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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到底是少年人,体质康健,病也好得快。在云摇山上修养了半月,卫陵淮身上的伤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长孙微派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前朝的宅院给他当住处,毕竟他如今是质子,总不能跟着她住。不过她有个条件,那就是必须要他去见卫国使臣。

      两国刚休战,要是卫国质子在大周境内出了事,势必会引起边境动荡。让卫陵淮露个面,一来是为了安卫国的心,二来阿弟刚登基,根基尚且不稳,这也是为了安朝臣和边地百姓的心。

      毕竟百姓才不会管现在谁坐在皇位上,只会管打不打仗,他们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

      卫国这次派遣使臣来大周,恐怕不是确认质子安危那般简单。但不管卫国想干什么,她都一定会将当初失去的这份国土收回来。

      这是父皇死前她给出的承诺。

      天还未亮,烛影明灭,长孙微梳妆完毕,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神似父皇的眼睛,不禁莞尔。

      父皇总说,在所有的子女中,她是最像他的,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但它如今也染上了权力的阴晦,变得不再那么纯粹了。

      长孙微叹了口气。

      “公主,出事了。”

      门外传来赵焉有些急迫的声音。

      昨夜卫国使臣死在了听花楼。

      “臣已经派人去查了。仵作推测大概是昨夜平旦时分死的,发现的时候人还是热的。城门还没开,凶手应当还在城里,可要派禁军搜人?”

      “不,先不要轻举妄动,容我想想。”长孙微低眉沉思。

      凶手在听花楼杀了卫国的使臣。

      使臣刚来都城不久,首先排除情杀。也不太可能是卫国人动的手,能够将手伸到大周都城的,多半是卫国的皇亲国戚,而现今卫国宫廷动荡,几位皇子争权夺位,想来也无暇分心。再度挑起两国争端,对哪位皇子来说都不是好事。

      难道是误杀?

      可人人皆知这听花楼是皇家的产业,守卫不说森严,但出入皆有人察验,自她掌手这十年从未出过纰漏。

      如此一来,凶手多半与这使臣本人有私仇。

      私仇?

      忽然,一道银白的箭光从眼前掠过。

      卫陵淮?!

      长孙微想起半月前的那一夜,脑仁就一阵抽疼。

      这死掉的使臣名叫宋彰,乃是卫国三皇子一派。而这卫国三皇子和卫陵淮向来不对付,并非是卫陵淮有多受宠,而是一桩颇为离奇的往事。

      卫陵淮并非是浣衣女的孩子,他的母亲是卫国丞相的嫡女,后来因兵变才流落乡野。卫丞派了不少人去寻找卫陵淮母亲的踪迹,没想到却被卫国三皇子的母亲李代桃僵,借着身份进入卫国宫廷,做了卫国高高在上的皇后。

      除了如今卫国皇后和三皇子,这件事知晓的人寥寥无几。为了防止丑事败露 ,这些年这卫国三皇子对卫陵淮下过不少杀手,而半月前在云摇山追杀卫陵淮的那群刺客,也是他授意宋彰干的。

      而她之所以知晓这些,也是因为这卫国三皇子似乎查探到卫陵淮在她手上,想借她的手杀人。

      他倒是和盘托出,不过她对他开出的条件不怎么稀罕,比起这他虚无缥缈的承诺,她还不如相信卫陵淮。比起有声望有权势在手的三皇子,显然一个在敌国身不由己的质子要更好拿捏。

      不过显然她也错了。

      相信他的代价就是眼前这个烂摊子。她万万没料到卫陵淮会这么快对他下手。也怪她,没把人好生关住走漏了风声。

      真是救回来一个祸害,几日不见就给她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她对着铜镜揉了揉脸,企图揉去眉梢间消散不去的怨气。

      ——

      天还未亮,她便气势汹汹提着灯就去问罪。

      门虚掩着,似乎预料到了会有人进来。

      卫陵淮正在擦剑,等她走到跟前都没停,似乎压根就没想要掩饰。身前的木台上还放着这使臣的旌节,染着斑斑的血点。剑光映出眼底暗涌,他的心绪似乎并没有展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你杀的?”

      卫陵淮不说话,抬起眼静静看着她,眸子黑沉。

      长孙微简直要气笑了,但没来由又生出几分不忍。他背上那道险些致命的箭伤,分明也是卫国皇族手笔。但他此举太过鲁莽。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在大周境内把人杀了,她要如何跟卫国国君交代?她要如何跟满朝文武交代?

      “卫陵淮,你可知罪?”

      少年低头继续擦剑,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晨光刺破窗纸,恰映在两人之间,割裂了身形。

      长孙微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胸口的火气,“你去给本宫洗马去。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走出宫门一步。赵焉你给我把人盯好了,他要是敢走出宫门一步,就给我打断他的腿。”说完,她提着灯快步离开。

      多说无益,在天亮之前她必须要把这件事处理得滴水不漏。

      赵焉站在他身后,语重心长。

      “你不该这么做。”

      卫陵淮顿了顿,停下擦剑的动作。光滑锃亮的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几分犹疑,他垂下眼,眼底颤动的涟漪逐渐平静。

      他从怀中掏出一页纸,放到他手上。

      赵焉接过去扫了一眼,竟险些被凳脚绊倒。

      这纸上写的,竟然都是卫国这些年安插的探子,上到朝廷官员,下到市井百姓,足足有百名。

      他眉头紧皱,这恐怕就是卫国使臣来大周的目的。

      卫国战败,想必都城里的探子人心浮动,他特地来安抚人心。也是,如今卫国国君几度病危,太子之位又悬而未定。卫陵淮这个质子自然是越早死了越好,又怎会为了他特地派人来都城一趟。

      “你方才为何不交给公主?”赵焉有些不解。

      想来要是看见了这张纸,她也不会气成那样。

      “你会交给她的,不是么?”

      少年似乎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愿。

      “长公主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承受了太多东西。”

      算起来,长公主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只是过早承担了她不该承担的,让她成了如今的模样。

      “天快亮了。”他说。

      言下之意,他再不追上去就晚了。

      赵焉叹了口气,将纸张揣在怀里,离开别院去寻长孙微。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若旁人是他现在的处境,非得使出全身解数讨好公主,可他却恰恰相反,好像巴不得公主杀了他。

      昨夜的事很快传遍了都城,潜藏在大周的卫国探子一下乱了套,吏部员外郎沈权率先发难。

      “听闻昨夜卫国使臣被杀,卫国国君震怒,长公主是否应当给我们一个解释?”

      长孙微隔着珠帘,慢悠悠道:“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何找本宫要解释?本宫还要问,你们吏部是怎么铨选的官员,竟让卫国使臣光天化日死在都城。”

      京兆尹魏殊听罢低下了脑袋,无他,他正是沈权当年推举上来的,都城近些年案件频出,也的确是他治下不严之过。

      “哼,凶手是谁,本官早已调查清楚。”

      “哦?本宫洗耳恭听。”

      沈权冷哼一声,当着百官道,“三日前,有人在边关截获一封信,清清楚楚写着边关不久前才调整过的布防。本官掌管科举一事多年,对人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这上面的字,正是长公主所写!”

      朝堂一时轰然。

      这证据实在拙劣得可笑。

      “那本宫可要问问你,你一个文官,怎么知道边城布防调整一事?”

      “臣与兵部侍郎向来交好。”

      一听他这话,兵部侍郎差点儿没吓掉了魂。他只是被忽悠出门喝过几顿酒,怎么连这些话都同他说了!天煞的,透露军中机密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嗯?”长孙微目光投向兵部侍郎。

      “臣,臣或许说过。”他话音颤抖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那本宫姑且当你知晓,不过既然本宫有卖国之嫌,那又为何要杀了卫国使臣?”

      “哼,长公主心里明白。”他背过身,朝向百官,“这就是今日我要同各位同僚说的。那使臣根本不是真的卫国使臣,真的早就被下官藏了起来!”

      他拍拍手,大殿外走进来一个举着卫国使臣旌节的男子。

      “长公主,你还有何话说?!”

      长孙微侧过身瞅了一眼。

      如果不是卫陵淮见过真人,还把人杀了,这里还真没人能认出来。

      她倚在榻上,看他继续演。

      “此人,才是真正的卫国使臣!”沈权嘴角泄出几分运筹帷幄的冷笑,“卫国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向来不和,长公主多年前就和二皇子暗通款曲,而使臣乃是三皇子的人。

      “要不是本官将他藏了起来,想必此时他已经被长公主杀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使臣愿意同本官一道揭穿长公主的真面目!”

      “沈大人不愧是吏部的官员,一张嘴是格外厉害,正的反的都归你说了。”

      不仅如此,还又给她加了段风流韵事。不得不说,这段话结合她的烂名声,别人听起来倒有七八分可信。

      “不过你话太多,本宫实在是懒得听了。”

      她看向龙椅上的人。

      “阿弟,你怎么看?”

      “来人,把沈大人拖出去吧。”

      沈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不可置信:“圣上,切不可被蒙骗啊!此女心机深沉,如若圣上不听,有朝一日定会被她害死!”

      “闭嘴。”长孙裕揉了揉眉心,“朕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让齐将军调动了边防的兵马。”

      沈权不可置信地看向兵部侍郎,后者无辜地挠了挠头。

      别看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调动了兵马,哪知道他就以为是边防兵马,这锅他可不背。

      沈权咬紧牙关,整张脸都憋成了青色。

      “陛下和长公主感情好,自然会袒护长公主,可调动兵马一事乃是确凿无疑,陛下您切勿蒙蔽双眼啊!”

      沈权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甲胄铮鸣。只见齐将军大踏步跨入,战靴上的尘土簌簌落在金砖上。"禀陛下,三日前确有调防,不过调的不是边防——"他睨了眼面如死灰的沈权,"乃是为围剿流寇,此事由同陛下密奏过。"

      他不信!

      沈权瘫坐在地。

      “那这字迹长公主又作何解释?”他像抓住一线生机似的,攥着那张纸冲到殿前。

      可女子连目光都没有施舍给他半分。

      “沈大人你掌管科举多年,难道不曾见过替考的?哦,本宫倒是忘了,沈大人根本认不出来。”长孙微说的是三年前的科举替考一案,当年沈权也因为此事左迁多年,直到三年前才被赦免回都城。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这东西,出自沈大人之手。”

      女子幽幽一笑。

      沈权跪在地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是黄雀,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蝉。他以为自己把这位长公主玩弄于手掌之中,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的那个。

      完了,一切都完了。

      沈权被太监拖走,大殿重新安静下来,长孙微对朝臣道:“卫国使臣之死本宫还在查,到时候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至于此人该如何处置,本宫想听听各位的看法。”

      朝官议论纷纷,几派都说出了主张。

      “魏大人,你怎么看?”长孙微问的正是被沈权推举上来的魏殊。

      “臣,臣无话可说。”他闭了闭眼,脸色羞愧至极。众人都知道沈权是他的恩人,如今沈权入狱,他又如何能保全自身,不被牵连入狱已是大幸。

      “魏大人何必如此沮丧,在座的官员十个有九个都是经过吏部考试才得以入朝为官的,难道也要一并下狱不成?况且你这些年的功绩,百姓都看在眼里,难道也要一并抹杀了?”

      魏殊愣在原地,一股难言的心绪涌上他的心头。在朝中做了二三十年官,还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些。他拎起衣袖擦了擦老泪纵横的脸。

      长公主是个好人,以前是他不知变通了。

      ……

      长孙微刚走出大殿,赵焉立刻就迎了上来。

      “赵焉,你怎么来了,不是要你看住那小子?”

      “今日朝中如何?”

      “沈权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找了个替身打算偷梁换柱,没想到被我识破了。”

      她看赵焉有些焦急,笑道: “别担心,那群人还能奈何得了我?只是可惜,这次只把沈权揪了出来。”她查了沈权很久,证据确凿,他这条线本该牵出更多的人。

      如今只治了他一个,着实有些遗憾。不过也无妨,这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她比谁都清楚,沈权充其量不过是个弃子。恐怕是前些日子沈权的嫡女冲撞了长孙湫泓,齐王这个好父亲替女报仇呢。

      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的确是她那好皇叔会做的事。

      “还有何事?”

      赵焉递给她一张纸,上头尚有几滴鲜红的血迹。

      “这是那小子给我的,公主看看吧。”

      ——

      草料混着血腥气窜入鼻腔,长孙微的宫灯照见少年蜷缩的身影,干草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暗红。

      "卫陵淮。" 她弯腰戳了戳那截精瘦腰肢,却在触及瞬间天旋地转。

      锐器抵在她身后,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几分血的味道。

      有些灼热,有些危险。

      昨日他受伤了?

      长孙微后知后觉。

      “是你。”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他骤然松手,退入了阴影,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灯火晃出的幻影。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罢了。”长孙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本宫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今日帮了本宫,哪有让你睡马棚的道理。”

      “不必了。”少年退回角落,“这里很好。”

      “嗤,年纪小小,气性倒是大。”长孙微在黑夜中捉住他的衣襟,将人扯起来。

      他方才上过药,衣襟只轻轻束起,一扯便露出大半。

      “男女授受不亲。”他冷漠的脸颊浮上几丝不自在。

      长孙微额角青筋跳了跳,“本宫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卫陵淮比她小三岁,怎么看也还是个孩子吧?

      她可是个正经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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