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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透了 当我鄙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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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鄙夷一张丑恶的嘴脸时,却不知那正是自己面具中的一副。
——纪伯伦
“不是我说,霖哥,你对嫂子也太有耐心了吧?追了快两年了,到现在小手都没让你牵上一牵,何必呢?”年轻男孩抽出叼在嘴里的烟屁股,表情拽拽地丢到地上,用力地踩上去。
操场的西北角有一个荒废了很久的仓库,这里是整个学校离教学楼最远的角落,也是教导主任天罗地网的“监视”下的盲区,实在是一处最适合男孩们抽烟放松的天地——若要问这个年纪的男孩为什么要抽烟,除了装酷,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理由了。
杜霖深吸一口,熟练地吐出一个好看的烟圈,烟雾笼罩下,他的面孔一时有些模糊不清,他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可他身旁的一个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的男孩却猛然跳起来,给了那个问话的男孩一个暴栗,笑骂道:“你个满脑子只有爱情的蠢货!你懂不懂什么叫‘少奋斗三十年’?”
那男孩被刚刚的一击打得懵了一下,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锤回去,他默默消化了一下刚刚那个瘦小男孩的“提点”,蓦地睁圆了眼睛,接着便大叫道:“高啊!霖哥高啊!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
“哈哈哈......”
周围的男孩都被刚刚这滑稽的一幕逗得不行,就连杜霖也破了功,垂眸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搭住瘦小男孩的肩膀,半开玩笑道:“行啊,硕峰,知父莫若子啊?”
何硕峰闻言也随着笑了笑,小眼睛眯起来,闪烁着精光。
预备铃响起,男孩们呼呼啦啦地穿过操场,回到了教室。
“这次期中考试,不少同学的成绩有很明显的上下浮动,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你们自己心里有点数,都给我收收心。”
“学校要在周五下午组织家长会,你们今天回家记得通知家长。”
“好了,下课。”
班主任离去的关门声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班里瞬间炸了锅。
姚紫星拉开了顾南枝前座的椅子,转了一圈坐了上去,她趴在顾南枝的桌子上,仰头望着顾南枝,堆笑道:“南枝仙女,这次又是前三名啊,你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情何以堪啊!”
说罢,她还做出了一个仿佛痛不欲生的表情。
顾南枝的嘴角微微扬起,轻声打趣道:“紫星你这次可是进步了五名啊,老班在这次家长会上一定会点名表扬你的,按照这个进步速度,你拿第一不还是几次考试的事情?”
姚紫星闻言瞬间收敛了自己故作夸张的神态,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飞扬得意,朗声道:“是呀,我妈说了这次只要我能考进班里的前二十,她就会请我去鲁斯林西餐厅呢!”
“对了,南枝要不要一起?”
“啊?我?”顾南枝有些惊讶,摆手道:“我就算了吧......”
姚紫星见顾南枝拒绝,有些自嘲地笑笑,慢慢直起身子,转了过去,了然道:“也是,对于南枝来说这种程度的餐厅应该不算什么吧......”
见好友误会,顾南枝想要解释:“哎,不是......”
“南枝!”
一道洪亮爽朗的男声打断了顾南枝的话语,看见来人,顾南枝皱了皱眉,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瞬间冻住,强按下心中想要立刻抽身而走的冲动。
“你又来干什么?杜霖!别来骚扰我们南枝!”
未等顾南枝作出反应,刚刚还与她闹别扭的姚紫星这时却像是突然打了鸡血,近乎夸张地猛然站起,叉着腰,拦在了两人之间,不知是否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正义太过上头,似有似无的红晕竟在姚紫星的耳尖有隐隐浮现,倒显得她不像是在气愤,倒像是在羞赧。
杜霖没想到这狭窄的过道里倒也能杀出个拦路的程咬金,眉头轻皱,粗声低喝:“少管闲事,滚开,好狗不挡道。”
说罢,抬手将姚紫星扒到一边。
姚紫星跌回椅子上,颇为不可置信地高声尖叫:“你竟然推我?!!”
她的脸此时已红成了熟柿子,不像是羞愤所致,倒像是在打情骂俏。
杜霖才懒得理她,绕过姚紫星,自以为很潇洒地抬腿倚坐在顾南枝的桌上,将顾南枝瘦小的身躯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下。
“你有事吗?”顾南枝冷着一张脸,抬头问道。
少女粉嫩娇美的面庞近在咫尺,仿佛自己略略探身便可一品芳泽,杜霖不免有些心神荡漾,差点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
他仿佛变戏法一样,故作玄虚地掏出了两张彩色的长条硬纸,扬了扬眉毛,说道:“游乐场这周五有嘉年华,南枝,我特意买了双人票,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杜霖本就生得相貌堂堂,此时又是做出一副情深至此又暗藏期待的神情,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垂怜的大型犬,简直让人不忍拒绝。
于是,不出所料地,顾南枝拒绝了。
当杜霖咬着牙回到了他的座位上时,顾南枝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对不起,我没时间。”
这个女人......
杜霖狠狠地攥紧了手中的门票,仿佛那便是他长久以来被顾南枝揉搓践踏的自尊,恨不得一气之下将它绞烂。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那可是二百八十元一张的门票啊!
杜霖一时也没想到应将它们作何处理,便索性随手丢进了背包。
一直目送着杜霖的背影渐行渐远,姚紫星这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冲着顾南枝就是一通输出:
“南枝啊,幸亏你没答应周五和那个人去游乐场,你知道周五的嘉年华是个什么主题的吗?是L,O,V,E诶!你要是真答应和他去,那成什么了?”
她好似颇有些幸灾乐祸。
“哦。”
“我知道了。”
顾南枝毫不在意地点点头,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杜霖觉得自己需要发泄。
他总要把自己刚刚在顾南枝那里丢掉的尊严找回来,于是,放学留下值日的邢沐被锁到了体育部的器材库里。
邢沐觉得自己也是倒了血霉,她偏过头望向斜靠在墙角的标枪,她在反思自己为何不去选择练习标枪,一会儿能直接冲出门去扎死杜霖。
四月的夜晚到底还是有些阴冷,邢沐缩了缩脖子,她需要求救。
好在,器材库是一个半地下室,一扇窄窄的窗户正对着地面,邢沐挪来了几层软垫,将自己抬高,正好能把整个脑袋贴在窗户上,外面的人乍一看可能会以为地上长出个头,若是有胆大的能靠近和她聊上几句,便能救她出去了。
来人了,来人了。
一双雪白的运动鞋出现在不远处,脚步不紧不慢,带着一份独属于某个人的优雅与从容。
是顾南枝!
邢沐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地想起这个夜晚,她可以万分确定,那一天顾南枝绝对看见她了,因为她在那里驻足了有足足十几秒的时间,接着便是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也比之前快了几分。
她是去搬救兵吗?
哦,当然不是。
因为在顾南枝走后,再未有人从邢沐的眼前走过,也未曾有人将那个横亘在门外的铁棒移开。
见死不救的顾南枝。
最终,邢沐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默默熬过了十几小时,待到第二天早晨被来取器材的老师发现时,她的身上正盖满了厚厚的脏垫子,体温也已高得吓人。
这一回,杜霖一伙人也终于为这次性质恶劣的“玩笑”,体验了一把通报批评和被找家长的滋味。
一个性格有缺陷的孩子的身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比他的问题更加严重的家庭。
不过,原生家庭向来不是为坏人开脱的借口,更不是他们摇身一变成为受害者,进而值得被宽恕的理由。
当他们选择挥刀向更弱者时,注定了不会被原谅。
因此,当邢沐大病初愈返回学校时,看见的是一边脸颊高高肿起、脸色阴得仿佛能凝出水来的杜霖,她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不过,她没有当着杜霖的面笑出声来,这使得邢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素质高得惊人。
至于顾南枝。
邢沐则终于找到了可以光明正大讨厌她的理由。
若说之前邢沐还曾因顾南枝被杜霖这样的烂人死缠烂打而对她产生过几丝若有若无的同情的话。
那么现在,邢沐衷心希望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彼此折磨下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最好不要拉上自己。
毕竟。
一个,凭借暴力维持着自己的权威,实则内里的自卑软弱。
一个,极力维持自己完美的形象,但华丽的外袍下满是虱子。
鬣狗与腐烂的金苹果。
多般配啊!
想到这里,邢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自己失焦已久的视野中。
邢沐被那只手强行抽离了自己的世界,身旁的英语课代表正一脸不耐地盯着她。
“叫你几遍了,交作业。”
“啊?哦,不好意思......”
邢沐手忙脚乱地掏出本子,轻轻放在了那一摞本子的最上面。
英语课代表临走时还不忘翻了个白眼,看似是在自言自语,实则那声音却不大不小地钻进了邢沐的耳朵。
“自以为是的家伙,还总摆出一副看透了的样子?真有意思......”
自以为是?
邢沐呼吸一屏,感觉惊慌。
这惊慌并不源于那轻浅的讽刺,而是自以为隐藏很好、自诩神秘的本来面目却被人轻松看透戳破,还是那个个子小小,总是带着大框眼镜的英语课代表,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都不配拥有姓名的女生!
她的摘抄笔记正静静地摊开,躺在桌子上。在两页纸中间的夹缝——一个她从不曾注意过的角落里,一行黑色的小字,正默默地注视着她,像是一张嘲讽的笑脸:
“当我鄙夷一张丑恶的嘴脸时,却不知那正是自己面具中的一副。
——纪伯伦”