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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匿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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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肃清满眼都是血色,甚至有血溅到了他的眼里,他闭了闭眼,抬头看向那尸山上站着的人,蚀乌骨。
对方也恍惚看着这些尸体,一个一个念出了他们的名字,眼里洋溢着与这幅景象完全不同的温柔。
“刘一禹。”
“惑广裕。”
“师尊。”他看向最后一副尸体,那湛蓝的眼睛仍睁着,似乎永不瞑目,又似死盯着蚀乌骨,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蚀乌骨笑了起来,他说道:“这下我所挂念的东西终于都消失了。”
“你很有用,安肃清。”他低头看向安肃清,眼里却是一片冷意。
“你很有用。”
“鹤四眼!——”
“我要和你拼命!——”
长卿刚把万玦安置在了床榻上,转身便是一副气得不行的样子,拿起剑就要往鹤笙歌身上劈去,鹤笙歌也没想到这么一逼,反倒是把烙印加深了一些,还差点拧断万玦的脖子,他原本是想试探这禁制究竟是谁下的,毕竟是不是天道,还有待考究。
没想到万玦竟连开口都不得。
这下好了,谁都看得出万玦有禁制了。
鹤笙歌连忙用手挡住了长卿的剑,而长卿这么一劈,剑却未入分毫,仿佛打在一道玉石上,铿锵一声剑就被弹了数尺,“噹”的一声卡在了屋顶上。
长卿还是不想作罢,便抄起长袍,和鹤笙歌扭打起来。
而安肃清则是看着这场闹剧,一边摩挲着万玦脖子上的那两道禁令,万玦似乎被他摸得痒了,皱了皱眉,手不自觉的按住了安肃清。
安肃清阖眼,理清了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万玦引出蚀乌骨,他想问蚀乌骨究竟想干什么,他想……
他想帮蚀乌骨。
安肃清猛的睁眼,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此时万玦拿着他的手,擦了擦自己口边的口水,冰凉黏腻的液体沾在安肃清的手上,安肃清青筋直跳,直接抽开手,拿出手帕擦了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往手帕上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手帕发现还被万玦歪歪扭扭的绣上了万玦二字。
绣的针脚又乱又糙,直接挡住了底下富丽堂皇的图案,可抵千金的手帕当场变成一张废布。
安肃清:……
落仙坛那场闹剧结束,还是得等到唐洛野带着刘一禹过来,看到师祖偏房里,师祖正和万玦的狗——长卿扭打不停,甚至还动嘴各自咬了对方,谁也不肯让谁。而安肃清则是一脸冰霜,但是手上则是拿着绣花针,一针一针把万玦缝的针线挑开。
只有万玦在呼呼大睡。
刘一禹扶了扶额头,抬手两道定身符就打了过去,这才结束了这场混战。
万玦醒来后,便又恢复了之前去鹤停山听课的日子。
今天一课是自习,教书的先生在大典那支不开身,又放不下这门课,便说改成自习,温故而知新。这些天盯着万玦脖子的人变多了起来,以讹传讹,一时间,各个版本的故事层出不穷,什么万玦是师祖前世的道侣,为了助他渡劫不惜违背天道;还有说万玦师祖长卿三角恋的,安肃清是他们谁和谁的儿子;更有说万玦和长卿人狗殊途的。
安肃清在课上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而万玦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在蚀乌骨写的那本高阶符箓上涂涂画画。长卿则是听到人狗殊途这话变了脸色,低声向万玦说道:“他们为何要说你是狗?”
万玦终于从书中抬起了头,挑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一定对,他们说的狗是你?”
“不可能,好歹我也是第一宝剑……”
“前第一宝剑。”安肃清盯着万玦的书,嘴里毫不留情的戳破了长卿的美梦。
“……你这臭小子!”
万玦则是又看回了他的书,这些天他一直在找蚀乌骨擦去的那道阵法是什么,两道阵法护住一个人。
一个被他丢弃的人。
而安肃清则是停留在书上的一个角落,那里写着一处阵法,他看到万玦即将翻页,急忙止住,手指点出那一道阵法。
隐匿阵。
安肃清缓缓说道:“我逃出来的时候看到过。”
虽然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他当时不知为何,逃出来时狂戾非常,灵力爆体,走火入魔屠遍南山阁。而蚀乌骨则跨腿坐在尸山之上,对他说道:
“你很有用。”
那眼神不似看待一样活物。
而这一世却不一样了,他出来的时候,南山阁仍安然存在着,蚀乌骨也早先离开了。想必是上一世的结局不合天意,被天道强行介入了。
而介入的点,则是万玦。
万玦看着那道隐匿阵,觉得有些不对劲,那道阵法绝没有这么简单,但是蚀乌骨的阵法多变,又十分诡异,此时也无法探究下去,便作罢。
一道普通的隐匿阵都这么令人头疼,那以后要怎么阻止灭世阵法?
他收起书,起身对着安肃清和长卿说道,“走,我再去见见鹤笙歌。”
鹤笙歌此时被唐洛野压着安排南山阁大典,被剥削近一半的睡觉时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南山阁大典安排在白桦林的一处看台上,万玦还是第一次到白桦林,只见那些白桦不似寻常,高耸入云,树叶密密麻麻的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屋顶,落在地上的树根生着数个诡异似眼睛的年轮,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色,似仙境,又缥缈得像是何处的神邸。
白桦林的长老,惑广裕也是个奇葩,非要把自己管辖的峰搞得这么诡异,但是年年大典又都在白桦林开,所以安排的事情就多了起来,起码第一点就是如何让上山的人不会以为自己仙逝了。
毕竟白桦林的路真的很像天路。
惑广裕入门派之前本是一介凡人,据说家里是做水路生意的,极其富裕,家里又只有这一个独苗,惯出了一身的坏脾性。
于是惑大公子便拿诸多白玉做成了上山的台阶,末了还觉得不够,又把上好的绸缎挂在白桦树上,天天让弟子在树下吹奏不破符,保证绸缎的丝滑崭新,峰上学府和府邸相传都是用一半黄金和泥砌成。
而万玦则一路看向白桦林的弟子,发现连弟子身上的服饰都与其他峰弟子不同,用金丝绣着道道暗纹,布料肉眼就能看出区别。
等下,那唐洛野是怎么回事。
唐洛野平时穿的衣服可看不出这么阔绰啊。
万玦踏着玉石做成的台阶,觉得这脚分外沉重。
好像他不配上山,亵渎了金钱珠宝。
好不容易上了山,就看到一群弟子围着府邸外的一处看台,看台上一人身着紫色衣袍,懒懒散散地躺在看台上不知何处搬来的流云软塌上,一手抱着一个金布袋,一手从布袋里掏出银两,向下撒去。
然后众多弟子像小鸡啄米一样往地上推推搡搡捡银两。有些弟子还大喊道。
“谢谢师尊,师尊乃世间第一美男子!”
“天仙降世惑广裕!才貌双全惑广裕!”
“嫁人当嫁惑广裕!娶妻应娶惑广裕!”
万玦:……
榻上那人似乎被夸的舒心了,嘴角上扬,缓缓抬眼,“不错,你们有此心,为师很爽,不是,很是感动,重重有赏!”
长卿似乎看惯了这些事情,一副想吐的表情,“我和你说,四大峰最恐怖的就是白桦林,你千万躲着……”
长卿话未说完,看台上的人突然消失了,回过神来,对方已经闪身过来抱着万玦开始端详了。
“长卿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灵偶,你出门这么多天终于开始有长进了!”惑广裕两眼放光,似是对万玦有很大兴趣,甚至作势就要往万玦的衣内摸去。“我最近刚好购置了几件新衣,唐洛野不肯穿,刚好这个娃娃可以代为……”
这下知道为什么唐洛野不肯穿了。
长卿劈向对方那不安分的手,结果被对方轻易躲开了。而安肃清则是在衣襟下悄悄抬了手,惑广裕便突然觉得双手失力,被他抱着的万玦便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安肃清怀里。
安肃清被蚀乌骨饿了将近几个月,吃了几天还是一副瘦削的样子,但是力气又奇大,刚好能把万玦稳稳当当的接过。
万玦从刚刚就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反应天生比别人慢半拍,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在安肃清怀里呆了好一会了,手还本能的挂着对方的脖子。
那可是十四岁的孩子!
于是万玦猛的挣扎,安肃清也不惯着他,就直接撒手了。
摔了个屁股墩的万玦:……
长卿一边憋着笑,一边按住蠢蠢欲动的惑广裕,对他说道:“这不是送你的娃娃,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灵偶不就是娃娃?”
“那他是有魂的灵偶!”
“那难道有魂的人就不是人了吗?”
“你这——”
“实在不行我拿钱买!”
长卿顿时青筋暴起,险些又和人打起架来,最后还是鹤笙歌听到门外喧哗,得了一个可以脱离工作的借口,赶紧飞身过来才阻止了又一次峰内大战。
万玦见了鹤笙歌才想起他来这不是来和惑广裕打架的,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又怕惑广裕突然又抓住他,绕了一大圈才去到鹤笙歌那。
而他绕一圈才发现原来方才的弟子都没走,把他们刚刚那出戏看了个遍。
万玦强装镇定,连忙把鹤笙歌拽进府邸,其他三人也跟着进了去,长卿进去前还瞪了眼看戏的弟子,吓得其他弟子又该干嘛干嘛去了。
等到五人走远后,他们又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我就说长卿剑那个臭脾气,人狗殊途是迟早的事吧!”
“你看那人还是牵了师祖的手!”
“这年龄差也太大了吧!”
“那要不……惑师尊x万玦?”其中一个弟子试探说道。
“天才!”
一群人坐在厅堂里,整座厅堂的墙壁都在泛着金光,惑广裕则是又躺在正中央的榻上,他一抬手,身边的小厮便急忙拿着葡萄喂到他的嘴里。
鹤笙歌抬头看向万玦,扶了扶他的眼镜,轻咳了一声:“是有何事?”
“我想问一下有关蚀乌骨的阵法符箓之术。”
万玦拿出一本高阶符箓书,放在身前的方桌上,“低阶和中阶的尚且能懂,高阶的却是连我的师尊都说不明白。”
师尊说的便是青州,他怕说不明白青州的来历,便打算下山便称是师尊。
鹤笙歌抬手,那本书便飞至他的手上,他粗略翻了一下,却是皱了眉头。
惑广裕懒洋洋的瞥了一眼那本书,垂着眼帘说道:“那可能除了问本人,世间再无第二人能解。”
“毕竟鹤笙歌并没有教他什么,全都是无师自通。”
鹤笙歌似乎被说得有些羞愧了,恼怒的看了一眼惑广裕,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应该在你那泼辣的未婚妻来的时候把你送出去。”
惑广裕:“呵呵。”
万玦有些头大,开始觉得那压在自己身上的天道是欺负人,“那只能我自己点通了?肃清方才说那座诡山的阵法是蚀乌骨的隐匿阵,但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偏偏要擦去……”
“他说是你就信了?”惑广裕貌似对刚刚一出实在有些不爽,说话像长卿一般句句飞刀,像个枪口一样碰碰打出子弹。
“说不定他是蚀乌骨养起来屠山的呢!”
上辈子确实屠了山的安肃清:……
偏生万玦像是从此受到了什么启发,跑过鹤笙歌那边拿起书翻了一下,停留在一页书上,一只手指顺着那道阵法的纹路描摹,一道清晰的思路在他的脑中浮现。
而鹤笙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冷汗直出,面色苍白。
“是隐匿改蛊鬼阵。”万玦抬头说道,见其他人还是一脸疑问,他便解释说道:“蚀乌骨最会的,不是写出原身阵法,而是写出一道神不知鬼不觉的阵法,存于天地生养灵气多日,最后再借本身的灵气改成另一道杀阵。”
而安肃清则是也反应过来什么,猛的抬头看向万玦。
万玦不知为何,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仿佛他脱离于这个世界之外,此时见到的,只是一个结果,他想一个解完题就想分享答案的孩子一般,不顾在场之人的脸色,直接说出他们不想知道的结果。
“隐匿多日吸收南山阁的天地灵气,然后擦去一部分改成牢不可破的蛊鬼阵,处于之中的蛊鬼,便会吸食进去之人的灵气和生机,越发狂戾和暴怒。”他不自觉地模仿蚀乌骨的表情,缓缓咧开了笑容,向安肃清看去。
他看到安肃清眼里的恐惧与震撼,万玦似是很开心,又朗声说道。“近日正值大典,不少大修都会赶来,而南山阁弟子进不去,阵法改不了,而诡山虽险,但是吸收了天地灵气的它又似一座宝山,其他大修虽内心有疑虑,却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遇。”
“假如长卿没有现世,误打误撞进去诡山,我没有带走阵法中的蛊鬼,蚀乌骨的阵法再改成。而其他大修进去了,被蛊鬼吸收。”
他眯眼看向那道蛊鬼阵,“那到时,蛊鬼便会破阵而出,屠戮南山阁。完成蛊鬼的最后一道洗礼,杀千人成魔。”
而万玦在亲自动手改了千灯障的本命灯之后,深知南山阁的人数排开沈暮秋所杀的弟子——恰好是千人。
安肃清浑身都在颤抖,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夜,蚀乌骨站在尸山之上,他与万玦逐渐重合,说出了他上一世始终不知道的答案:
“而命犯七煞,是最适合当蛊鬼的。而蚀乌骨在虐待蛊鬼的同时,刚好能以他的血做阵。”
良久,万玦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打趣道:“虽然我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哎你们怎么都这么个表情?”万玦看向在场的各位,发现都是惊疑不定的表情,就连鹤笙歌,此时也都惊掉了眼镜,而惑广裕则是不再趴着,整个人都坐起,每个人都严阵以待,仿佛都经历了那个场面。
万玦只当是他演得太好,把其他人都吓到了,连忙安慰道:“也不一定对啦,毕竟蚀乌骨没理由突然不改阵了,虽然阵法对得上了,但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又有些不对劲,毕竟我和长卿按理来说应该不是对方的对手。”
谁知这才是最可怕的点,在场的各位都忍不住想到:他为何突然放弃这个想法?
而安肃清在蚀乌骨身边待得多了,深知这人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除非……
他在某一刻,有了更加绝妙恐怖的主意……
安肃清背后都是冷汗,他甚至有些站不稳,正要失重倒下,却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怀抱里还带着些许药香,万玦边抱着他边挡住了其他人盯着安肃清有些忌惮的眼神,拍了拍安肃清的肩膀,说道:“蛊鬼阵未成,他只是个小孩而已。”
万玦和蚀乌骨的声音同时在安肃清的意识里炸起。
“你很有用。”
“没事了。”
那我究竟要怎么做,安肃清有些木讷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