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顾十年回头》陌千秋

12、平淡和暴风雨

　　颜拦枝和时达奚又聊了聊昔时教授课堂上的笑料，笑了一阵。
　　饭后，二人沿海边在阴暗潮风上涌之前散步，巧的是，颜拦枝又穿了白色碎花麻裙，倍显清凉。
　　颜拦枝双手拉着凉鞋，脚尖踮着海水，踩在沙石上，时达奚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侧头看她。
　　颜拦枝顾自开心，时达奚在一旁侧头看着她也不自觉扬起笑容。
　　“你为什么一直单身？”时达奚问。
　　颜拦枝侧头笑看他：“你呢，你为什么一直单身。”
　　“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我也是呢。没有合适的人，两个人不如一个人。”
　　“你会感到孤独吗？”
　　“唔……很少吧，”颜拦枝暂停脚步想了想，望向远处的天空，“只有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孤独。”
　　“那你是已经心有所系了。”
　　“很难说。那只是一种…若有似无的感情。”
　　“我就不一样了。我经常会感觉到孤独。而且是一种无解的孤独。”
　　“为什么？你那么优秀，应该很受欢迎。”
　　“只能说灵魂上的孤独，是无解的。想要接近的人偏偏离得很远，不适合的人却偏偏堆积。认知和共鸣，难以重叠。”
　　“在你的社交圈子里，真的找不到和你一样学历背景并且三观一致的女孩子吗？”
　　“有啊，你就是啊。”
　　“……除了我呢？”
　　“也有很多可选的，但是不是最喜欢的。”
　　“那你也应该尝试一下。如果总执着于某些特定的人，就会错过很多真正的缘分。”
　　“可能吧。爱情和婚姻相比，还是需要一些浪漫经历的。”
　　“你看这海水，如果它只接受一条溪流，它就永远不会有这种深沉宽阔的颜色。”
　　“……”
　　颜拦枝和时达奚在宽阔斑斓的大海面前，各自分手，各奔东西。

　　我这两天在逛公园。
　　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夜晚坐公交车，人少安静，车窗是最佳观景台。
　　移动的城市，流畅的夜色，浪迹的烟火。
　　人烟味，却远离人烟。
　　人声鼎沸，却只在灯火阑珊之处欣赏。

　　我又和妈妈俩人出去逛公园，长春仍在封控，不让堂食，点了拌饭在没营业的电影院外面吃。
　　赶末班回家时，我坐在侧置座位上专心致志地看夜景。
　　万籁俱静，走马观花时，长春的夜景比之北京倒也不逊色。
　　车窗外流淹，电台稀疏，窗外下起小雨，对面那微微雾化了的车窗外景色恍惚起来，一辆明亮的车正从烟雨之中平川地穿过，鲜红色亮得在发光，那是一辆非常漂亮的车，我在颠簸的车厢里起身凑过去看，看到那穿梭而过的车里的那人——是一头棕色波浪身材有致皮肤白皙的美女。慵懒的姿势，斜靠着座位单手开车，仔细看去，居然是——颜拦枝。穿过烟雨，一闪而过的颜拦枝。
　　我再仔细望向窗外，手指拂过车窗，烟雨也消散，没留下一滴雨水。窗外虽是夜色，但晴空万里。哪里来的烟雨呢。

　　我回到家，心绪不宁。我好像有点创伤后遗症，只要一回到家里，就会心律不齐。
　　这漫长待业的五个月。
　　待在家里的一年半载，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同学了。
　　离开了那种年轻奋斗的氛围，才真真切切明白，曾经拥有过的东西的份量。
　　虽然和颜拦枝的人生比起来，显得还是单薄了许多。但那已经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受到的最好教育，见过的最好世面了。
　　百分之一到千万分之一之间还是有很漫长的差距的。

　　颜拦枝最近总爱给自己放假，她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经历一些改变。
　　某些规律性的东西，一成不变的生活习惯，人生轨迹，在遇到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悄悄地改变了起来。
　　颜拦枝一贯理性、自律，也受益于环境的无摩擦和自己优越的情绪控制力，她可以很轻松地维持这种习惯，因此她得到了属于她这个阶层的人，可以得到的所有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她几乎可以实现自己的所有愿望，满足自己所有的欲望。
　　即使是掌握最高权力，只要她想，她也可以一试。
　　享受着这种无需竞争，资源过盛，资本自主繁殖的轻松，她过着如天堂一般的生活。
　　她过于优越的天赋和外貌，更让她无时无刻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同龄人追逐的人物。
　　可是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追求，她的人生拥有的就是她想要的，她只是偶尔感觉到若有似无的匮乏，而这种匮乏是来源于她本身的平淡。
　　她是如此地勤勤恳恳，却又是如此地别无所求。以至于工作到了最后，那么平静地平淡地埋头苦干，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

　　在遇见了顾恩恩之后，她变得慵懒了起来。
　　她甚至开车都不再周正，她回答别人的问题也不再礼貌和周全。
　　她变得开始爱糊弄了起来。
　　其余时间，她就在发呆，朦胧之间会看见她的脸，那张年纪轻轻却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的脸。
　　是什么样的生活，能让她有如此复杂和柔弱的情绪，又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即使如此苦大仇深，还在勉强地活着。
　　感受不到快乐，却还故作笑颜，她为什么会那样子呢？
　　就是因为那样子，她才……她才创作了自己吗……
　　也许颜拦枝本性就是模糊和戏弄的，只是顾恩恩的刚强和怆白激发了她的本性。让她撕去了礼貌和游刃的外衣，变得懒惰和糊弄。
　　她躺在家里的蓝丝绢床上，翻开了尘封的她大学时看的那本书，莎士比亚的暴风雨。
　　在暴风雨来之前，总会有那么些不可理喻的日子。
　　而暴风雨过后，彼此拥抱和谅解的日子，又显得那么地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