡,堆积着的人尸像一座白花花的小山,将城门与绵延向远方的官道截断。
花宵一睁眼,阴冷潮湿的腐烂气息立刻侵入肺腑,令她几欲作呕。她意识到自己处于一方黑暗拥挤的空间,头顶让人毛骨悚然的滴水声此起彼落。
她记得,自己刚刚还拿着那本《新高考作文全解析》,坐在私家车后座翻阅。
司机回过头对她说:“这次考试对小姐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太有压力,少爷说你好几个月都没睡好,他很担心你。”
花宵从作文范例里抬起头,面无表情:“第一,我没觉得压力大。第二,你是司机,司机开车可以不看路,转头和乘客说这么长一段话吗?”
司机皱了皱眉,似乎还想再补充,却见花宵的瞳孔猛然缩起,表情带上了几分扭曲。
“你他爹的看路啊!”
这是花宵留给二十一世纪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发动机的啸叫与金属摩擦产生的铮鸣,她看见火舌翻卷。巨大的作用力撞断了她的脊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突然勘破了真理:坐车一定要戴好安全带。
花宵努力将手臂挪动一寸,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她以为自己被掩埋在事故废墟里,此刻心绪百转,不能安息。
自己或许撞上了一辆大货车,货物倾倒埋住了人,所以周围才这么拥挤黑暗。也不知道货车运的什么货物,都发烂发臭了,她身处其中几乎呼吸不过来。
花宵怀着对有关部门办事效率的信任,耐心等待救援。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要窒息了。
救援队到底能不能行?不行她就自己爬出去了。
事实证明,她还是得自己爬出去。
花宵掀起最后一截埋住她的残肢时,已是日落黄昏。她一手拎着有肌肉横截面的断肢,一脚踩身下支离破碎的颅骸,竭力按耐自己呕吐的冲动。
她说怎么这么难闻,原来是臭了三天的尸山。
……啊???
这是法治社会可以出现的画面吗?
她呆滞片刻,回神后猛地甩开断肢,整个人因此失去平衡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疼。她的身体似乎轻盈了些,就连砸到地上的动静,也十分微弱。
她在地上转了圈,仰面朝天,脑内一片混沌。
这是哪里?
她为什么在这里?
显然,这个经典的问题不会得到回答。
花宵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耗费太久时间,因为一但平静,便有剧痛从下腹部传来。她支起身,看见自己身上有一个血淋淋的豁口,几可见肠。
与此同时,她明白了身体变得轻盈的根本原因——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
当事情足够离谱时,花宵甚至忘记了恐惧。她坐在地上,用手抵住腹部的伤口,开始思考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朝代。
看装束,似乎是宋明时期;看远方的建筑,又隐隐有清王朝的影子;再看路过的那个酒徒,竟有几分唐代风韵。
她回顾高中历史,发现自己学习的知识太过粗浅,不足以作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判断。
真是吃了应试教育的亏。
不管怎么样,既然从车祸中死里逃生,那就是她命不该绝,但现在的情况只能容许她把当前目标设定为活到第二天。
这具躯壳孱弱,伤口还在不断冒血,恐怕不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便会成为路边的一具干尸。
花宵坐在原地缓了片刻,决定起身找个郎中。她知道自己身上没钱,于是离开尸山时从邻居兜里顺走了几枚荷包作为诊金。
不知道为什么,好几个邻居口袋都空空如也,好像已经被人洗劫过一回。她费劲地翻了半天,才凑足几两碎钱。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了段路,听见背后遥遥一声唤:“小孩儿,你一点都不怕吗?”
那人声音清冽却含糊,带着恣肆的酒气,正是方才路过的白衣酒徒,披衣散发,气质颠倒放达,凌乱的青丝下隐约可见面容。
或许是太朦胧,竟感觉是个极漂亮的美人。
花宵停住脚步回首。
那酒徒又道:“头一回见这么胆大的。倒是有几分修行的资质,可惜活不长了。”
花宵有被冒犯到,但她没时间和酒鬼论短长,转身向城门行去。
“城门关了,你进不去。”
花宵闻声驻足,缓慢转身问:“你想说什么?”
他闷笑几声,提壶晃了晃:“不干什么啊,就到处走走看看,因为我也进不去。你倒挺有意思,发生这些事,为什么不怕?”
花宵的心情说不上完全淡定,她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恍惚不真切,痛感如隔云端。
于是她道:“哦。”
酒徒:“没了?”
花宵:“应该有什么吗?”
酒徒抬手一捻,灵光从他的指尖飞出,落在花宵腹上伤口。温热的暖流抚平了疼痛,潮湿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止血了。你还能多活几个时辰,和我说会儿话。”
花宵摸了下伤口,内脏仍然隐约作痛,看来这酒徒的术法治标不治本。
等等,术法?
还是个玄幻世界?
她呆立在原地,为之震撼了许久。久到酒徒十分满意:“这才像个孩子,还知道害怕。”
电光火石间,花宵脑内闪过了许多想法。
最终,求生的欲望占据了理智上风,她一个滑跪抱住酒徒的大腿,咬着舌头,挤出几滴眼泪。
女孩碧色眼瞳如同上好的翡翠,盈满泪水时,亦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颜色。她身上沾满了腥湿的血迹,身负致命伤口,面色白到发青,尤显姿容狼狈。
李四被她死死地缠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花宵以为他没看懂,贴心地补充:“我觉得你很有眼缘,一定是济世爱民的仙人吧?我这么可怜弱小,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
他默了默,点了头。
***
花宵有一种直觉:李四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并不是东玄大陆的原住民。
李四作为凡人界修士,修为出奇的高,甚至比许多登州仙会出身的仙才都厉害很多。
御风能入半真虚界,单手便斩鬼将头颅。一把系着灰布条的锈铁剑,可抵梁帝精心操练的数百追兵。
花宵从来没问李四,他作为一个落魄的修仙人,为什么会遭到人皇的追击。
正如李四也没问过花宵,她作为一个七岁有余的小孩,从哪里学来的那许多歪理。
或许是他们心里都有数。
两个人各怀秘密,一起从京州南下。
仙门初开之际,万物初蒙,灵力秩序极不稳定,凡人界灾祸连连。市井乡野,到处可见受妖鬼侵扰的流民。
李四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实事,一边解决路上发生的妖乱,一边顺带着教给花宵引气入体、感应灵气的仙诀。
她由此入道。
李四从未以她师父的身份自居。但他身上存在着某种好为人师的品质,令花宵感到前所未有的聒噪。
看见花宵靠着大树小憩,李四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身后这棵枣树论资论辈,该算是你的大前辈。如今你累了,可以靠着它,那它累了该怎么办呢?不,你根本不关心,你只关心你自己。”
花宵道:“真不想动。它要是累了,就把我砸死吧。”
李四:“哎,心寒!”说完,用谴责的目光注视花宵,过了一会儿,终于把她看毛了。
“行行行,我走。”
李四于是安然地坐在老树下,自己靠上了树干,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壶酒,怡然自乐。
“你把我赶走,就是为了自己躺着是吗?”花宵已经习惯李四的作派,复刻他方才的语气,痛心疾首,“哎,心寒!”
李四悠悠转头,笑眼望来。他为了融入下界百姓,特意将衣发收拾了一遍,勉强算得上体面整洁。一张脸漂亮到有些虚幻,偶尔有人路过,总不免多看上几眼。
作为一个名字草率随意,生活习惯邋里邋遢,作风虚浮不着调的酒鬼,脸长成这样,属实算得上暴殄天物了。
他纵声大笑,将壶中酒一洒。酒香淳郁,如同能醉人的雨水,被土地纳入更深的根系中。
“请树喝酒,树想必会原谅我放浪。”
又一次,花宵在巷间的小馆里点了碗素汤面,老板见她一个小丫头说话有板有眼,乐不可支,向厨房多吩咐了三两句。等汤面端上来时,多盖了一个荷包蛋。
李四坐在她对面,说:“面对陌生人的施舍,一定要再三考虑。行走在世,总会面临许多诱惑,我们一定要用顽强的意志力战胜它。今天你接受了老板的荷包蛋,不去怀疑他别有用心,明天你就会尝到苦果。阿宵,你再想想。”
花宵:“……”
这算盘恐怕在上界都能听到了,但她还是从善如流,把荷包蛋夹到李四碗里,“我再想了想,这荷包蛋还是你吃吧。”
李四笑得温和:“孺子可教。”
花宵在穿越之前,并不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父亲不怎么愿意见她,而兄长又忙于事务,能分给她的时间太少。更多时候,她活得乏味而漠然,死气沉沉。
跟着李四走南闯北后,她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人,他可以在闹市旁若无人地狂歌,也能挥手扫浮云,为人间挣太平。
世上的枷锁千千万,却困不住他分毫。
她不怎么爱笑,即使李四变着花样逗弄她,也只能换来她的不耐烦。但后来不知为何,她竟成了旁人眼中爱笑的人。
由此可见,疯是会传染的,狂也是。
那天李四吃完面,又带她在巷口买了一袋糖糕。撒着新鲜的桂花,热腾腾的,隔着纸袋也烫手。
他说:“我恐怕要走了。”
花宵伸出两只手,轮流接住糖糕袋,以此消减它的灼热。
她闻声不甚在意:“我们不是一直在走吗?”
李四深深看着她,面上浮动的是鲜少有过的犹豫。他交给花宵一块铁令:“魔乱已平,京门复开。带着信物去京州找人,他们会好好安置,不至于使你流离失所。”
花宵愣怔间忘了传递纸袋,手上顷刻留下一道红痕,糖糕掉在地上,纸声清脆,桂花零落。
李四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捡。
她问:“你说的他们是谁?京州是天子脚下,你不是被人皇追着打吗,还有老相识愿意铤而走险?”
李四没来得及站起来,抬起头,拉了拉她袖子:“你生气了吗?可是我……”
天旋地转。
“回神。”江怀玉垂眸看她,“方才秘境又重置了,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久不说话?”
花宵揉了揉鼻子:“想到一些不重要的事。待会,怎么就又重置了,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