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们分手吧 ...
-
贺崇安很努力地不去看夏满一跳一跳的裙摆。
夏满刚从学校的超市出来,裙子一跳一跳的,他第一次忽然发觉女孩子校服的裙摆怎么那么短,但又仿佛那么宽大的一朵,可以盛起一片夕阳。晚饭时分的教学楼一向安静,阳光拐进来一角,斜着插在楼梯上。贺崇安趴在阳台上朝楼下吹了声口哨又招招手,眯起眼睛笑着示意她上来。
夏满的目的地本身就是教学楼,但是是教室而不是他怀里。贺崇安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胳膊进了一个安静的空教室,关上门把她抵在墙上亲了亲嘴角:“你好漂亮。”
“你抽什么疯。”夏满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大白天发qing啊?”
她想去掰开贺崇安的手,但他力气比她大出太多。贺崇安的手指很长,清清瘦瘦骨节分明,温热又有力。夏满抵着他的肩膀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白衬衫袖子上留下一小圈带着水痕的牙印。
“你干嘛?”贺崇安作出可怜巴巴的样子耷拉着眼睛,夏满恨得牙痒痒,正了正袖子上风纪委员的袖标道:“别乱来啊,小心我在工作日志上记你一笔。”
贺崇安不怕她,但觉得有趣,举起双手投降道:“好,放你一马可以吧?”
“你买的什么?”他又问,伸手去扒拉夏满怀里的塑料袋。夏满被他闹得不耐烦,一样样拿出来给他看:“酸奶,棒棒糖,一袋面包,没有了。”
贺崇安蹙眉:“你又没吃晚饭吗?”
“真的不想吃,油太大了。”夏满答了句,回头伸手去拍拍桌面上的灰,贺崇安很有默契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垫在桌子上,夏满撑着桌子跳上去坐着,晃悠着腿撕开面包袋子。
“你应该多吃点。”贺崇安帮她拧开酸奶瓶盖放在一旁:“太瘦啦,摸着都硌手。”
“那你别摸。”夏满扬起巴掌作势要打他,末了咧嘴一笑只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夏满吃东西慢,一小块面包也要细嚼慢咽吃上半天,才吃完就打起晚修的铃。夏满没再跟他多闹,把衣服还给他开门要走,出门前贺崇安说道:“风纪委员,地上有烟头,改天记得好好查一查。”
还不是他扔的。快到班级门口,夏满丢了垃圾袋,手里拎着那瓶酸奶拍拍贺崇安的背说道:“你先回班级吧,我晚上要先值班。”
“行。”贺崇安抬腿刚要迈进班级,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侧身拽住夏满的衣服:“有人换班吗?”
夏满眉毛一蹙:“有啊,宋楷。”
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贺崇安一问她就知道他脑子里怎么想的,甚至连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都知道:“怎么又是他啊?你就不能离他远点吗?”
“你能不能别总因为他跟我唠叨个没完,”夏满抱着胳膊看着他:“你知道我们没什么的,我又不喜欢他。”
“我知道。”贺崇安有点儿失落,半垂下头轻声说:“别生气哦。”
夏满其实是有一点虚荣心被满足的充实感的。贺崇安,三中有名的帅哥,高一刚开学被八个偷拍他并且热度爆棚的校园帖顶成校园红人,热度最高的时候一下课就有人跑到班级门口想一睹真面目。高一下学期逃课跟人打架,升旗的时候被揪上主席台作检讨,头发乱糟糟的像海胆,脸上贴着OK绷,双手插兜站得笔直,微仰着头神情松懒,不知道教导主任哪句话让他觉得有意思,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吸引了下面站着的不知道多少个怀春少女的芳心。高二他更没有收敛,前脚打完架眉毛上挂了彩后脚就跳上文艺汇演的舞台拿话筒唱情歌,地下一批批的尖叫仿佛都在跟她说:夏满你真的好了不起。
这个被无数个女孩子暗恋的少年是她男朋友,一言不合就撒娇没事就在醋坛子里打滚的那种,好,她被狠狠满足了。
贺崇安向来非常介意夏满和男生交流过密。他倒不是对自己没自信,而是他对夏满太自信,他对夏满的漂亮比她自己还要清楚,这么一个长发飘飘对人温柔成绩还好的女孩放在男生堆里就是个定时炸弹,何况宋楷在他眼里是有“前科”的,三个月前他刚和夏满在一起就逮到宋楷隔三差五在微信上找夏满聊天,当时他倒没在夏满面前说什么,回家就戴着拳击手套狠狠打了一下午的拳。
夏满转身刚走,贺崇安就收起落水小狗的姿态抬起头冷冰冰地盯着她的背影。她心里还在笑贺崇安不开心的样子可爱得像只大型犬,殊不知那只“大型犬”早就蠢蠢欲动地准备好随时化身恶犬。
贺崇安一直都清楚自己是只恶犬。他锋芒毕露,但在面对夏满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面生了倒刺的舌,最过分的举动也只能是很凶地舔吻她,在她面前他没有一处是冷的硬的尖锐的,他可以把骨骼化成一滩水,或是被她挤碎。
值班的过程是很无聊的,无非就是戴着值班的吊牌抱着个本子在特定的楼层游荡,抓到违纪的记下名字班级,漫长的半个小时里只能靠在栏杆上托着下巴看窗外。
此时刚过日落,夏满永远感叹自然的神奇,能让天色一会儿功夫就从金黄染成粉紫。站了一会儿一旁走来个人,夏满礼貌性地笑了笑:“你来了。”
宋楷没有贺崇安那么引人注目,但眉眼间的温和加成也能让他在一众平凡的高中生里脱颖而出。他也瘦高有朝气,领带从不会像贺崇安那样松松垮垮地随便一打。
“交给我吧,你回去上课。”宋楷站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记录本和笔。夏满把手里的酸奶也一并递了过去:“帮我拿一下,瓶盖弄掉了,别洒了。”
夏满低头去摘脖子上挂着的吊牌,刚摘下来就听见宋楷朝一个方向道:“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她回头去看的功夫不小心和要走过去的宋楷撞了一下,半瓶酸奶淅淅沥沥地洒在她胸口。宋楷也顾不得去管那个上课时间跑出来的男生,点头哈腰地朝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看到,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夏满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擦,想着要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转身就愣在原地。
刚刚宋楷喊的同学应该就是他。贺崇安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靠着栏杆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也看不穿眼睛里包含了什么情绪。
宋楷偏偏这个时候又跑过去招惹贺崇安:“同学,你是哪个班的,麻烦写一下姓名班级,然后立刻回班里上课。”
贺崇安冷冷一瞥,接过笔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班级和姓名之后上前不由分说地拽着夏满走了。他力气大,夏满挣扎不开,一边扯着他的手腕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别在这里闹。”
贺崇安没理会,径直把她拽进男厕所,随手拿了根水管子站在她面前:“我帮你冲一下?”
“你有毛病吧?”夏满被他的莫名其妙搞得无语,转身边朝外面走边说:“犯病也挑个好时间吧?我要回去自习。”
贺崇安咣当一声丢下水管,伸手把门关上将她挡在里面,然后大力地把她扯回来按在墙上:“我说了你离他远一点。”
夏满被他身上好闻的果木香气围绕,抬起头就是他那张放大的俊脸。他看起来有点生气,胸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抿着嘴唇盯着她的眼睛等她回答。夏满背靠墙壁闭了闭眼睛:“我跟他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是你在这里斤斤计较胡思乱想。”
“他喜欢你,他对你有意思,我是你男朋友,我怎么能做到不斤斤计较?”
“你没吃药吧贺崇安?”夏满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他的联系方式我删了,微信的添加渠道我也关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们就不能发个朋友圈之类的公开在谈恋爱吗?”
夏满皱了皱眉,摇头拒绝:“没这个必要。”
在贺崇安看来无所谓,但在夏满看来这事情没得商量。他们学校的小道消息发达得要命,她和贺崇安又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一旦被几个人知道他们俩在谈恋爱,过不了三天就会传进班主任耳朵里。她是三好学生,品学兼优,因为父母离婚她才想争一口气给那个抛妻弃女的爹看,也想让她本身就在公司忙得晕头转向的妈少操点心,小学到现在她从来没被叫过家长,她也不想因为这件破事被叫家长。
贺崇安冷着脸在旁边生闷气,他也知道夏满的脾气,绝对不低头道歉,绝对不主动求和。就是因为她脾气和脸一样臭,他才尽量不惹她生气或者不激发他们俩之间的矛盾,但这么一看已经进入了吵架甚至是冷战的状态。贺崇安在心里作了一会儿斗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那句“对不起”,夏满已经摔了门出去。
她“咣”地关上门之后还没走远就又听见门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用膝盖想她也知道是贺崇安又在那里暴力发泄。
衬衫胸口处湿了一片,夏满不得不穿上外套紧紧挡着。只有她关系最好的朋友郑好知道她和贺崇安谈恋爱的事情,郑好见她脸色不好,凑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和贺崇安吵架啦?”
“懒得管他。”夏满冷哼一声把练习题翻了一页,刚要落笔就听见班级的门被很大力地推开,贺崇安板着脸目不斜视地回座位上噼里啪啦一顿摔东西,班里上自习的同学不约而同地转头朝他那里看。他座位就在夏满身后,制造的噪音搅得她心烦意乱,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病,又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你说什么?”贺崇安站起来冷着嗓音问道。
夏满回过身子抬起头:“我说你有病,不能安静一点?”
“你们别吵...”郑好小心地拉了拉夏满的袖子,夏满才翻了个白眼回身坐好。但贺崇安没那么好对付,他一肚子的火没发,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的想折根拖布杆子把夏满拽出去打几下。
他总不能真的跟夏满动手。贺崇安咬着腮帮子把夏满拽起来,郑好惊呼了一声想伸手去拉她,被贺崇安一记眼刀定回原地。班上的人也都不敢贸然去管闲事,鬼知道他们俩之间能有什么不可以调节的矛盾。
“你他妈有病啊?”
贺崇安把她拽出去关上班级的门之后夏满揉着手腕骂了一句。宋楷正巧值班走到这附近,刚要走过来问清什么状况就被贺崇安骂了回去:“别他妈多管闲事。”
“我说,你跟我还能不能好了?”贺崇安又回过头来质问她,来势汹汹得让夏满没来由地有点害怕。
夏满知道他脾气向来不大好,怕他真的生气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不好收场,于是矮下脾气来好言好语地说话:“你先别生气,有话好好说不可以吗?”
“我在跟你好好说。”贺崇安努力压着脾气,也怕自己吓到她:“我想跟你好好的,我们总不能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架或者冷战吧?”
下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夏满拽拽他的袖子:“晚上放学的时候再说吧,行吗?”
还有五十分钟放学,五十分钟之后本来应该一起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好好把整件事情捋顺,在贺崇安的糖衣炮弹下两个人重归于好,最后在上公交车之前亲一下把整个矛盾完美解决。
但贺崇安没忍住。他在走廊里又碰见宋楷,对方在没有夏满的时候倒是原形毕露,一句“傻逼”气得贺崇安按着他就是一顿揍。
“你就是傻逼,整天骚扰夏满干什么?”
贺崇安被气得发笑,但又想起夏满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在谈恋爱这件事,于是一声不吭地把他按在地上抡了几拳,夏满和教导主任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贺崇安骑在宋楷身上把他的脸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最后的结果是贺崇安又被记了一过,宋楷顺便告状说贺崇安骚扰夏满,教导主任转头问她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横气的贺崇安又看了看教导主任一脸的严厉,索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学校永远偏向好学生。夏满不说话,他们以为是害怕贺崇安再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于是默认了贺崇安骚扰夏满这一“事实”,处理结果是记大过外加写三千字检讨,再亲自给夏满道歉。
闹剧落幕,郑好和夏满分别的时候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她们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就懂得彼此的心。倒是贺崇安的朋友比贺崇安更关心这件事,三两结伴路过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你们俩没事吧?”
“他心软,我们会帮你劝他的。”祝轩挤眉弄眼地安慰夏满,被人推着肩膀带走。
夏满扯起嘴角笑了笑,关了教室的灯和门,企图把一整天烦闷的情绪关进人散之后黑漆漆又安静的教室里。
她站在楼梯口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级台阶,宋楷朝她微笑着站在那里,夏满忽然觉得或许一个正青春的少年应该是宋楷那样温柔含蓄,而不是像贺崇安那样满身的刺,不分彼此地一股脑儿扎过去。
“你没事吧?”夏满走下去问道。那是她男朋友打的伤,她理应觉得有点愧疚。
“没事。”宋楷摸了摸嘴角的淤青,笑道:“他没伤到你什么吧?”
“其实我......”夏满边走边犹豫地开口,抬起头看见贺崇安站在前面。
贺崇安挎着书包靠着栏杆站在那里,跟她对视之后扯起嘴角讽刺地笑了笑,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贺崇安!”
夏满丢下书包去追他,抓着他的手腕气喘吁吁道:“你等一下,我......”
“等什么?”
“你听我说,我没有要和他一起走,我下楼的时候碰见他了才…”
贺崇安站在原地不动,夏满抬起头盯着他,他的神情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落寞,反而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等她解释,看她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
“我又不能怎么样,他惹我生气了,揍一顿,你惹我生气了,大不了把他再揍一顿,难不成还能对你动手啊?”
贺崇安说得轻飘飘,夏满道:“你就不能冷静一下不要动手吗?”
贺崇安闭了嘴,脸色一下变得铁青。一不小心没压住脾气,几句刻薄得话从他嘴里传来:“不能,我不仅不会冷静还会变本加厉,宋楷再不离你远点以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谁再妄想追你就都别想好过。”
夏满被他的不讲道理气得翻白眼,想起上次运动会班主任的上一届学生回来看他,她帮人家提了一下东西就受了贺崇安小半天的白眼;上上次她帮郑好约喜欢的男生,他看见了回班级就朝无辜的垃圾桶发脾气。
太多次了,夏满想得心烦意乱,这人占有欲强得要死还疑神疑鬼,她脑子一乱,想都没想就开口道:“我们分手吧。”
贺崇安挑挑眉:“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我受不了你了。”
夏满有一瞬间的后悔,但既然话说出去了就不能再回头了。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情绪哽在心头,丢下一句“对不起”就转身逃跑,拎起书包跑出学校逃避问题。
贺崇安静默地看向夏满离开的方向,呼吸起伏越来越快。他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的神情更像一只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