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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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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树
是日,天有大雪。
李忘归站在阳陵山最高峰上,任由飞雪吹了满身,今日是他百岁寿辰,阳陵山掌门百岁寿辰,虽是道门,却也是要庆贺一下的。
他的徒弟沈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过了今日,沈渠便是阳陵山新一任的掌门了。
“师父,山顶风大,您回去吧。”沈渠在他身后道。
李忘归没有对他说话,只摆摆手,示意沈渠离开。
沈渠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今日还有其他门派掌门长老来贺师父百岁寿辰,总是要有个人张罗着。
李忘归忘了自己站在那里多久,他修为深厚,加之从小便长在阳陵山,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天气有多么冷。直到身边的老松枝头撑不住积雪,落了些在他肩上,他才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树,伸手抚在树干上。
老松在这里沉默地生了百余年,他想要找到故人在上留下的痕迹已是妄想。
(二)少年
“师兄是笨蛋,你看这一桌点心被你弄的都不能吃了!”
恍然谁家少女在同他说话。
李忘归半倚在一棵矮松上,正被眼前少女推搡。
“师兄赔我点心!我求了忘言师姐好久她才给我做的点心!”身穿月白道袍的少女一招逼近他眼前,威胁似的道:“你得陪我一份一样的!”
李忘归笑了笑,伸手轻轻将少女招式化开,轻松将面前少女击退几步,对她道:“你是惦记这点心吗,你这分明是想拿我喂招好试试今天师父教你的心法罢了。”
“你要是不边吃边偷袭我,岂会如此?”李忘归点了点树下石桌上被雪盖住的点心对少女道。
“那还不是你往树那边躲撞的。”少女不甚服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少女身前,并起两指轻轻敲了一下面前少女的额头:“小南弦,放弃吧,你是打不过师兄的。”
被唤做南弦的少女扬起眉毛,对他道:“那是因为你入门比我早!”
李忘归歪歪头,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然后转身欲走。
他这副表情将南弦气的够呛,三两步追上他,一下跳到了他的背上,一手扒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不忘揪住他发冠后长长的发带,迫使他仰起头来。
“算起来你还比我小两个月呢,叫什么小南弦!”南弦愤愤。
李忘归一手托住她,不至让她掉下去,另一只手将南弦手中的发带解救出来,然后道:“可我是师兄呢。”
气的南弦又伸手要去打他。
李忘归笑着任她打,就这么背着她走下积雪的山道。
(三)竹林
李忘归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还扶在老树上,他垂下手,看了一眼老松,而后拿起旁边的长剑走下山去。
他的剑名忘忧,从他拜入师门随他至今,已有九十六载。
他这一生长长百年,人们常说人生百年,可是真正能活到百岁的人少之又少,他已经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幸运了。
阳陵山掌门名义上仍然是他,实际上他早就把很多事都交给沈渠去做了,如今只待一个正式的继任仪式,沈渠便是阳陵山名正言顺的掌门了。
因为刚刚办过他的寿辰,许多门派的掌门便都留在阳陵山没有离开,沈渠的继任仪式办的也很顺利,他将历任掌门传下来的拂尘交给沈渠,也是将阳陵山交到了沈渠的手上。
至此,他身上的一切担子都已经卸下,他不再是阳陵山的掌门,而是李忘归。
沈渠的继任仪式之后,阳陵山前代掌门便不知所踪,李忘归没有知会其他人,只同沈渠说了一声自己要下山走走,便离开了阳陵山。
李忘归自二十五岁那年起,已有七十五年未下阳陵山。
七十五载,足够凡世王朝更迭,沧海桑田轮换。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自阳陵山一路向南,直到沧州。
曾经他年少时下山停留过的沧州如今已经换了主人,也不再叫沧州,而是成了魏国的王都,唤做晏安城了。
他进城之后因为找了几个人问路,被人唤了一路的“道长”,这个称呼他也有几十年未曾听过了,如今听起来竟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怀。
李忘归虽然年岁不小,可看起来不过天命之年,脊背仍然挺直,除却一头白发,看起来倒是比他十几岁下山的时候更像一位道行高深的道长了。
他问过几个人,又顺着记忆中的路找过去,终于在晏安城的西南角找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还是如他记忆中一般茂密,只是曾经山野间的一片净土如今被人围起了一堵高墙,将竹林圈了起来。
李忘归耳力很好,年少的时候可以百米外听声辨位,如今虽然比年少时差了些,可听见竹林内人们的谈话并不困难。
他本无意听得别人谈话,可竹林中人们谈话的声音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小,他便听到里边本在论诗,可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官场,说到了什么诗会更讨皇帝喜欢。
他站在墙下本欲转身离去,一阵风起,吹动竹叶簌簌,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到墙外的竹叶,放到唇边吹了一首无名的小曲。
(四)论剑
李忘归上阳陵山的时候不过四岁,早已记不得自己曾经是哪里的人,别人问起他,他一直说自己生在阳陵山罢了。
同他年纪相仿的南弦也没有同阳陵山的师兄妹们说过她的俗家,可是李忘归是知道的,她是皇室中人。
南弦上山的那天他刚好逃了早课,本想悄悄躺在一棵松树上补眠,却被树下人声吵醒。
他看见山上的瞿长老站在树下,对面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妇人身侧还有一个小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垂髫之年,裹着厚厚的大氅,身边还站着许多侍女。
他听见瞿长老说“帝后”,便知道了那两位的身份。
他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对话,才知道帝后身边的女孩是赵国唯一的帝姬,因为身体一直不好,帝后听了国师谏言,才让帝姬到阳陵山清修,以求身体康健。
帝姬名唤赵南弦,入阳陵山后为避麻烦,去了俗家姓氏,换做南弦。后来被他师父看中,成了他的师妹。
南弦在山上住了几年,兴许的确是赵国那位国师说的对,她的身体的确在一点点变好,等到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与常人无异了。
李忘归因为同南弦年纪相仿,加之在剑术道法上天赋卓绝,常被师父指去教导南弦,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熟悉了。
李忘归没有瞒着南弦当初看见她上山那件事,南弦便在他面前也不多隐瞒。
南弦从前在皇宫便甚喜音律,到了阳陵山也没忘了这茬。她随身带着一个埙,偶尔空下来的时候她会吹一段小调。
李忘归问过她那个小调叫什么,南弦却也不知道,只知道是赵国传下来的一首曲子,也没有曲谱,就这么听着传着,失传便罢。
因为南弦常吹,后来那首小调便被李忘归记住,也成了他会在闲时吹起的调子。
李忘归与南弦十七岁的时候,师父让他们下山历练,两人便一边论剑一边历练。
沧州是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当时的沧州还是赵国境内一座不知名的小城,也没几个人,反倒是大片大片的青山竹林。
李忘归在阳陵山十几年,从未见过南地的竹林,南弦也看出了他喜欢,便说留在竹林几日,也好在这里坐而论道。
他们在竹林论道五日,也曾在林中讨教剑术,那时候竹林中有一位归隐的诗人,他与南弦论剑,诗人便在旁边作诗,常常是他们这边方歇,那边诗人便说又作一首诗,请他们去看看。
他们同诗人告别的时候,诗人还曾感叹知音难觅,让他们以后下山一定还要再来看他。
只可惜人间时光太长又太短,有些人终是不能再见一面。
(五)夜阑
李忘归离开晏安城,接着往西北走去,西北秦地,是当年他们历练的最后一处。
秦地有一片大湖,湖面如镜,可映星辰,名唤夜阑。
百年过去,夜阑湖边多了许多画舫,还有临湖而建的客栈,湖边的碎石滩早已不见。
李忘归走在夜阑湖边回廊之上,是夜无风无云,天上的星辰尽数倒映在湖中央,只可惜不过一瞬便被画舫打碎,散成了湖中的粼粼水光。
回廊上彻夜亮着灯笼,他抽出身后的长剑,剑铭在光下格外明显。
不同于别的名剑,忘忧的剑铭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属实不像一把赫赫有名的剑。
李忘归珍视地以手抚上篆刻剑铭的地方,修长的手指握剑的时候稳如泰山,可偏偏抚过这几个字的时候抖的不成样子。
李忘归走的时候天光大亮,他来时一人一剑,走时却唯余一人一剑鞘。
忘忧被他沉在了湖底,替他看过这百年未曾得见的星辰。
(六)心意
南弦是与李忘归搀扶着走到湖边的,他们刚刚联手剿了一个杀人劫掠的贼窝,虽然将贼人尽数剿灭,可他们到底年纪也轻,身上也受了不少的伤。
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已至人定,南弦拉着他走到湖边,两个人对着湖面照了照自己的样子,彼此身上都是破破烂烂,道袍上还沾了泥土与血迹。
分明是狼狈不堪的时候,两个人看看对方,却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
他们笑够了彼此便在湖边坐下,南弦到底是女儿家,还对着湖面稍微整理了整理,不至于太过狼狈,李忘归则干脆枕着胳膊躺在了石滩上。
南弦看了他一眼,道:“不修边幅。”接着转身去收拾自己。
李忘归笑笑,在南弦身后坐起来,在袖子里拿出了一物。
南弦正整理头发,忽然身后靠上一人,还没等她作出什么反应,李忘归便将一根玉簪别到了她发间。
南弦一愣,呆呆地回过头去,却见李忘归又躺下了,见南弦看他,还对她一笑,道:“师妹戴这个簪子还挺好看的。”
南弦也对他一笑:“我戴什么不好看!”
她没有再整理什么,而是就着月色,躺在了李忘归身边。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天上繁星闪烁,良久以后,南弦都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李忘归很小声的说了一句。
他说:“等我们回去便能为佩剑上剑铭了,你愿意帮忘忧刻剑铭吗?”
南弦没有急着回答他,就听见李忘归又续了一句:“我觉得你写字应该比我好看,你要不愿意就算……”
南弦翻身捂住他的嘴:“我愿意。”
有云缓缓遮住月色,两人在湖边沉沉睡去。
不过后来李忘归看到南弦刻的剑铭的时候才知道,字写的好真不一定能刻的好,差点同南弦打起来,这便是后话了。
(七)帝姬
阳陵山并不禁止弟子们结为道侣,李忘归本以为他的一生便可以同南弦在阳陵山终老,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南弦二十二岁的那年,赵国同燕国于平阳大战,赵国败,甘愿投降,可燕国仍要屠戮赵国皇室,赵国皇宫一千三百余人,尽数丧命于燕皇室手下,南弦的父母兄弟姐妹被悬于皇城外,曝尸三日。
仅有赵国帝后的一只近卫,奉帝后遗诏,护卫帝姬赵南弦。
南弦看到那支近卫的时候非常冷静,她冷静地同师父告别,让师父将她自阳陵山除名,又同各位师兄弟姐妹告别,最后她来见了李忘归。
那时候的她已经脱下了一身道袍,穿着一身滚了银边的黑衣,素日里束起的长发被绾成了高髻,上面簪了银簪,还别了一朵白花。
李忘归看着面前的南弦,便知道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南弦对他说:“师兄,看来我们到底不是一种人。”
没让他说话,南弦便又道:“师兄,再见了。”
李忘归点点头,但是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了一把剑,递给她。
那是南弦的佩剑长宁,她本来将佩剑一道交还给了师父,却不知怎么到了李忘归的手里。
“拿着吧,它是你的佩剑,它认你为主,你不带着它,以后这把剑也不会给别的什么人。”李忘归的嗓音有些沙哑。
南弦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接过长宁剑,转身离去。
李忘归看着她的背影,她发间那朵白花之下,隐约有一枚玉簪。
(八)入世
燕国皇帝本以为屠戮了赵国皇室便可以让他在赵国立威,却没料到不过短短月余,便有赵国亡国帝姬率军自赵地边陲起兵,凭着从前赵国皇帝在百姓中的威望,迅速收复赵国小半国土。
赵南弦凭借从前忠于赵国的臣子,以及自百姓中收编的不服燕王暴政之人,率领的军队在一年间便发展到与燕王不相伯仲的程度,而相比过于仁慈的赵国先帝,赵南弦杀伐果断,令燕王不得不重视起这位从前从未听说过的赵国帝姬。
赵南弦下山的第二年,在军中正式继任为帝,成了如今中原七国中唯一的女帝。
也是那一年,燕王派了杀手于万军混战中暗杀赵南弦,却在关键时刻被一柄长剑抵住。
那柄剑寒光湛湛,剑铭却是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杀手死前只看清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篆字:忘忧。
李忘归下了山,入了世。
可他没有在军中呆很久。
他为赵南弦挡下那一剑后,赵南弦率领的军队成功攻下一城,那座城池正是沧州。
沧州竹林中的诗人早已不知所踪,林中那间屋子落了灰尘,可赵南弦与李忘归两个人都不在意这些。
他们对坐于窗前,就像很多年前他们曾经在此坐而论道一样,只不过那时他们彻夜辩论,而如今只是无言。
黎明之前,赵南弦拿起身边的剑摆在桌上,她一抬手抽出长剑,剑刃已经沾上了抹不去的血迹,她淡声道:“师兄,我们已经不一样了。”
李忘归叹了口气:“小南弦如今确实不一样了。”
南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师兄,你不该入这红尘,回去吧。”
她想,这万丈红尘,不该有一点沾到他的衣襟袍角。
君似山上雪,我为血中刃。
南弦最后先他一步离开,她一身红衣,却没有半分妩媚,身侧带起的风都含着肃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忘归道:“你身上的檀香,还如当年一般。”
李忘归看见她的脚步顿了顿,可最终还是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李忘归从沾着蛛网的窗户看过去,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当年我送你的玉簪,你也还戴着。”
(九)归途
阳陵山前任掌门李忘归在传位于徒弟沈渠半年后去世,他葬在阳陵山最高峰的一棵老松下,依照李忘归生前所言,他不要立碑,仅以剑鞘立于坟前。
同他合葬的还有一本薄薄的史书。
书上是一个人的本纪,赵厉帝,南弦。
南弦在史书上的谥号为厉,因为她在灭燕之后将燕皇室困于皇宫之中,大火焚了三天三夜,昔年以华美著称的燕王宫付之一炬,连同燕国皇室三千七百人。
厉帝享国十载,身后无子无女,有人说厉帝是暴病而亡,也有人说,厉帝是在一处湖边自刎而亡,不过到底是皇室密辛,人世间总有数不尽的事情供人谈资,而厉帝因为身为女子又行暴政,她的事被皇家封存的严严实实,百年之后便再也无人问津。
史书中不会记载厉帝曾经在阳陵山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也不会记载厉帝棺椁中其实仅有两件陪葬品,一件是那柄名为长宁的剑,另一件则是一枚白玉簪,它被放在厉帝的手中,紧紧握着。
百姓只会记得赵厉帝,而南弦便随着李忘归的死,被彻底埋在了阳陵山上,无人知晓。
李忘归生命的最后,他想,倘若在忘川再与故人相见,他想说一句:“你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