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城南巷子 ...
-
昏暗的房间里勉强能看见破旧的衣柜床头和灰色被褥,早已干涸的鱼缸仅剩下巴掌大的假山,半袋鱼粮被扔在鱼缸侧面,一些书纸无规则地堆放在一起,隐隐散出霉味,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住人的屋子。
徐阳盘腿坐在书桌前,一边捞着泡面,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热气自耳边擦过,略显干枯的头发下露出那张微微苍白的脸。
已经找了一个月,除了推销员似乎没有适合自己干的工作,她有些丧丧地叹了口气,捞起最后一叉面塞进嘴里,再这样下去,要交不起房租了。
徐阳望着墙壁发呆,回想着半月前见到的那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中年男人,他因酗酒出了事故,临走前也没给家里人交代过什么,妻子整日望着门口等着男人归来,时不时出现幻想幻听,整日自言自语,这成了工作的女儿很大的困扰,她不可能一直陪在母亲身边保障她的安全,但又对那心病无能为力,这才辗转找到了徐阳。
“叮铃......叮铃......”
老式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思绪,徐阳按了接听键。
“喂?喂?说话!死了还是活着?”手机那边传来粗鲁的问候声。
“活着。”徐阳淡漠地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还以为你死在哪儿了,钱呢?”
徐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尽量讨好地开口,“曹哥,能不能宽限几天,我......”
“废话少说!五五分,给我四千!”
徐阳想骂人,可脏话到了嘴边又骂不出口,她没有底气反抗,因为这个人是她唯一的经济来源。
“一会手机给你转过去。”
“再给你说个事,这周五,城南巷子口有家死了闺女的老太太想见她闺女,你准备准备。”听到转钱,对方的声音才略微显出友善。
“想见死人那得到地府里见,我可没法子。”徐阳冷冷道。
“啧啧啧,瞧你说的,她见不了你能见啊!你见完了给说上几句好听的顺口的,哄哄老太太不就行了吗?酬金可要一万呢!”
听到钱数的徐阳张了张口,犹豫道,“可间隔太近了,我怕我......”
“你家那债主可是骚扰你妈三五回了,我可没把握每次都能打发走。”
“......那行吧。”
挂断电话,徐阳抓着头发喘气,这几次单子间隔的时间太短,身体已经出现明显的反噬现象,掉发、晕厥、以及慢慢流逝的精气,她真的不能确保下一次入梦还能不能醒来。
她侧脸望向桌上的镜子,那已经不是一个22岁女孩该有的模样,常年的营养不良和损伤精气,让消瘦的脸庞越发苍白,没有化妆膏的遮掩,就像是患了重疾的人。
可她别无选择。
“叮!——”
一条来自好友的信息:周五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徐阳收回手,一缕头发自手心滑落,她愣了几秒,敲下两个字:不去。
——工作丢了可以再找,闷在房里不出来会生病的。[可怜]
一个月前,徐阳被老板炒了鱿鱼,原因很简单:不遵从上级命令。她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忍受一个长期对她超额布置工作并且不断实行职场pua的老板,于是,她生平第一次硬气地递交了辞职报告。
——没事。
简短回复了好友,她放下手机,去楼门口接了盆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自手心传至全身引发颤栗的瞬间,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死人是无法感知冰冷的。
——是你最爱吃的自助餐,我帮你留了位置,记得来。
廖珊珊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徐阳吃饱饭的机会的,她知道徐阳家境不好,又丢了工作,肯定不好意思参加同学聚会,那她就帮她留个位置,等大伙走的差不多了再叫她进去。
徐阳看了看消息,没有回复。
西安这座古老的大都市,有太多不愁吃不愁穿等着别人送钱的人,也就是收租子的房东,徐阳曾经一度梦想成为整日价提着钥匙到处收租的房租婆,哪怕胖成熊猫她也愿意,不爱钱的人,那是没吃过穷的苦。
她这样没地没房四处飘零的人,别提多羡慕那些可以住在大房子里吃着火锅追着剧的人了。
她连最起码的温饱,都没有彻底解决。
公交车摇晃了两个小时,才停在了一条陈旧的巷路口,徐阳忍着胃里不断翻滚的酸水,终于落地,她蹲在路边调整了一刻钟,才扶着树干站起来。
真不知道曹胡子怎么联系的生意,位置也说不清楚,让她倒了三趟公交才找到路口,徐阳皱了皱眉,拿好手里的东西朝巷子口走去。
巷子东边第四个院子,她朝门牌看了看,没错了,“有人吗?”
里面应了一声,“你找谁?”
“曹胡子让我来的。”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个圆乎乎的脑袋,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你是曹叔找来的入梦师?”
徐阳干咳了几声,“算是吧。”
“快进来,别让人看见!”男孩拽住她的手,将其带进院内。
看着鬼鬼祟祟的男孩,徐阳蹭了蹭鼻子,入梦师虽然听着邪乎,也不至于这样遮遮掩掩吧,只听男孩偷偷给她说,“我爸不想让村里其他人知道,要不然又要传闲话。”
“传闲话?”
“又说我爸找女人呗!”男孩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恰时,里屋传来男人的声音,“大明,人来了?”
“哦,舅,刚进来。”男孩领着徐阳进了低矮昏暗的小屋,“爸,舅,就是她。”
小屋里视线并不好,且散发着老人身上馊臭的味道,徐阳淡淡扫了一眼,小床上破旧的棉絮上躺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干瘪老人,地上坐着一个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是男孩的舅舅,床沿坐着一身西服偏分发型的男人,是男孩的爸爸。
“胖子介绍的人?”秃顶男人有些质疑地打量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曹胡子说得神乎其神的人就这病恹恹的模样?他甚至有些怀疑妻弟这一万块钱花的值不值了。
“嗯。”徐阳淡淡地瞥了一眼男人。
西服男笑呵呵地打圆场,“大哥,咱妈还等着呢,要不咱......开始?”
“是我的媛媛回来了吗?”老人有气无力的声音中透着企盼。
“妈,是媛媛的同事,一会你跟她走。”秃头男人说道。
“哦,媛媛来接我了?”老人撑着床头坐起来,“她做的啥工作那么忙啊,累坏了身子咋办哩?我给她存了一些吃的,想给她带上,时间长了就过期了,她啥时候能回来啊?”
“她回不来了妈,早跟你说过我妹......”
“大哥,”西服男人打断了秃头男人的话,夹着皮包站起身,“我跟入梦师说两句。”
徐阳跟着男人出门,男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以一种生意场上惯有的腔调跟她说,“小丫头,我爱人一年前去世了,丈母娘忧心过度,脑子这里......啧,”他伸出手指点点额头,“总是念叨着要见姑娘,有些痴呆了,大小便也失禁,叫你来呢是想让她见见媛媛,看能不能治好,再或者一觉睡着......呵呵!大家都轻松,是吧?年纪大了也该走得体面些。”
徐阳算是明白了,这些儿孙们是想通过某种方式将已经痴呆的老太太送走,哪怕是邪乎的入梦师,他们也想试试。徐阳用指尖扇了扇飘过来的烟味,“我没法带她见姑娘。”
西服男人盯着她看了看,忽然笑了,“江湖骗子呗?”
徐阳唇角微抿,转身朝门口走去。
“慢着!”秃头男人走出门口,喊住了徐阳,示意西服男退后,“小丫头,我不管你是真是假,既然来了,就说几句好听的哄哄老太太,也不难,给你两千,你看行不行?”
徐阳看了看时间,距离自助餐还有两个小时,如果她随便说几句挣个两千块钱,好像也不错,但家里的账......
“我入梦去见她,价格不变,一万,先付一半。”
点上安神香,手握逝者的发卡,徐阳坐在沙发上合眼,神思渐渐空明,众生百态,皆有凡相,出神入梦,隔水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